《江湖意》香辣鸭脖

27、龙脊山篇5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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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少华哑然，这才明白为何要求看令牌的一个小小的请求会惹来祸端，“但是他确实持有洪帮令牌...”
　　这时候韩元插嘴了。“他是洪帮弟子，但是他并不是秦小六。”
　　沈凉也道：“如果他就是秦小六本人，实在没有理由把自己的令牌和一个死人交换，就算需要冒充，也大可直接把这个令牌捡走。所以可能的解释就是，他自己就是洪帮内部弟子，这令牌对他来说没有用处...但他又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来过这里，所以姑且用了秦小六的名字。”
　　“等等...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凉叹了一口气，这才把山上的状况说明了一番。
　　听完山寨里发生的惨剧，欧阳少华沉默了半晌。
　　“也就是说，我遇见的那个洪帮弟子，很可能就是凶手...”
　　“虽然现在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是就他所作所为来看，这个猜想是最合理的。”
　　欧阳少华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自小认识夏家姐弟，父亲欧阳门主也跟洪帮正副帮主有来往，因此对洪帮的印象一直是很好的，万万想不到会有这种事情。
　　“这么一看，那封信可能大有玄机。所以大少爷你有没有打开看看？”
　　“...没有。”欧阳少华苦笑，他哪里会料到这一封信能引起这多番的波折？“凶手既然是洪帮弟子，又为何如此大费周折，还要以天狼阁的名义...”
　　“不管是什么帮派什么人，都可以入天狼阁。洪帮这种广收门徒的帮派，三教九流什么都有，混入一两个天狼阁的奸细简直不要太容易。他屠了山寨，杀了那几个洪帮弟子，又知道你跟洪帮高层关系密切，自然不会将自己真名告诉你。起了怀疑，就杀人灭口。这就是天狼阁的作风。”韩元冷冷地道，“以天狼阁的名义下手好处显而易见，大多数人都不会敢找天狼阁寻仇，而见过天狼阁杀手的人，往往都已经死了——哦，可能除了你。”
　　“......”欧阳少华沉默不语，忽然感觉到背后被用力一拍。
　　沈凉淡淡地说，“不用露出这种表情，这不是你的错。”
　　韩元说，“早点见识江湖险恶挺好，这次你还算走运，没被坑死。”又瞥了一眼沈凉，“毕竟不可能有人能永远护着你。”
　　他的语气带着难以察觉的辛酸与沉重，说罢便抱着刀挪到墙边，闭目养神了。

　　欧阳少华握紧了拳头，那种莫名的酸涩与不甘又涌上来。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武功放武林中还远谈不上一流，阅历也浅薄，若是...
　　“总是说些多余的话...过来。”沈凉一看就知道大少爷开始钻牛角尖，立刻伸手把人拉到身边按下。
　　“沈兄...？”
　　“听好了，你还年轻。别用那家伙的标准要求自己，不论是阅历还是武功，都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年纪轻轻吃太多苦，就会变成那家伙一样扭曲的性格。”
　　沈凉毫不客气，根本不管被自己评价“性格扭曲”的对象正坐在对面，“江湖上的势力和恩怨，往往都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帮派能左右的。想坚持自己的侠义没有问题，但是不要想着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下来，明白了吗？”
　　“......又被你说教了。”欧阳少华的肩膀放松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啧。哥也不想的，你以为我很擅长吗？”沈凉笑起来。“哦对了，说起来之前大少爷好像提过一件事...”
　　“什么事？”
　　“说想见一个人。”
　　“嗯？”欧阳少华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当时没来及没问下去...那么我来猜猜...”沈凉咳嗽一声，含着笑意，“‘你在这跪了有三个时辰吧？这爹真是够狠的啊。’”
　　！！！！！！
　　欧阳少华愣住了。
　　“是你——”
　　“不要太激动啊。来，快乖乖喊声师父听听！”

　　欧阳少华的童年里的绝大多数时间是在汗水与斥责中度过的。
　　欧阳家富甲江南，他又是长子，生活上自然是不会被苛待的。一应器用，衣食住行，能用上的东西，都是最好的。
　　因为母亲去得早，祖母和父亲在生活方面对他的照顾可以说是非常周到妥帖，尽管忙于家族事务，父亲也总是会抽时间教他念书、习武。
　　欧阳门主对他要求甚高，自他有记忆起，便有心教他剑法。大约四五岁时，其他的孩子都还在外面乱跑胡闹时，只有他隔着墙壁听着外面其他人的嬉闹，一边咬着牙努力挥剑。
　　雾雨剑法繁复多变，虚实相间，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别说运用自如，就连理解、记住剑招都已经很是吃力。往往教他一招，需要比常人更多的时间才能学会，开始时欧阳门主只觉得儿子年纪小，又看他勤奋刻苦，虽竭力不去苛责，许多时候却也难免性子不耐，罚跪、禁闭都是常事。
　　欧阳少华受多了责骂，只是自觉天资不佳，每次父亲责骂时也乖乖受下了，然后练习时加倍努力。
　　有时看见其他小孩子能在外面玩耍，当然也不是不羡慕。只是他乖巧，觉得自己剑还没练好，便也不好向父亲撒娇出去玩。直到洪帮夏帮主携一双儿女前来拜访，才算是有了同龄的玩伴。
　　既然年纪相仿，自然免不了被拿来比较。夏怀瑜虽然是女孩子，但是性子跟她父亲小时候如出一辙十分好强，武功进境竟比一同习武的男孩们更厉害。见面时两人切磋，欧阳少华输多胜少，然而每次输掉，都免不了父亲一通呵斥甚至责罚。因为不想失去为数不多的小伙伴，这些事情他从未跟夏家姐弟提起过。
　　那个夏日，年仅十一岁的夏怀瑜已经将夏帮主的绝学·七十二路飞龙虎棍悉数应用自如。
　　而欧阳少华仍然使不齐十六式雾雨剑法。

　　他已经很习惯父亲的责骂。
　　那日夏家姐弟离开后，他在梅庄的院子里跪着的时间比以往还要久。
　　天渐渐黑了。他只觉得肚子里咕咕叫，腿已经发麻到没有感觉。
　　正想着也许今天得在这跪上一夜呢，树上却忽然有人道：“...你这跪了三个时辰了吧？这爹也真是够狠的...”
　　“呜...是谁？”
　　年幼的欧阳少华大惊，腿却因为跪了太久实在不听使唤，根本站不起来。
　　“我中午在这睡午觉时你就在这跪着，现在天都黑了。小少爷是干了什么让你爹那么生气？”
　　尽管家里教导他不要跟陌生人搭话，然而在坚硬又冰凉的石板上跪了三个时辰的欧阳少华，还是没忍住眼泪。
　　已经是入夜了，院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听完欧阳少华的话，神秘人叹了一声，从树上跃下，用袖子帮他擦干了眼泪。
　　“也真是够了，行了，我看你家院子里这棵大梧桐不错，是个纳凉的好去处。这几天过了三更，你来树下找我。”

　　欧阳少华懵懂，那神秘人每天就在树上躺着，出声指点完他功夫，便在树枝上睡觉。
　　他曾经问是不是该喊师父，被对方笑着回绝。“就指点几下，喊什么师父？我教你又不是为了这个。”
　　那人也不教他剑法，反而教他呼吸吐纳、运气修行。
　　“雾雨剑法是好剑法，却不是这么个学法。这么学下去，不管多久你都悟不到精髓，根本不是急得来的事情。不如打点内功基础。”
　　他便也不疑有他，尽管那人连名字都不曾说，只要自己喊哥哥就行（喊叔叔时被他嚷着你这么喊我就不教你了！），若是告诉其他人，恐怕怎么想怎么都很可疑。
　　但是他就是觉得可以相信对方。那人要他修行吐纳，运气周天，他便也照做；口诀非常绕口，他也尽力记下。
　　如同跟父亲学习时一样，一板一眼，努力而勤奋。
　　如此过了一个月之后，神秘人告诉他，自己要走了。
　　临走前他说自己其实很有天分，只要按着他教的脚踏实地地练习下去，日后一定能打败他的长辈们。
　　欧阳少华很不舍，神秘人除了第一天下地了之外，一直都只是在树上用语言指导，直到临走，他竟是连对方的名字样貌一概不知。
　　但是那人似乎也不甚在意，仿佛所有的指点都是他心血来潮，来时和走时一样随性，仿佛风一样自由。

　　那时欧阳少华还小，并不明白这三十天对于自己的意义是如何重大。
　　日后他剑法初成，才渐渐醒悟，那人直接教了自己他所使用的内功心法，为自己筑下了坚实的根基。而内功心法口诀乃是一个门派的武学要义所在，无论是哪个门派，都没有随便传授给其他人的道理。
　　但是想起那人也要求过自己向他习武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因此直到现在，不管是欧阳门主还是夏家姐弟，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得到了怎样的天启，才有着如今的成果。

　　时隔八年，那个人笑眯眯地又一次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然后说，这声师父可以喊了。

　　欧阳少华梗住，只觉得声音都卡在喉咙里，他抓着男人的衣袖低头笑起来，眼睛里却仿佛有些酸涩。
　　是了，那人作风和现在也没有什么差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