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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巢县篇4 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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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回客栈时已然是后半夜。这一闹半宿,沈凉索性去楼下掏了几坛酒(酒钱自然记在欧阳少华帐上),然后就问要不要干脆出去喝酒,看架势愣是要搞一出不醉不归来。石捕头看着沉稳冷硬,没想到竟也跟着他不着调,居然答应了。
“沈大侠有此闲情,石某自然奉陪。若能酒后切磋一二,那更是人间乐事。” 原来石进也看出沈凉武功不弱,亦是有意与之结交。
“那敢情好啊!来来来大少爷,站着干嘛?”
“半夜喝酒伤身。”欧阳少华劝了他几句,被沈凉勾住脖子愣是拖了出去。三人在村边的歪脖子树下摆上坛子,就开始推杯换盏。欧阳少华半推半就,被灌了两碗黄汤下肚,索性破罐子破摔,想着既然出门在外,家里那些规矩破了也是破了,传不到父亲那里,就也放得开了。
只见这二人谈天说地,聊武艺聊江湖,把酒言欢,竟是一副相逢恨晚。
“二位心地仁善,就算是对那邪教女子依然心存怜悯,石某先敬一杯。”
“哪里哪里。石捕头倒是侠义心肠,拳掌功夫也漂亮得很。干!”
石捕头看着淡漠沉稳,哪知两坛黄酒下肚,就硬是拉着沈凉要切磋。沈凉一口干了这坛酒,把空酒坛往旁边顺手一扔,大笑道:“也好!许久不动拳头,今儿遇上了石捕头也是缘分。”
石捕头闻言,立刻把拳套仍在了一边。这拳套撞到酒坛子上,那空酒坛竟然就这么碎成了几瓣。原来这拳套看似普通,却是玄铁打造而成,十分沉重坚硬,难怪人称“铁掌无双”。
沈凉看似随意地摆了个起手式,欧阳少华不是没见识过拳掌功夫,却从未见过这般架势,一路上也没见过沈凉使用掌法什么的。男人手边时常挂着一把普通而陈旧的铁剑,上次与自己切磋是更是剑都没拿,一根花枝便跟自己打得有来有往,而且现在想起来,对方似乎并没有用上全力,倒更类似指教的意味。
这般自作主张的教导若是又其他人做来不免会让人觉得僭越,哪有上来就随便指点别人家弟子的道理?但是若是沈凉做来,欧阳少华只觉得心服口服。现在看来,自己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二人伫立半晌,明明是切磋,却有种萧然肃杀的感觉,看起来石捕头喝了酒之后倒是真不顾忌,居然认真起来了。沈凉一派潇洒,以逸待劳,只等对手先攻。
月上中天,夜风从二人之间吹过,石捕头抢先动了手,转眼间三掌已出,分三路朝对方要害而去;只见沈凉身子一侧避过一路,一边直接以拳对掌,在消解掉对方攻势的这一瞬间一掌击出。这套掌法与之前见过的诸多拳掌功夫都不同,出招时兼有刚猛而不乏精巧,其潇洒豪迈,肆意纵横,武林中绝无仅有。而石捕头的一双铁掌,更是招数简朴精纯,从而至快至强,出手时便如雷霆万钧。若是单论拳掌功夫,石捕头当属武林一流,却没想到沈凉亦不落下风。猛然间二人两招正面对上,激荡的内力在空中碰出一圈无形的波纹,欧阳少华心中一紧,竟是有些担心若是这二人全力相搏,自己定是无法阻止的。仿佛是感应到了一般,那切磋的二人同时间收掌后撤,然后收起了架势。
“沈大侠不光内力精深,拳掌功夫亦是一流,石某甘拜下风。不知阁下师从何处?”石进心悦诚服,抱拳施礼。沈凉也还了一礼,二人又坐了下来开始继续喝酒。
“若是指这八荒纵横掌,我倒也真不知道师承于谁人——不过那倒也真算是一桩奇遇了。”
沈凉端起杯子,讲了一段十多年前的奇遇。
“你们大概没有听过,沿着河西四郡继续往西的大漠里有一处地方,名曰莫高窟。百年前一云游僧到了那里,说此地金光闪耀,如见万佛,然后就凿洞修禅,在石壁上凿石洞、开窟供佛。而差不多十几年前——嗯,当时差不多就是大少爷这个年纪——我去玉门关时,为了躲匈奴兵,误打误撞闯进了其中一个石窟,然后这套拳法的口诀,就刻在那石窟里供的罗汉背后;而那十八尊罗汉像所摆的姿势,正是这掌法的招式。”
“那口诀之后刻着铭文,道是‘吾空有囊括四海、吞并八荒之心,可怜时不我待,白发渐生,而死之将至矣。期望有缘习得此功者,有朝一日以此功纵横天下,以开太平盛世。是以,名曰八荒纵横。’”
“既然这前辈高人期望以此开拓太平盛世,我又怎能不继承其遗志呢——这便是这八荒纵横掌法的由来了。所以若是说师承,便是那无名的高人前辈罢。”
其他二人听罢,不由嗟叹。欧阳少华拿着酒坛,“敬那位前辈。”说罢便一饮而尽。
“素闻欧阳公子行事稳重有侠名,不想亦是如此豪迈。干!”
石捕头嗟叹着,几个人不知不觉又干了好几坛。沈凉暗自数了数地上的酒坛子数目,轻轻笑起来,“大少爷酒品不错,又善良慷慨得紧,自是...”
话音未落,青年却忽然拔出剑来,把其他俩人吓了一跳。见欧阳少华神情恍然,面容泛红,似是醉了,眼睛却如繁星一般闪亮,沈凉当他醉了,不由得苦笑。又怕他伤了自己,刚想起身想把他的剑给收了,然而忽然听得一声清越的脆响,青年竟是弹剑作歌,旁若无人地唱了起来。
“一剑横空,飞过洞庭,又为此来。
有汝阳琎者,唱名殿陛;玉川公子,开宴尊罍。
四举无成,十年不调,大宋神仙刘秀才。
如何好?将百千万事,付两三杯。
未尝戚戚于怀。问自古英雄安在哉?
任钱塘江上,潮生潮落;
姑苏台畔,花谢花开。
盗号书生,强名举子,未老雪从头上催。
谁羡汝、拥三千珠履,十二金钗! ”
一曲沁园春高亢动人,唱罢,又仰头对沈凉道。
“现在固然不如你,但终有一日,我的剑会比你更快。”
丢下这一句,大概是满意了罢,便倒头趴在旁边一堆酒坛子上呼呼睡了起来。
二人半晌没说话,最后是石捕头先开了口。
“欧阳公子倒是真性情。换了石某,就算有类似的想法,也是决计不会说的。”
然而沈凉神情复杂又温柔,似喜悦似怀念。他不发一言,起身过去把人架了起来,动作熟稔干脆,然后朝石捕头道:
“石捕头见笑了,我是真不知道这大少爷喝醉了还会唱歌。”
“其实,唱得挺不错。”石捕头想了想,实诚地评价道。
“那还请石捕头保留一下这个秘密,我觉得以大少爷的脸皮,明儿要知道了可能会把自己挖个坑埋了。”
“咳。既然是沈大侠的请求的话。”
沈凉轻功运起,顷刻便带着人没了身影。
余下的石捕头心有所感,又想起某个人来。
“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哪呢...”
他喃喃念着,抬头注视着月明星稀的苍穹。
次日日上三竿,沈凉从屋子里出来时,见欧阳少华已经在大堂里坐得端正地吃着早饭。衣着整齐,姿势严正,端的一派公子哥的气派。但是仔细一看,那黑眼圈厚重得能直接拉去装大熊猫,表情略带困倦萎靡,沈凉不禁大奇。在欧阳少华对面的位置坐下,他随手拿起欧阳少华面前的包子咬了一口。
“大少爷起这么早是何必呢?你这么严于律己搞得我都有点罪恶感了。以后都不敢叫你晚上喝酒了。”
“作息保持多年,到点会犯困,然后每日鸡鸣时分就会自己醒来,再难入睡。”欧阳少华放下豆浆碗,盯着沈凉嘴里的包子,最后还是没有伸手去抢。“希望以后喝酒能在子时之前。以前有次跟夏兄喝得晚了,又困又醉,胡乱舞剑削掉了祖母最喜爱的兰花,最后被父亲禁足了三个月。”
沈凉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昨儿还在感叹大少爷酒品好,看来我得收回这句了。”
“在下酒品还是可以的,只有那一次而已。”欧阳少华一本正经地反驳道。
见他在下都用出来了,沈凉只得点头。“行行行,下次保证喝酒不会太晚。”
“另外昨天我实在已经记不清发生什么了...应该没有酒后失态吧?”
沈凉咽下嘴里的包子,好整以暇地注意着欧阳少华的表情:“嗯...歌唱得挺好的。”
“..................“
青年一下子捂住了脸,耳朵通红通红。
“.........你们都听到了?”
“当然。石捕头还夸你唱得不错。”
“..................................................”
“我也觉得你唱得不错。下次什么时候再来一曲?”
“还,还有别的吗...”
“当然。你还说有朝一日要超越我呢。”
欧阳少华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喝酒误事古人诚不欺我。他偷偷看了一眼沈凉,见这人似乎对此完全不介意,反而一派赞赏的样子。
“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不用这么看我,哥是这么心胸狭窄的人吗?”
“...沈兄不介意就好。”
欧阳少华想了想,却也没觉得怎么意外。只听沈凉语调一转:
“不过我觉得啊,你现在就拿我做标准还是太过了些。哥这种人物,现在就跟我比只会磨灭你对自己的信心。”
欧阳少华盯着他。男人笑眯眯地直视回去:“这是实话哟。可不是哥自夸,早年奇遇太多,我学过很多功夫,都精深博大,常人往往费尽几十年甚至一生才能精通。你也不用太在意,不如学学石捕头,将一门功夫研习到极致。这才是普通的习武之人应走的道路啊。”
又见他沉思不语,沈凉继续道:“习武这种事情呢,大多数人的起点和天赋都差不多,不过是际遇、环境有所差别,自身又根据情况又不同的长处罢了。但是勤奋啊,可以弥补相当多的东西...要知道我可做不到闻鸡起舞,要不是听你说,我还以为这只是书里讲来哄小孩子的故事呢。何况你天资聪颖,又肯下功夫,总归不会太差的,倒也没必要急于一时。等到了我这个年纪,没准真的能超过我呢——单指剑术的话。”
欧阳少华自幼受到父亲严厉的教导,几乎没有听过谁评价自己天资聪颖,如今听沈凉如此说,就算只是随口一提也足以让他开心很久,“承蒙沈兄看得起。”
沈凉笑起来,忍不住伸手搓搓他脑袋。欧阳少华本来想避开,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还是让他逮着撸了几把。
“话说...”
“怎么?”
“...不,没事。”
欧阳少华在想,其实昨天在林子里时,若只有沈凉一人,大概根本不会畏惧光明教那帮人罢;以他的实力,也许光明教右使也不在话下。难怪昨天跟石捕头交手时他老神在在,还有心情指点自己的招式。如此实力,其身份必然不简单,然而昨儿石捕头问起其师承,被避重就轻地打太极忽悠过去了,既然他不想说,那也就罢了吧。
二人用完了早饭,然后出发继续北上,往庐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