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羁》九十纬度

4、第四章：第一次班会 入

　　入住4133后的第二个上午，张康秉承着暑假在家时的一贯原则，一觉睡到自然醒。是那种下意识的猛然一下睁眼，省去了悠悠醒转中“悠悠”这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自从用了蚊香后，果然没再受蚊子侵扰，一晚上好梦连连，虽然昨晚的梦完全不记得了，心底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幸福的余味。眼屎糊在眼角，是一晚上好梦的结晶，只是黏黏的让人不太舒服。他本能地半坐起身子，二十年的所历所得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脑袋开始启动运转，渐渐恢复成平常状态。
　　其时日头早已攀爬至好几竿的高度，日光洒下，穿过走道大开的玻璃窗，漫洒进宿舍。窗明几净，目所能及的事物在这光亮中显得明晰通透，仿佛多了种别样的活力。心情也似乎随之变得舒畅起来。
　　其他三人都已经不见踪影，让不小心起晚的他不至于觉得不好意思。他迅捷地穿好衣裤，学其他人将被子叠成豆腐块，然后麻利地从铁床上翻身而下。先在镜子前将几缕不肯安顺的头发处置好，正漱口的时候，耳听得隔壁传来陶小斌爽朗的笑声。对于天南地北聚集到一起的众人来说，原本各自陌生，骨子里面还保留有矜持的本性，需要其中的活跃分子将所有人串联起来，从而完成从陌生到熟悉的转变。毫无疑问陶小斌正是属于这类人。
　　通体舒泰、神清气爽的从卫生间出来，原本空气中还萦绕着丝丝缕缕的臭气，随着哗啦啦的水声，终于也尽都飘散。张康摸了摸肚子，因为一夜未有输入，已经明显凹陷下去不少。正在犹豫是不是该下楼吃个早餐时，门口处光线一暗，陶小斌不算高大的身影从外面闪进来。热情地跟张康打了个招呼，“早啊！”
　　张康摆摆手，“不早了不早了。”
　　陶小斌走到自己桌前，也不知在翻检什么，一边随意说着：“哦，通知你一声，待会儿咱班要召开一次班会，可别到处乱跑。”
　　张康“嗯”了一声，下楼在学苑门口一个小摊上随意买了几只包子果腹，边走边大嚼，回到宿舍时，刚刚好消灭完。正好见到其他三人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想必刚才都是串门去了，于是一路同行。
　　班会地址选在主教学楼，编号为一号，进入校园没多远就可见到。楼体反射着太阳光，显得格外明亮刺眼。据官网介绍说，这学校已有着百年之久的历史，时光的力量在楼身上表现的分外明显，有光鲜处，但也掩盖不了许多地方显露的古旧沧桑感。于是也有理由怀疑，官网上那张巍然耸立、美轮美奂的主楼近照，是经过专业人士之手精心修整过的。
　　班会举行地点就在一楼，张康他们鱼贯而入时，教室里已很坐了些人。前排五个外形各异的女生正襟危坐，时不时头凑在一起，总像在密谋着什么。在交流方面，女生之间似乎比男生更容易熟络起来。男生则呈扇形分散在后面，众星拱月一般将她们围绕起来，交界处空出几个位子，显出一个明显的界限。
　　班主任叫付盈，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人到中年，身体再无法在海拔上作突破，便只好横向发展了。尤其近些年来安逸舒适的生活，让这种表现尤为明显。一只滚圆的肚子犹如十月怀胎，配上黑色的如紧身衣一样的汗衫，将其衬托的更加明显。他浑圆的的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细小的一双眼藏在眼镜后，让人瞧不真切，再加上微微昂起的头，负手立在门口处不动如山的身姿，倒真的让人感觉有几分威势。当然，这只是最初的印象。
　　他先简短的介绍了自己一番，对大家的到来及有缘相聚一堂表示欢迎，有条不紊地分析了班上现状，对大家遭受过的昨日苦痛表示最真挚的慰问，并对班级的未来作了良好的展望，对四年后的大家表示了真切的期许。一阵时空变幻后，回归现在，进入主要流程。让每个人上台作个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
　　按照惯例，前排的人既然占据着良好的地理位置，就该担负起打头阵的重任。
　　在一众虎狼之师的瞩目下，第一位女生袅袅登台了。袅袅二字用在她身上真是恰如其分。她的身形瘦巴巴的，像一株发育不良的小树苗，让人想到前不久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战争是残酷的，精神上折磨人，□□上也给人以痛苦，食不知味，寝不安稳，最直观的目所能及的后果就是所有人都瘦小一圈，朝着干瘪的方向发展。不过正所谓瘦下来难，长胖易。只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认真吃饭，努力长膘，相信很快能够上“修长”这一形容词。
　　她不抬头看任何人，长发披散下来遮住面容，仿佛人这种生物没什么好瞧的。这长发也像是一道门，而她躲在门后，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外面世界。张康和同宿舍一众兄弟一起，坐在最后一排，同为羞涩内敛性格的人，他倒是很能感同身受，知道她是有些紧张了。她的说话声比蚊子扑翅声强不了多少，声音才传了一小段距离便是夭折了。张康眼望着她的嘴一张一合，可无论他如何支棱起耳朵，变成不断摇摆着的雷达，却始终接收不到半点声音。都不由得有点替她着急了。那女生很快又低头下了台，全场依然给予了热烈的掌声，毕竟是第一个登台的，且是万众期待的异性。过了好些时候张康才得知她叫朱盼。
　　第二位女生像和第一位作对似的，不止在外形上，举止表现也完全是两个极端。看到她的背影时，所有人心底都颇为失望。这是个重量级的人物。每个班上都会有一两个胖子，比较特别的是这是个女胖子。但当她转过身来时，大家心底居然又不怎么失望了。她并不像大家想象的女胖子那样，圆饼脸，脸上各种器官都很夸张的加大画粗，相反脸上五官单独拿出来看的话，反而显得精致，只是脸上饱和的肉有些影响美观。假使能和前面那位稍微互补一下的话，估计就是皆大欢喜了。她一开口就是女高音，大家好，我就陈红娟。中气十足，声震屋瓦，显出极深厚的内力修为。头顶似乎有灰尘簌簌而落。她落落大方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开始了自我介绍。果然她在高中时就担任着班长这一显赫职位，热情开朗，乐于助人，愿意广交来自五湖四海的英雄豪杰。她下台时赢得了经久不息的掌声。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不论相貌美丑，自信都是他们最强的武器。
　　第三位登场的女孩让人想到一首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杜牧当年一定是瞧见这样一个女孩，灵光乍现，才想到这样一句诗的。她属于娇小可爱类型的，仿佛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头齐耳短发，圆圆的脸上挂着一个可爱的笑，笑仿佛是长在她的脸上，又好像她永远有着什么开心事，所以她的脸颊上也仿佛永远凹陷下去两个深深的酒窝。她看起来很活泼，语声清脆，像雨后屋檐下一串串滴落的雨珠。她给人的感觉，又像是夏日雨后拂过的一阵沁人心脾的凉风。依照前一位陈红娟的做法，她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王莎莎。带些羞涩地吐了吐舌头，便蹦蹦跳跳地下了台。掌声自然是格外热烈的。
　　有王莎莎这么一位小美女珠玉在前，其后一位就颇让人失望了。毕竟初上大学，高中的余味仍在许多人身上蔓延着，这个叫刘秋菊的女孩，明显高中时属于那种埋头苦读不问世事的类型，还没有一般女孩在穿着打扮上下功夫的悟性。头发有些乱，略显枯黄，像一团垂挂在筷子上的细面条。虽然也是低着头有些羞涩的模样，但比之朱盼竟然淡定许多，细声细气介绍了自己一番后，就走下讲台。
　　作为最后压轴出场的女孩，她并没有让大家失望。一头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侧面显露的轮廓柔和而具有美感，她的身材修长，步子十分优雅，那是一个漂亮女孩对自己的样貌身材有着自信，无意间表露出一份自矜。有些过度注重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所以每一次抬步，每一个转身，都务求做到恰到好处。她的眼神并不专注于一点，对所有人都只是略略扫过，所以又给人冷淡的感觉。
　　她的五官构建分布都很符合人类的审美观，虽不够惊心动魄也绝对是赏心悦目，张康远远望去，也感受到了那份朦胧之美。他本能盯住人家足足好几秒，忽然醒悟过来，偷偷向周围瞄了瞄，发现大家都是如此，根本没人理会他这种花痴做派，于是又安心地看向台上了。
　　她在黑板正中写下“苏蔓玲”三个字，然后开始了自我介绍，也无非是那些，自己的家乡，兴趣爱好等等。大家都不由自主听得很专注，可见人类是视觉系动物，由视觉而影响感官，决定思维。完后依然是很优雅地下了台。
　　接下来便到男生了，本着物以稀为贵的原则，男生的自我介绍当然不如女生那么引人注目，但要丰富得多。
　　首先登台的是一位个头瘦小的男生，自我介绍叫金明，他有一头天然而生的卷发，整个班上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他口若悬河地讲了好几分钟，也不知是早有腹稿还是天性善谈，给人一种领导气质，只因为已具备了领导必备的说废话的能力。他目前担任着班上暂代班长一职，算是在试用阶段。
　　有个模样尖嘴猴腮名叫刘能杰的，显然是早早作了准备，上来就来了一段单口相声，既包含了自己的个人信息，又有几分幽默感，说学逗唱有模有样。单听到前排女生杠铃般的笑声，就知道这家伙是有些斤两的。
　　有个叫陈俊杰的，说到自己的爱好是唱歌，班上自然起哄让他来一个，他也没推辞，张口就来了一首《断桥残雪》，终究只是爱好而已，大家原本在心里准备的啊啊尖叫，如今都化成了心底的呵呵冷笑。一曲唱罢，全场沉寂。在班主任的带头下，大家终究还是礼貌地给予了掌声，一是欢送他下台，另外也是鼓励他以后好好唱歌，练好歌唱技艺，不要技巧还未成熟便出来害人了。
　　苏然的上台倒是颇为让人瞩目，毕竟偌大一个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被女生称作“帅哥”的生物，张缘是可以担得这一称呼的。他的眉眼乍看之下容易让人想起某某明星，仔细看时又谁都不像，但终究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他的身上有种很淡然的气质，微微的笑，轻柔的动作，不高的语调。莫名让人想到优雅这个词。
　　4133宿舍的几人中，林羽是第一个上场的，第一眼的情况下，大家往往很容易忽视他的存在，因为他看起来真的挺普通，中上之姿，不出彩但也不至于让人产生不好的印象。整个人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仿佛和谁都能亲近。不过他的粉笔字确实漂亮，笔法萧萧，飘逸俊秀，一望而知是有功底的，让人眼前一亮。
　　林羽之后是陶小斌，他早已得知有这一环节，所以早就在宿舍里作着准备，写写划划，和李易阳研讨该如何表达才能表现出自己的光辉形象。不知别的人怎么感觉，张康他们早已听过了，所以没觉得如何。反正掌声雷动，比之之前热烈不少，显然准备效果还是不错的。之后是等的百无聊赖的李易阳，他对这些向来是不耐烦的，中规中矩，草草讲了几句就下台，似乎大家怎么看他和他无关。
　　再就是张康了，感受着班上众人的多才多艺，他暗想自己在台上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现，可惜搜肠刮肚，也没想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纵观这二十年来，自己还真的算是个无比普通的人啊！从外貌上讲，虽然脸上色系稍嫌浓墨重彩了些，但至少不算难看。多年前他顾镜自揽，便完全断绝了日后走外貌路线的念头。成绩从来都是不好不坏，既没有哪一科强到傲视群雄，也没有哪一门弱到像扶不起的阿斗。这么多年，也没培养出一个像样的爱好，书读过几本，可惜只为消磨时间，不成体系且乱七八糟。篮球偶尔也打，但只不过给那些纵横球场的高手们传传球，打打下手。歌也听一些，电影也看，但都谈不上偏爱。另外如时事、政治、秘闻、娱乐圈最新动向等也都有所了解，但能被称作擅长的，貌似还真找不出。
　　这次自我介绍的环节已至尾声，张康作为寥寥几个未登场的人物之一。大家巴掌都拍累了，各式各样的人物都见识过了，终究是有些厌倦的。有的低头玩着手机，有的头凑在一块聊着什么，张康这么一号人物登场，大家的反应实在是风轻云淡，心不在焉。不过对于张康而言，这并没什么，他的性格向来是但求无过，不求有功，他知道自己的普通，这样被人忽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就在他声音低沉但毫无磁性地说着自己家乡是多么美，尤其四月天时，杜鹃花漫山遍野开遍，远望到处红艳艳一片，欢迎大家去做客时。他发现竟然有人是在认真听着的，安安静静的认真的倾听着。记得不错的话，该是第一个上台的那个羞涩女孩。
　　在这个貌合神离的世界里，谁又真的在意其他人呢，却有那么一个人，愿意那么认真倾听另一个陌生人的诉说。张康心里忽然多了一点特别的感觉，无关其他，只是心尖像被片羽轻轻撩拨了一下，从此就记住了某个画面，再难忘怀。
　　班上虽然只有三十二人，每个人上台，简短地讲过几句后，也足足花了一个半小时。付老师期间一直坐在前排最角落处，一不小心还真被所有人给忽视了，这时恰到好处的冒出来。对刚才大家的表现作了个简单的总结，宣告了为期一个月的军训两天后就将开始的消息，提出注意事项，最后说了个听过就会被人遗忘的结束语。第一次班会至此结束。
　　女生簇拥着往一处去，男生三五成群去往另一个方向，似有意似无意，张康的目光往女生离去的方向瞟了几眼，但随着距离越拉越远，他和林羽并排着的脚步也随着轻快起来，恢复成平时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