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羁》九十纬度

3、第三章：夜话 宿

　　宿舍里又是短暂的恢复了安静，不过并未持续多久，第四位常住人口风风火火闯入。
　　他的身形瘦瘦高高，因为瘦而显得高，像一根挺拔的人形竹子。一副黑边眼镜横跨他高挺的鼻梁，妥帖自然地架在他的脸上，犹如一座恪尽职守多年的老桥，给他添了几分斯文感。他的行动自然，像进了自己家门一样，环视新居一圈，见到和张康相对的那个床铺显出主人待定的状态，随手将大包小包的搁下，在椅子上坐下歇息。
　　通过聊天知道，他叫李易阳，本来也是昨天到的这个城市。因为女朋友也考上这所学校，只是不幸的是，这学校有三个校区，东校区、西校区和北校区，盘踞于这城市三个不同地方，各自相隔老远。女朋友在的校区是外城的西校区，自己在的东校区却在城内，算是差强人意了。也是这城市让人恼火的交通，为了坐在同一辆汽车上，且位置相邻，作为男生的他费尽心思，倒是开开心心一起相伴来了这里，只不过下车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于是先帮她处理好一切，直到今天一起吃过午饭后，这才依依惜别，匆匆赶来自己这边。
　　这样闲聊了一会儿，就又到吃晚饭的时间了，恰好满头大汗的陶小斌也从外面赶回来，观其脸上不自禁露出的开心笑颜，显然小赚一笔。他倒是很守承诺，给张康和林羽每人带了一瓶水，有点甜的农夫山泉。
　　那是日后将会一起生活四年的四位少年第一次会师。其实那天本来挺平常的，但因为处在开学这一特殊时刻，因而具有一种特别意义。
　　一起吃了晚饭，在外面闲闲地晃荡了一阵。毕竟是初相识，各自难免有几分拘谨。好比去往一个陌生地带，将自己置身于一块幕布后，掀起一角偷偷窥探，待到明了周围情况时再出来，才是让人安心的举动。并没有太多可说的，逛了一会儿，欣赏了一番学校周围夜景，便即回转。
　　陶小斌率先完成身体的清洁工作，处理完脏衣服，就在桌前盘点着白天的收成，认真数过，妥帖地放到钱包里收捡好，随后爬上铁床休息。李易阳带着两天的疲惫，也是要好好休息的，接力陶小斌，洗完澡后也是顺势躺到床上。张康继续龇牙咧嘴洗了个冷水澡后，本身心里也在睡与不睡之间摇摆不定，眼见二者之比是二比一，也就无所谓地爬上床。只有林羽还坐在桌前，拿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着什么。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离入睡还有一个漫长的过程，几个人自然通过聊天来排遣这段睡前时光。
　　首先是由陶小斌挑起话头，他保持着惬意仰躺着的姿势，浑身只穿着一条短小精悍的红色内裤，一只小风扇在脚边孜孜不倦地吹着，其情其状，悠然随性。
　　“想当年高考的那几个月，真是又苦又累，唯一能给自己安慰的，就是老师常常挂在嘴头的到大学就好了。希望老师没有骗我们。我今天绕学校整个逛了一圈，这学校不算大，嗯，小是小了点，但看起来还是不错的。”也不知道他心目中的不错是什么评判标准。
　　张康也是仰躺着，悠闲地支起一条腿，另一条腿平直向前伸着，那张小铁床像是专为他量身而做的，脚趾头刚刚好触摸到另一边的边界。回想起高考时那段奋战的日子，明明只是两个月前的事，却有种分外遥远的感觉。对于当时的身心俱疲，现在想起来并没觉得怎样，大概是处在回忆里的缘故，人为的淡化掉那些不开心的东西。相比那段时间，他自然更喜欢现在的轻松舒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了高考这一目标，却又像是少了点什么似的。就好似少了背上的重压，整个人有飘飘然羽化飞升之感。想到陶小斌今天的举动，由衷佩服。“你还真是个有激情的人啊，是怎么想到今天这个点子的。”
　　陶小斌朝他嘿嘿一笑，对他语气里暗藏的赞美显然很受用。“生活中处处有商机，关键靠发现。”
　　李易阳正伏在床上，一边用手机跟自家另一半聊着天，一边在那傻乐呵，享受着这份独属于两个人的快乐。听到这话，好奇地探寻情况。
　　情况如下，陶小斌昨晚躺在床上时，心里忽然一动，有了这个想法。虽然未必一定能成，至少可以一试。第二天上午，他就找到一位卖卡的学长，和他纠缠了足足半个小时，唾沫横飞间，居然真让他探听到批发的地方。大概在那位学长眼中，这些新入学的学弟形象该是单纯的，不谙世事的，所以不防有他，言谈无忌。哪想到还夹杂着如此狡猾的一个异类。所以即便最后电话卡并未卖出去，被陶小斌以“我再考虑考虑”作了最后结束语，心怀美好的学长依然和和气气道，你想好了可以来找我哦，我这两天一直都在这里。陶小斌一点也没脸红地回答着“一定一定”。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取得某个营业厅手机卡的代理销售权后，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谈判推销，愿者上钩而已，是他在家常做的。
　　听完他轻描淡写的描述，李易阳也不由得给了他两个赞，一个用右手大拇指表现，另一个用跷起的右脚大拇指表示。“厉害厉害，不知道你今天总共赚了多少银子？”
　　“大概小两百吧，”陶小斌那让人不忍细看的脸上露出一个朴实的笑，“我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读书的各种费用不让家里出，我自己想办法挣好了。”
　　“啧啧啧，”李易阳用语气词表示着自己的赞叹，“刚刚在心底为你算了一卦，你以后肯定是飞黄腾达的命，记得以后住豪宅、开豪车什么的，可别忘了兄弟们。我呢，要求也不高，到时候你生意做大了，肯定是日理万机，顾不上你那豪华别墅，我可以帮你照看它，你给我开个月薪一万就成，当然，情谊点的话，两万也是可以的。”
　　张康恰到好处横插一句，“小心到时后院着火。”他平常虽然寡言少语，给人一副愣愣的感觉，但大部分人的所谓寡语，多半只是对外而不是对内的。
　　“这句话就不对了，看兄弟我这一脸正气，会是这种人么。我说小陶同学，照你的性格，这四年想必你也都计划好了吧？”
　　陶小斌坦白交代道：“那倒没有，不过有几点还是要做到的。第一嘛，当然是找个女朋友，”说完咧嘴一笑，向四周发射了一个所有人都心领神会的眼神，“二是学好专业课，现在就业压力那么大，将来从学校出来，总得有自己的一技之长吧，不然怎么跟别人竞争呢！三是拿到奖学金，课外时间做做兼职什么的，毕竟年纪都这么大了，得慢慢学会独立，帮父母减轻负担。”
　　张康本来只是随意听着他们之间的聊天，这些话让他愣了一愣，老实讲，他还真没仔细考虑过这些事。一是他得过且过的性格使然，二是从小到大沉重的课业压力下，他也只能埋首书本，没空去思考其他的东西。他唯一知道的一点，就是自己脑袋并不算聪明，只能靠勤奋来弥补。他像一只拉磨的驴，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转着。老天是会善待勤劳的人的，他的高考成绩在他们那所师范高中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耳听得李易阳说：“除了第一点我已经解决外，其余想的和你差不多。”语气中有一点炫耀成分，但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陶小斌自然好奇地追问他的情史，李易阳也没什么隐瞒，很慷慨地和大家分享。故事简单而老土，他俩原本是高中同学，有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同桌情谊。当然，关于他是一班之长，掌握着除老师外班上的最高权限，所以利用职务之便，故意将他俩编排到一起的事，他也很坦白的交代了，这让陶小斌懊恼不已，直拍大腿，感叹自己当时咋就没想到这一套路呢！之后就是爱情的小火苗在心里滋啦滋啦燃烧着，朝夕相处下，眉来眼去间，心底已有了彼此了。迫于现实的压力下，当时并没有展开进一步的行动，只是暗中约定将来选同一所大学。结局还是很圆满的，符合预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奶奶的，就差没报考同一专业了，谁能想到这学校还分那么多校区，一不小心就隔开了，天意难测啊！”李易阳以脚锤墙，愤愤不已。不过在与他的佳佳的聊天中，字里行间还是要极尽温柔的，愤怒持续了大约五秒钟，很快如冰雪消散，那种一个人偷乐呵的傻乎乎表情又出现在他脸上。
　　陶小斌不住地摇头感慨，由这件事中，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其实早已由聪明的古人总结出来，只不过后来人总是未能领会其中真谛。那就是先下手为强。现在回想起来，高中时也是有许多漂亮女同学的嘛！她们占据着前排显眼位置，每天上课时笔直端正坐好，目不斜视。从某方面来说，她们其实带来了许多人意识不到的危害，因为老实讲，她们确实比黑板以及老师唾沫横飞的嘴脸好看多了，虽然只是一个背影。有多少人是不看黑板看美女，就此耽误了学业大事的啊！
　　林羽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爬上铁床，与他抵足而眠的正是张康，此时的张康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呆呆看着头顶的洁白的天花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并没有挂蚊帐，但因为昨晚被蚊子大军骚扰纠缠了一整晚，为防它们聚啸重来，买水的时候还特地添了一盒蚊香，此时一圈蚊香以金鸡独立的姿势，不偏不倚立在宿舍正中间。幽幽一点红，静静燃烧，寂寂成灰。
　　就像有些人在闲极无聊时，手上总忍不住要找个东西把玩一下，李易阳嘴上和陶小斌谈笑，手上给手机彼端的女朋友不断发着信息，给爱情的小火苗不断添柴加火，脚还一边无意识敲打着墙壁。这是他暑假在家和佳佳聊天时无意养成的一个习惯。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怒吼：“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啦！”声音悲愤，充分表现了一个人在睡而不得时那种痛苦且易燃易爆炸的心情。
　　李易阳挠挠头，宿舍为之一静，气氛略显尴尬。
　　一直都不曾参与卧谈会的林羽刚刚安置好自己的小窝，这时候问道：“谁知道军训是什么情况？”
　　“应该是大后天开始，”陶小斌回答，“不要着急，明天上午会有个班会，到时候班主任肯定会说清楚的。”
　　“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张康好奇问。
　　“嘿嘿，你们多去各宿舍走动走动就知道了，·广交五湖四海的朋友，才能得知来自五湖四海的消息嘛！”
　　“听说军训足足要持续一个月，唉，烈日灼身啊，可怜我这小身板。”李易阳沉寂了一阵后，死灰复燃。
　　林羽吟道：“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李易阳接道：“只怕太阳晒上两天，你就跟条咸鱼没什么分别了，想保住清白，只怕很难。”
　　张康咧嘴一笑，黝黑的脸上一口洁白的好牙，“我们农村人，最不怕的就是太阳了。反正我都已经这色了，再晒一晒也不能更黑。”
　　陶小斌不做声，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脸，长叹一声，满目凄然。
　　李易阳瞥了瞥陶小斌脸上那凹凸不平、可直接充当磨砂纸功用的皮肤，脑袋里蓦然蹦出一个词，雪上加霜，想想自己已有了女朋友，人生境界已至圆满境，别无他求了。而他还得靠这张脸去吸引异性，追求到另一半，与之对比，自己将要承受的军训之苦突然减弱了好几分。
　　林羽嘿嘿一笑，“没事的，皮肤黑也有黑的好处，书上说了，黑是色素的沉着，能有效抵抗辐射和紫外线，作为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日后当然免不了常常和计算机打交道，这玩意向来辐射大，张康啊，还没开始上课你就有了天然优势，真叫人羡慕。”
　　“哈哈，到今天我才知道，长的黑还有这种好处，难怪说老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大家的话题渐渐扯到即将到来的军训之事上，虽说高中时都有过军训体验，但只是短短一星期，算是浅尝辄止。总感觉大学军训与高中相比是很不同的，到底怎么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只能凭着一些道听途说得来的信息，聊着些有待考证的言语。
　　不知什么时候，不记得谁说了最后一句，宿舍里完全安静下来，月光并星光穿窗破户而入，静静照耀着这个热闹一阵后又是恢复了沉寂的宿舍。4133的第二晚，也就这么安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