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意》香辣鸭脖

17、庐州篇3 请托

　　17

　　郑家大户之家，庭院幽深崎岖。二人跟着那侍女走了一段，隔着天井的另一侧的长廊上，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摇着折扇信步走过。
　　沈凉不动声色地扫了那边一眼，然后悄悄拉了拉欧阳少华的衣袖。青年会过意后也注意到了那人，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正想问问这领路的小侍女怎么回事，几个人已经到了后花园。花园里春色满园，姹紫嫣红，煞是可爱。但那站在水塘凉亭中的郑家大小姐，却衣着朴素无华，身影削瘦憔悴，回过头时那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伤心欲绝。见到欧阳少华，她疾步走到跟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惊得欧阳少华差点忘记去扶起她：“郑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欧阳公子...”郑姑娘摇摇晃晃，“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理...但是我已经找不到其他的办法了...请您一定要帮助我...”

　　侍女扶她在亭子的石桌旁坐下，两个人才从大小姐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郑姑娘早已与人私定终身，却遭到了父亲的坚决反对而被软禁在家中。
　　“结果你爹你为了阻止你跟你那小相好会面，不惜花重金请了梨花公子来担任保镖？”沈凉开口问她。
　　郑大小姐沉重地点点头。
　　提起方才那个错身而过的人，欧阳少华皱起眉头：“但是那位...在江湖上的声名并不算很好。”
　　“大少爷说话真是客气。何止不好，那可是声名狼藉。”沈凉支着手臂，语气仿佛闲聊，“梨花公子，千鹤。郑大小姐知道他为何被称作梨花公子？”
　　郑大小姐摇了摇头。
　　“啧。因为好色。他曾放豪言，说若有朝一日自己也年届八十，也要学东坡居士所谓‘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这梨花公子的外号就是这么传开的。敢邀请他，府上还有个未出阁的大小姐...我是不是说你爹勇气可嘉呢。顺便问问你们花了多少去请他？”
　　“我试着劝过父亲，但是他只认为是我想赶他走好去跟心上人会面...我根本没有办法阻止。”郑姑娘捏着手绢，“大概...一千两左右。”
　　沈凉顿时捶胸顿足，“人傻钱多啊。你们有这一千两白银，不如请我啊。我保证一个手指头就能——”
　　郑大小姐苦笑了一下，“是黄金。”
　　沈凉再次被重击，“..........心好痛。感觉自己坐失了成为富翁摆脱贫穷的机会。”
　　欧阳少华扶着额头摇摇头，又问道：“那郑姑娘，你希望我们做什么？”
　　郑家大小姐看着他们。
　　“我与她...本不指望他人能够理解。但是欧阳公子...我从莲儿这里听说了，你跟这位大侠两情相悦、甚至不惜私奔出逃。那么你是能明白我的苦楚的罢？”她急切地看着欧阳少华，欧阳少华跟沈凉对视了一眼，心下有少许的愧疚，没等他想好如何委婉地解释这件事情，沈凉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欧阳少华的袖子，青年有些不解地看过去，只见男人摸着下巴，“所以，你想让我们帮你看着梨花公子不要对你乱来，还是想求我们帮助你私奔？”
　　见欧阳少华跟郑大小姐都是一脸不明所以，他补充道：“这是两件事。若是那梨花公子收了钱却图谋不轨，这是江湖事务，我们当然是有理由插手的；但是大小姐若是想私奔，便是你们家事。并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也很难明面上帮你说话...这个道理你是明白的吧？”
　　欧阳少华怔了一怔，他不是不明白沈凉的意思，然而看到郑家大小姐那憔悴的模样，他自己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的。郑大小姐却似乎并没有感到很意外的样子，她缓缓道：
　　“这个道理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是...梨花公子精通术数、阵法。这几天，他在府中布置下了许多阵眼机关，若是没有其他人帮助，我是断然不可能逃走...外面也不可能有人能闯进来。因此我听说今日欧阳公子前来做客，才不得不向您求助...我不求二位挺身相助，只求...若是那人过来，便对她手下留情，照拂一二。无月...感激不尽。”
　　“若只是因为担心心上人的安危，郑姑娘尽可放心。”欧阳少华不忍，出言安慰道。沈凉不置一词，二人就此跟郑家大小姐暂时做别。

　　沈凉看了看欧阳少华的神态，了然道：
　　“大少爷其实很想帮她的吧。”
　　“若不是郑伯伯与我父亲有生意往来...我还是愿意为她做点什么的。”欧阳少华承认道，“姑姑与师父私奔出逃时我年纪还小，并不十分清楚发生了何事。只听父亲还有家里人对她各种指责怒骂...但是如今我看师父对姑姑，还有阿旭的样子，觉得这未尝不是一桩美妙姻缘，更不明白为何当年家里人对他们横加阻挠...或许世家大族皆是如此罢。姑姑和郑家大小姐都无法在婚姻大事上自主，日后想必...”
　　想到自己日后大概也要面对相似的境况，他有些惆怅地住了口。
　　沈凉伸手拍拍他的背：“你还算知道分寸，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管是不是人家家事，看到了就必然插手，没少搞出事儿来。你还顾及着郑家跟父亲有生意往来...唉，这么乖巧可人...”
　　“等、等一下，不要用这种说法形容我！”欧阳少华瞪他。沈凉咳了一声，说：
　　“你就看着吧。这几天怕是有场好戏，如果大少爷想做什么，不妨去做。搞不定的我给你兜着。”
　　“我以为沈兄并不想插手？”
　　“我只说不明面上插手。是否明面上插手，跟是否要插手是两回事。更何况就算我不插手，大少爷该出手时总会出手的。”
　　见欧阳少华一脸被说中了的表情，男人有些无奈，又觉得颇为怜惜地道：“唉，这么容易心软，在江湖上行走可是很吃亏的。”
　　“我才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
　　沈凉表示你说啥就是啥。
　　“不过刚刚说起来，你姑姑应该就是当年跟景三爷出逃的欧阳家大小姐吧...你喊景三爷师父？”
　　“是，我向姑丈学习铸剑术已有数年，习惯称呼他师父。...我好像没有跟沈兄提过？”
　　沈凉意外地看着他，“景三爷不是号称不收徒弟么！”
　　“师父确实不喜跟外人往来。我也是因缘际会...沈兄是有求于师父吗？”
　　“这倒没有...只不过有种被捷足先登的感觉...咳。”
　　“嗯？？”后半句声音含糊不清，欧阳少华并没听清。他稍稍有些困惑地看了一眼沈凉，注意力还是集中去了男人腰间那把普普通通，做工可以称为低劣的铁剑上。
　　“没事。怎么？”
　　“说起这个...沈兄这等身手，至少也该配宝剑才是。”
　　“哈，这铁剑虽普通但也足够用，何必破费呢？有那个钱去追求神兵，不如拿去打点好酒来。”
　　欧阳少华叹气，“确实是沈兄的作风。善书者不择笔，对沈兄来说，摘叶飞花皆可伤人，自然不拘泥于武器。...”
　　青年沉思一会，问道。
　　“虽然不能跟师父相比...但若是沈兄不嫌弃，我便铸一把给你如何？”
　　男人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然后爽朗地笑了起来。
　　“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来的嫌弃一说？倒是大少爷如此厚待我，真教人受宠若惊——”
　　“...不正经。”
　　眼看这人又开始不着调，欧阳少华居然也习惯了，笑着骂了一句。

　　晚饭时郑家大小姐并未出现，而郑有勋似乎已经从之前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不过再也不提女儿不愿意嫁人的事情了，只得跟二人说些无关痛痒的应酬话。沈凉倒是秉持了做戏也要敬业到底的精神，一面若无其事地跟郑友勋友好交流，一面给欧阳少华夹菜。
　　“早就听闻庐州以家禽、河鲜出名，果然比想象的更加鲜美...这鸡该是用了蜂蜜煨熟，里面除了菌子冬笋之外还有天麻和杜仲，不知是用了什么香料去味儿？”
　　说起本地食物，话题就扯得远了。从逍遥鸡到黑背鲫鱼，沈凉愣是把桌子上所有的特色菜的详细做法都问了一遍。
　　“原来沈大侠对饮食之道颇有研究...”郑有勋颇为意外，沈凉一幅江湖浪子的形象，却对做饭如此讲究。
　　“个人喜好，不值一提。”沈凉爽朗一笑，“再说大少爷五指不沾阳春水，饭都做不好怎么拐得到手——喏，鸡骨头给你剃掉了，尝尝尝尝。”
　　说着放了一筷子逍遥鸡在欧阳少华的碗里。欧阳少华在家里时从来都是照顾别人的那方，如今角色反转，搞得他全身都不大自在，又听沈凉一本正经，真真假假信口胡说，简直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干嘛？要我喂你吗？”沈凉半真半假地逗他，声音不算大，然而周围人都听到了。
　　“不不不不你不要闹。”
　　欧阳少华顿时一个激灵，努力眼观鼻鼻观心，不去注意其他人意味深长的眼神。
　　自作孽，不可活。
　　看了一眼颇为乐在其中的沈凉，他有点想捶死之前那个信口开河的自己。
　　“咳。这几日正好是浴佛节，贤侄可有打算去庙会？”郑有勋咳嗽了一声，开口转移话题。
　　“当然是有的。”欧阳少华思索了一下，问他：“说起来这浴佛节的灯会也算是一年一度的盛景，姑娘家应该是喜欢的...郑姑娘不去吗？”
　　郑有勋掩饰一般地干咳了一声，“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正在家歇着呢。”
　　听到这个回答，欧阳少华顿时明白了郑姑娘所言不虚。然而他也不便说什么，就这样默默用着晚饭。

　　晚饭后，沈凉丢下一句要去找厨师讨教讨教，就不知溜到哪里去了。欧阳少华左右无事，便回了房间开始练功打坐。将近入夜时，他察觉到有人进来，才睁开了眼睛，只见沈凉拿着一颗果脯递到他嘴边：
　　“练功呢？这么认真？”
　　“晚上不能吃甜...唔。”
　　欧阳少华答非所问，被沈凉随手一颗果脯堵住了嘴。
　　“...侬介是哪尼偷来...”
　　“才不是偷来的，那个做饭的厨娘很好说话，塞了我几颗而已。”沈凉往自己嘴里也丢了一颗，往欧阳少华面前一坐。
　　“来，虽然临时抱佛脚不可取，但是聊胜于无，我们来补补课。”
　　“？？？？？”
　　“你是没发现吗？整个府里已经被做了手脚，若是现在出去，怕是要在里面迷路的。”
　　欧阳少华醒过神来，想起方才那郑大小姐似乎是提过那梨花公子精通奇门术数。他又看向沈凉，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
　　“沈兄对奇门五行、阴阳术数有研究？”
　　“咳，略懂略懂。虽然水平不是太好，不过对付这种只花了几天的小阵法应当是没问题的。”
　　“我听说这等知识，一般是不可轻易传授外人...”
　　“啧，你这大少爷，别人想学我还不教呢，怎么换你这就搞得我求你一样？”
　　“..............沈兄不介意的话，当然洗耳恭听。”
　　欧阳少华见他抱怨，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沈凉随便地盘起腿，看似无意地用手指在地上轻轻划了几下，指尖却注入了极为精确的内力，这石头的地面上瞬间出现了几道不算深的刻痕。男人在地上画上了基本的八卦图，拍拍手。
　　“没有纸笔沙盘，姑且将就一下吧，过会我会擦掉的。”

　　17-2
　　沈凉在地上边画边道：“所谓术数，或者说方术，有很多的具体门类。紫微斗数看命理，卜筮测凶吉，风水以堪舆，还有我们现在要说的奇门遁甲。其他的我都不太懂，也只能教你奇门遁甲这一门。所谓奇门遁甲呢，是排兵布阵的帝王之学——唉你别露出这么敬畏的表情嘛。你现在的目标不是排兵布阵，只是破阵而已——知道破解的方法即可，不要你做到诸葛武侯那种程度。啊当然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继续学下去。”
　　欧阳少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凉简略地教授了下基础，奇门术数毕竟艰深奥妙，一时之间也难以全部授完。不过男人看起来也不怎么在意，在确认了一下欧阳少华记住了基本的卦象、方位和生克等知识之后，他换了个地方又画了起来，这次欧阳少华看出了些端倪。
　　“这是郑府的地图？”
　　“没错。今天你不需要知道太详细，只要懂了如何破掉梨花公子布下的小阵法就行了。”
　　沈凉点点地图，将几个关键之处指了出来。
　　“由这几个地方连接起来，这就是一个粗浅的阵法。你应该已经看出来这几处阵眼对应的卦象和门位了吧？”
　　“巽位为杜、离位为景、艮位为生？”
　　“很好，有前途。从这个形式判断，这个阵法大概就是九曲天旋阵的简化版，又因为是布置在庭院中，缺乏随时的变化，因此只要依照卦象方位，辅以生克来对照，很容易就能破解——嘛，不过对付外行人倒也足够了。”
　　“九曲天旋阵...可是逍遥谷的沈谷主当年在怀远大破突厥骑兵的阵法？”
　　“没错。你倒是很清楚嘛！”
　　欧阳少华继续研究了一下地图。沈凉的说法确实非常易懂，就好像把考试题目泄出来，解题思路教给你然后再解题，实在没有不明白的道理。只是他还是不懂为何对方肯对自己下如此心思，于是抬头问道：“所以沈兄方才出去，是为了摸清这里的阵法地形，然后拿来给我做考卷吗。”
　　“嘿嘿。如何，我如此不求回报诲人不倦，是不是超感动？感动的话喊声师父我听听啊。”
　　“不要。”欧阳少华一秒都没有犹豫地回绝。
　　“......为什么！我好伤心啊！”沈凉夸张地捂着胸口，作西子捧心状。
　　“总感觉喊了的话...”欧阳少华沉默了一下，“以后就没办法再换回来...”
　　“哈？？？”
　　“因为...”欧阳少华忽然住了口，脸色一下羞赧起来，咳嗽了一声。“总之承蒙沈兄如此厚意，我会努力的。”
　　“好吧，看完了的话我就把图擦掉了。”沈凉虽被拒绝，倒也没看出他有多在意，随手一挥将地上的图案直接用内力推平。“更深入的东西，我之后再慢慢教给你。也许哪天，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场了呢。”
　　欧阳少华怔怔地看着他，他都不太记得上次有人如此耐心地指点自己是什么时候了。父亲固然是教他武功剑法，却时常耐性不足，许多的时候都会发展成训斥；洪帮的夏帮主固然有心指点，却因为事务繁忙而没有太多的机会。而沈凉与自己相逢也不过短短一月，没有师徒之名，却愿意不动声色地以切磋之名指点自己武学，将所学所知倾囊相授。
　　“...好。”青年正襟危坐，朝他迅速行了一记师徒礼。沈凉以为他不愿拜自己为师，完全没料到这遭；而欧阳少华动作也很迅速，没等对方做出反应便已经结束。
　　“我虽不愿称呼师父，但指教之恩没齿难忘。”他一本正经，神色郑重，“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你这大少爷...”沈凉看着他，抓抓头发，笑容竟是不由自主地宠溺温和起来。“这话该我说吧。大少爷待我慷慨，我又身无长物，自然只能以一身武功学识相报——以后也要你多多关照了。”
　　就在这个时候，二人同时察觉了有人从屋顶上靠近的动静。他们对视一眼，顿时明白过来这极有可能是郑家大小姐所言的心上人，欧阳少华拿起剑便往门外去；沈凉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头出门，然后翻身掠上屋顶，寻了个舒服姿势坐下。
　　“那么考试还是要用心啊，去吧。哦，一会你要是路过厨房，记得带两壶酒还有夜宵回来。”
　　“..................”欧阳少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跃上屋顶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