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意》香辣鸭脖

13、巢县篇3 密林之中

　　听完方才欧阳少华被夜袭的经过，男人一脸不可思议。
　　“一个女人在你睡觉时突然闯进来，然后拿刀逼你背诗，塞给了你一个信物，然后说她本来要做你的干娘？”
　　“...虽然听起来像是故事，但确实就是这样。”
　　“雪原尽头青海畔，昭君镜落见天池...听起来像是说的一个地方。不过若说雪原，大概是指西域的昆仑山脉，以及祁连山那一带吧。”
　　说着沈凉朝他伸出手来：“那个给我看看？”
　　欧阳少华会意，毫不犹豫地将那个臂环递过去，男人借着月光仔细研究了一会，交还到青年手中。只见欧阳少华专注地看着他：“沈兄走南闯北，理应见多识广。可看出了什么来？”
　　“以前在凉州时，曾见过胡女手上佩戴类似的装饰。看样子大概是从康居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流传过来的吧。不过既然跟光明教有关，这上面必定有什么玄机才对。”沈凉摸摸下巴，话锋又是一转。
　　“不过大少爷，下次遇见这种事情你可得有点自觉。人家舍了命把关键证物交给你了，你还折回去自投罗网。这次要不是被我撞到，那可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我思虑不周了。”
　　欧阳少华苦笑着反省起来。是了，他固然希望那个女性平安无事，可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就算过来又能做什么呢？
　　沈凉摇摇头，一脸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朝欧阳少华扔了过去。
　　“虽然估计是凶多吉少，不过既然来了，那就过去看看无妨。来吧大少爷，自己穿上。”
　　看到对方一脸不解，他无奈道：
　　“算我求你穿上成吗？你这里衣天光下一看简直半透明，我看看也就算了，撞到其他人可怎么整？”
　　欧阳少华这才醒过神来，只得将沈凉的衣服套在了外面。
　　如此，二人且出了那个废弃小屋，往林子深处去了。夜晚的林子里除了虫鸣之外寂静无声，但是偶尔能看见四周绿莹莹的野兽的眼睛一闪而过。顺着方才打斗声传来的方向，他们且走且住地四处搜索着。
　　“看那边。”走了一会，沈凉突然朝一个方向示意道。林子里一片漆黑，但是那几棵树木望过去，好几处的枝干因为被外力压迫而弯折露出浅色的里芯，也有被刃器切断的痕迹。这打斗的痕迹一直延伸至一片林木稍稍稀疏了些的空地，远远地能看见有一人影——
　　“有人！”欧阳少华低低地叫了一声，沈凉同时也发现了那个人影，立刻不着声色地把欧阳少华拉到了身后，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定睛一看，顿时便是一声轻叹。
　　夜风拂过，月光在黑暗之中折射出的黯淡光亮一闪而逝。欧阳少华看清那个跪靠的人影头上月牙状的头饰，怔在原地。萨朱的身体背靠那棵巨大的梧桐，半边的身子隐在黑暗中，但是另半边尸体上那外翻的内脏和已然流干的鲜血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月光之下。和那月光下显得无比惨烈凄绝的身躯不同，她的面容倒似含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显得十分安详释然。
　　这场景颇有些血腥与残忍，却又因为女人的姿态而莫名显露出一丝神圣的意味，欧阳少华不禁后退了半步，一阵无法克制的颤栗渗透进他的神经，刹那间全身都僵硬着无法动弹，这种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和涌上喉头的恶心感几乎将他击倒。
　　猛然间沈凉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欧阳少华这才脸色惨白地回过神来。
　　“这场景对你这个年纪来说还是太刺激了。”男人用身体挡在他的视线之前，“不看也罢。”
　　欧阳少华想说你看起来脸色一点没变，一张口却只感到胃里一阵翻滚，埋头冲到一边去干呕起来。
　　沈凉放他在一旁，自顾自去察看着尸体，又绕到萨朱背后的那棵大梧桐后。这足需好几人合抱的老梧桐已经被削去了不少的枝叶，枝干上横着两道既深又粗的刻痕，仿佛是有人从树后拿了铁索将这棵树和尸体紧紧捆绑起来。若是用这样的力道，尸体上那些翻开的狰狞伤口亦不足为奇。
　　沈凉淡淡道，“是左懋的手笔没错了。斩龙索下冤魂无数，如今光明教自家的人也做了其中一只。”
　　欧阳少华无言，这时他注意到萨朱的手上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小心地掰开一看，是块手帕的碎片。而那残破的织物上，依稀能看清上面绣着小小的“凌娟”二字。
　　沈凉见了也不由得叹息，“这女子也真是个痴人。”
　　“她定是认错了。家母姓徐，在我出生不久便已经去世，”欧阳少华低声道，“而且母亲是金陵人氏，生前从未踏足西域...或许是因为这位凌娟姑娘跟母亲长得有些相像罢...”
　　这个时候，他们来的方向又是一阵轻微的动静，区别于晚风和枝叶婆娑，又有人往这边来了。
　　“这个地方真热闹啊...”沈凉嘟哝了一声。欧阳少华已经藏到了树后，拔出纯钧，屏息凝神。随后趁着那人踏上这一小片空地的刹那，便一剑刺了过去。哪知这人功夫不弱，登时一掌横挡，竟用手上的拳套震开了欧阳少华的剑，然后另一只手握住了剑尖，竟是要生生夺走对手的武器。只见欧阳少华凌空击向对方腕上要穴，趁着对方退后的瞬间拔剑后撤。两下交锋不过一瞬间，欧阳少华刚想喊沈凉来帮忙，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过依赖他了，再说听动静对方似乎只有一人，便反手是一记“疾箭如雨”，凌厉的剑锋折射出一道月光，刺向对方。十六式雾雨剑法倾泻而出，然而对方亦非等闲之辈，顿时稳住身形一一使用拳法对招。如此几个回合来往，那汉子看起来似乎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得后面有人喊道：
　　“攻他曲池穴。”
　　“巨阙。”
　　“注意步法，不要乱了。”
　　“若他攻你正面，侧半步避开就行。”
　　欧阳少华顿时明白是沈凉在指点自己，便按着他的说法，顿时感到得心应手了许多。
　　那人估计也没见过这般不讲究的，当着对手的面直接开口指点，自己却盘腿坐树上看戏，敢情把自己当成了给伙伴练手的吗？登时没了跟欧阳少华动手的兴致，猛然地后退拉开了距离。
　　“石某相信二位并无恶意，不知是否可以解释一下为何会出现在此？”
　　原来欧阳少华毕竟年轻，就算想到要先下手为强，也下意识地没有直接偷袭对方要害。幸得对方也并非歹人，以此判断出青年心性纯正，并非恶意伤人的歹徒。但见他所使剑术流畅精妙，招式有条有理，功底扎实笃正，判定这必是武林世家或者大门派出来的弟子，便有意与之切磋一二，直到沈凉出声。
　　沈凉道，“看来石捕头也是闻声而来。方才我这小友大概以为是去而复返的光明教部众，才急忙出了手，希望石捕头不要太过在意。”
　　欧阳少华愣住，这才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人，似乎觉得是有点眼熟。男人的面容看起来冷硬得紧，言谈却颇有礼数。再细看，尽管一身不起眼的布衣粗服，腰间那个小小的令牌却也足够说明问题。在联想这人精绝的掌法，身份其实也并不难猜，正是“铁掌无双”的石进，长安大理寺的石捕头。
　　三人互通了姓名，石捕头查验了萨朱的尸身，也得出了和沈凉一致的判断。欧阳少华略去了萨朱闯进他的房间的事情，只说是听声音有刀剑之声，等那些人都走了之后才发现此处的尸体。明白情况之后，三个人计量了一番，一致同意虽然这是光明教内部事务，但既然撞见，还是让萨朱入土为安为好。没有墓碑，他们只能将她那柄明月弯刀插在土堆上。末了，才离开往投宿的客栈方向而去。

　　“所以方才沈兄是早已判断出我并非光明教部众，故而决定袖手旁观？”三人回客栈的路上，几人聊天时，石进如此问道。
　　沈凉哈哈一笑，“这倒不是，不过是因为知道只有一人而已。一人之力，就算功夫再高强也仍有不及之处，又有何惧？”
　　“沈大侠此言差矣。方才若来的是光明教右使本人、又或者其他八部众之一，你们又该如何？”
　　“咳。方才若是其他人，再怎么不济，逃跑也就是了。我敢说，就算是扛上大少爷，我也绝对能跑得比石捕头快。”
　　“噗哧。”欧阳少华笑了出来。
　　“..........”石捕头无言，这人太不着调，天都没法聊了。
　　“不过石捕头功夫不错，不如什么时候来跟我切磋切磋？”
　　欧阳少华看过去，这邀人切磋的台词怎么这么耳熟？
　　对上视线，沈凉朝他一笑，“当然大少爷想切磋也随时欢迎，只不过咱俩上次切磋就切磋去屋子里（疗伤）了，我得克服一下自己的心理阴影才行。”
　　“等一下，你不要说得这么...”让人误会几个字还没说完，只见石捕头打量了一下欧阳少华身上的外套，仍是一脸面无表情。
　　“原来如此。”
　　这反应倒是大出二人意料之外，只听石捕头继续道：“人各有情，石某并不会随意加以评论。”
　　“我们不是...”
　　“说起来欧阳门主知道这个事情吗？”
　　“不是那种关系...”
　　“...这件外套，石某记得傍晚时还是沈大侠穿着。”
　　“.........”
　　欧阳少华觉得心好累，这是什么跳进黄河洗不清的感觉？
　　旁边的沈凉又笑得快直不起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