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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日出东方 夏 ...

  •   夏日的味道正浓郁。太阳明明像个高烧不退的病人,却又每天勤勤恳恳,早出晚归,不遗余力地大肆散发着光和热,将其黏在每一个外出之人的头顶。干燥的地面吸足了热量,像一块延展到无限远的夏日电热毯。蝉鸣声处处,不绝于耳。绝大部分时候,这世界是不宜于人出行的,最好莫过于呆在宿舍里,除却身上的衣物累赘,长久与风扇为伴。
      对于刚入学的新生来说,却是身不由己的。
      正值半中午的时候,张康感受着头顶那颗高悬的火球,和许三多有几分神似的脸上看起来难免有些凄苦。毕竟这大热天的,任谁头上搁一火炉烤着,想必都不会是件惬意的事。可惜他没有什么其他姿势可供选择,只能昂首挺胸、一动不动的目视前方。全身各个毛孔仿佛都有小虫子不断爬出来,慢慢蠕动着,然后消失不见。精神力集中的情况下,身体倒没觉得特别累,让人难受的是那股热意,像被压迫在身体内,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可供逃逸的突破口,不断凝聚,仿佛随时某一刻就会爆炸开来。
      算好张康来自农村,这是他的一个额外优势。农村的孩子,小时候谁没有过插秧、割谷割麦的经历呢!一年中温度最高的五月,世界被晒得一片恍惚,面朝黄浊的散发着腾腾热气的泥水,背向烈日和万里无云的晴天。大块的良田,无论如何盘计,总得在恰当的时候将活干完,尤其割谷割麦的时候,还得头戴黄帽,身披一件长袖外套,手中挥舞着镰刀,时不时要受那些细小蚊蝇之类的侵袭,还有各种不知名的生物过来骚扰。一天下来,就算铁铸的腰也会咯吱咯吱作响。所谓累瘫了形容的恰如其分。劳动自然是光荣的,因为是一个创造的过程,但却未必快乐。书上这么写的人,不是在骗别人,就是在骗自己。不过对张康来说,这些经验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自从上了高中后,本着学业为重的原则,这些体力活父母已不大让他插手了。
      仿佛已经过了无比漫长的一段时光,而后的时光将更加漫长。那个矮小黑瘦的教官负着手在旁边转来转去,他的嘴角总是向上弯起,好像无声的讥笑:小子们,没尝过这样的苦吧!张康像是完全没看到,只是将目光凝注在前方虚空的某一点。除了热的有些难受,其他倒没什么。而且他早已修成一项站着睡觉的绝技,头虽然昂起,目光却微微下垂,似闭非闭,心里四大皆空,无思无想,却又本能地支持住身子不倒,其中关键处就在于“本能”二字,一般人半睡时头往往不由自主下垂,身子软倒,但张康经过长期辛苦的课上训练,最终凭本能解决掉这个问题,从这方面讲,也算是个奇人了。
      这是足球场东南角的一块空地,黑色的碎石铺就的地面,不远处沿操场边规整种着一排枫树,枝叶繁茂,洒落一地荫凉,然而只能徒然投去羡慕的目光。一行人穿着统一的绿色军装,分成五列,排成一个不太标准的矩形方阵。最前方站着五位体态各异的女生,原本长发披肩的统一扎成马尾,另再添上一位个子矮小的男生,以保证队形的和谐。
      离得最近的方阵也不知是哪个班的,也是一个个挺拔如松,与己方大同小异。他们刚才一直处在立正状态,此时教官嘹亮高亢的声音重又响起,齐步走、立定、向右看齐、向前看。自己这边的教官似乎教学经验不足,一直有模仿别人的嫌疑,这时也不甘落后,似要与别班一争长短,也开始操练起自家子弟兵来。
      大概是第一天的缘故,这烈日下的课程相对简单,无非是站军姿,走正步,以及各种前后左右转。年纪看起来比大家大不了多少的黑教官表情看起来虽然严肃,精神却倍好,大概是初获得为人师的权力,骨子里难免有些兴奋。看得出他分外认真和努力,纠正着每一个人动作上的小错误。纵然平常再怎么懒散的人,身着绿色军装,仿佛便怀有了某种特殊使命,加上处在整体那种肃穆而认真的氛围下,也自然而然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自然也有休息的时候,类似课间十分钟,树荫笼罩下的操场边沿石阶正好提供了休憩便利。女生凑在一起,因性别优势,占据了最好的阴凉地带。男生又恢复了如同被放养的羊的本性,三三两两,闲闲散散,大多是坐着,有一个人甚至平躺在狭窄的石阶上,以帽覆面,一副“我醉欲眠卿且去,再不理会世间事”的模样。教官坐在一处,本来与大家保持着一段距离,包括金明在内的三人凑到他旁边坐下,不知和他闲扯着什么。
      反正一上午就那么昏头昏脑地过了,下午亦复如是。最可恨的是上午犹有一丝能感觉到的微风,仿佛久旱中的甘霖,下午的空气却是纹丝不动,变成一种胶状而黏糊的东西,连呼出的气都好像凝滞在里面,被保留下来,制成标本。尤其半下午的时候,午休凝聚起一点激情已被消磨殆尽,而前路还那么漫长,更是有种万念俱被太阳烧成灰之感。一个个像是被霜打而不得不强提起精神的茄子。
      但一天居然也就那么过了,仿佛每分每秒都是捱过去的,又像是不知不觉间,一切就结束了。完后倒也没想象中那么累,身体经过汗水的洗涤后,倒好像多了一种特别的活力,身轻如燕,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或许是终于放松下来,精神处在一种兴奋状态,好像还能再绕着操场跑上二十圈,当然这只是精神上的假象。
      四人一起吃了晚饭,给已是饥肠辘辘的肚子添油加能。回到宿舍,有序的分别占用卫生间,除了林羽实在不习惯洗冷水澡,非要提两个热水瓶去楼下打开水外,其他人都很洒脱地将一盆盆凉水兜头往身上倒。张康很谦让地作了最后一个,水不算冰,但仍是让他猛打哆嗦,客串过一天的军人生活所滋生的豪情犹在他心中涌动,于是一曲《军中绿花》伴着哗哗水声流泻在宿舍各处,曲不成调也未有情,且还有偏离正确方向的嫌疑,但恰到好处表现出他此刻的惬意心情。
      完后照例处置掉衣物,虽然一天活动下来,疲累直到此时才姗姗而来,身僵体硬,运转不能随心,很愿意什么都不管,倒头先睡一觉再说。但考虑到那些湿衣服的味道已经有了熏晕蚊子的能力,再放上一天的话,恐怕连老鼠蟑螂之类的也不能幸免了,早处理早了却一件事。一切完毕后舒适躺倒床上,翻着新买的手机,在空间里发表了一条说说:日出东方,严重烧伤。以他的语文水平,这句话自然不是原创的,是无意间翻某本杂志时看到的一篇文章题目。
      初开通QQ空间这种新鲜玩意儿,也是第一次发表说说,心里难免有些小激动,隔不多久就忍不住去看一下空间,果然下面很快多了好几条回复。如“同感同感,可怜我那如花似玉的容貌。”“烧成什么样了,求爆照。”“你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出。”张康嘴角含笑,一一给他们回复。大都是高中时的同学,虽然如今因毕业而散落于天南地北,昔日一起并肩的情谊并不因之减退丝毫。
      下面还有条回复是他表哥的,问他刚进大学时的感受如何,还适应否。话说张康进这所学校多少有些受他表哥的影响,他表哥当年也是就读于这学校,是机械系的一条好汉。犹记当年,他表哥也是名动一屯的响亮人物,作为屯子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娃,其意义自然非同寻常。虽然只是区区一个二本,但那些朴实的老农民们,只在传说中听过大学生这种神奇生物,哪曾亲眼目睹过,一个个激动的跟什么似的。那次谢师宴请客的排场大的吓人,酒席一溜排开十好几桌,也给张康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从那以后,他表哥那剃一个平头、灰衣灰裤、双手插兜、趿拉一双拖鞋的不羁形象就深深印在他脑海中了,成为了父母给他树立的照耀前方的一盏明灯。小时候他和表哥的关系格外要好,福共享,难同当,一起做下许多轰轰烈烈鸡飞狗跳的大事。但随着后来自己的学业繁重,到表哥外出参加工作,渐渐就只能过年时候见几次面了。
      想了想,他给表哥回:哥,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嫂子回来啊!每回过年回家,七大姑八大姨的聚到一起,嗑着瓜子,喝着茶,讲着碎嘴,凑成一台大戏,表哥被问到最多的问题,毫无疑问就是找到对象没。接着必定有人很好心地推荐,某洼里有一姑娘,听说出落的跟朵花似的,还温柔善良,勤劳贤惠,实乃天作之合,可一定要把握机会。似乎每个上了年纪的大妈都有成为红娘的兴趣。张康当时虽未必能体会到,却很能理解表哥当时的心情。表哥在他上大学前给了他一句良言忠告,虽只寥寥五字,实是吐血推荐,系多年经验教训而得。此句话即:找个女朋友。
      陶小斌估计又是去串门了,人影不见,李易阳照例在和女朋友卿卿我我,沉浸在只有两个人的甜蜜小世界里,幸福像朵花似的洋溢在他脸上。林羽则又是安然坐在桌前看书,安安静静,一副不会被世事惊扰的模样。窗户大开着,一阵阵饭菜的香味悠然飘入,有车辆人语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像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原来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也会是件很美好的事。
      正处在依稀朦胧间,梦到自己刚从非洲回来,浑身黑不溜秋的,只穿着一条短小精悍的内裤,因为害怕别人瞧见自己这副尊荣,以手遮面在街上狂奔,到处觅地儿想将自己隐藏起来。忽然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将他拉回现实。门本身是开着的,这声音只为惊起大家的注意。
      发布消息的正是暂代班长金明,他的个头矮矮的,有着尖尖下巴的脸上带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给人感觉十分显小,但行为处事又给人精明干练之感。大学的班长职位其实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不比高中时大家活动范围只局限于三点一线,且心思都只专注于学习上,十分便于管理。到大学时,大家就如同一群被放出圈的鸡,毫无规则而言。有的打鸣,有的刨食,有的在休憩,还有的两只鸡自顾自跑到一边谈情说爱去了,真要将他们统一起来去做某事,势必得跑断腿,磨破嘴,面面俱到。不过这又不失为一次很好的锻炼,能接触到许多人事,日后踏足社会,能加分不少。他通知完大家去草地集合并告知具体地址后,就匆匆去了,不一会儿隐约听到隔壁传来他的声音。
      张康本来已经将自己埋进土里,人间纷扰都已被隔绝在外,这时被人生拉活拽从土里扒出来,其中痛苦可想而知。但想到大家都一样,似乎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懒洋洋做着出行前的准备,然后裹挟在大部队里,听着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慢慢悠悠往目的地而去。
      聚集地是某座教学楼前的一块草地,上面寥寥地种植着几棵树木,此刻并不能瞧得分明,只显出影影绰绰的一团黑影。夜风像一个百无聊赖的孩子,一会儿过来,一会儿又调皮地去远,有时蹦跳到人的脸上,有时轻轻拂过衣襟,掠过发梢,让人身心俱畅。
      一众人席地而坐,围成一个大圈,女生们挨在一起,依然与男生之间保持着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张康吃惊地发现教官居然也位列其中,他依然穿着一身军装,很随意地坐着,乍看之下真和学生差不多。此刻,他板了一天的脸仿佛也被夜风吹得柔和了,嘴角含着笑,没了白日里和大家隔着一段距离的感觉。
      他拍拍手,示意大家他有话要讲,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别有韵味,自带幽默效果。“今天将大家聚到一起呢,其实也没什么,大家都是初来乍到的新生,正好趁这个机会认识一下。我呢,毕竟也要和大家一起相处一个月,也正好借这个机会互相了解下。上午已经和某些人说过,我姓陈,虽然部队的哥们都叫我小陈,但你们显然不可以。正式场合你们就叫我陈教官,私下比如这种时候你们可以叫我陈哥,大家听清楚了吗?”
      回应声稀稀落落,不齐整也不响亮,不过个头矮小的陈教官并不在意这些,随意拍了拍身边哥们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这哥们原本只是随便选了个地儿,没想到旁边就坐着个教官,正在哀叹人生不幸,尽力缩起身子保持低调,不引起他的注意。忽然就被点名了,只能小心翼翼老实回答,“我叫王国荣,十九了。”
      “国荣,好名字。”陈教官对他的表现并不是很满意,大力拍着他的肩膀,“男人就该有个男人样,说话吼出来,中气要足,你这跟个娘们似的可不像样。这要是在我们部队,早就被老大的唾沫淹死了,体罚得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了。来,别害羞,给大家唱个歌。”
      国荣兄本来老老实实低头受教,一副小受的模样,听到最后一句话,不由得就虎躯一震,真是劫数来了怎么都躲不开。百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偌大的身躯硬像是矮了一截。但所谓的在劫难逃大概就是这样,既然躲不掉,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大口微张,来了一首《风雨无阻》。
      提着昨日种种千辛万苦,向明天换一些美满和幸福。爱你够不够多,对你够不够好,可以要求不要不在乎。不愿让你看见我的伤处,是曾经无悔的风雨无阻。拥有够不够多,梦的够不够好,可以追求不认输。
      事实证明,有些人确实不适合唱歌这一行业,兴趣有时固然是最好的老师,但有时也得量力而行,以免误人误己。仁兄唱歌水平虽然不佳,但歌词中有很多让人心动处,加上态度诚恳,大家都很给面子的给予了热烈的掌声。有前车之鉴,张康悄悄地往后挪了挪身子,躲在不为人注意的暗影里,他旁边的林羽也是如此。
      让男生在唱歌方面找回面子的是苏然,班会上他并没有太过亮眼的表现,只凭他低调的帅气引人注目。没想到他在唱歌上竟有着如此深的造诣,一个人只要具备这两点,人帅,唱歌好听,不需要其他太多,便能横行异界了,嗯,异性世界。一般人唱完后的鼓掌,大多不过是为了给对方面子,然而这次显然是出自真心的。
      张康侧头看向旁边的林羽,只见他同样一副焉头耸脑、不为人注意的样儿,只是嘴角含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适时给予掌声。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希望这位新认识的好友表现一番,当他向林羽提及这个愿望时,林羽一向淡定的脸上也不由得大惊失色,干什么呀,不是那块料,你要是毁了我一世英名,我就和你拼了。
      张康嘿嘿一笑,也不知为什么,他对这样的活动颇有些兴致缺缺,还得躲避矛头所指,原本欢闹的活动顿时成为一种痛苦的东西了。那些渐渐放开拘束的人群中,有的高声欢呼尖叫,乐在其中,有的头凑在一起聊着什么,也是无所顾忌自由自在的模样。但也有那么一些人,躲在不为人注意的角落,还不知道以什么姿态来回应这个世界,只能沉默以对。他们内心荒芜,还没有播下花开的种子。也许有一天,他们将会花开遍地,也许有一天,会就这样寂寂地死去。
      算好草地柔软,夜风温柔,就这么半躺着,也分外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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