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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期盼 小妖精段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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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可笑,那是我同安拾宁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聊天,不似曾经的风雅,只是事关自己的利益。
许多年之后我赢了,同时也输了,他却作为输得最惨的人,跪在殿前阶下仰视着我,那张宛若清风朗月的脸上看不出恐惧和悔恨,只是嘴角擒着一抹笑,冷冷淡淡地嗓音传到我的耳中。
“安云起,你可后悔?若是我,会放你留在南梁”
我站在帝位旁边。听过这话,年轻的王扯过我绣着木兰的衣角,玉藻在眼前叮叮当当响作一团。
“珉昌,我们要杀了他吗?”他亲昵地贴近我的耳畔,发冠抵着我的发冠,看起来异常亲密。
“如陛下所想,您想杀,那便杀罢”
话音还未落下。
“噗”
是刀刃入血肉的声音。
年轻的王伸手扳过我的脸,让我看着那个圆形的事物掉落在地,飞溅的鲜血染湿了赫色地毯。
殿前的侍童用金盘盛着失败者的头颅,端到王的面前。
我看见盘中头颅的双眼半睁半合,嘴角似笑非笑,似在嘲讽我,断颈出还有鲜血流下,隐约可见白生生的骨碴。
他用手指沾了些红色,抹上我的下唇,
“你恨我?”他语音的尾调向上挑起。
“不恨的”一张口,血腥气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开。
听过这话,他轻笑了一下,带着明显的不相信转头不再看我,眼神看向远方,那里是空茫的一片。
世人皆以为我应该愤世嫉俗,我应该悲天怆地,我本应该如此,否则便是不忠不孝。
可我无法理解他们口中的大忠大义。
为何至亲去世便一定要在灵堂中痛哭流涕才是孝子应当所为?为何至亲因是为国捐躯便一定要慷慨激昂不知此生离别为何物?
究竟为何……
先生因此罚我抄书。
我将这份疑惑说与因着我被罚,所以在一旁等我放课的七殿下听。
七殿下沉吟片刻,缓缓道“因为我们终究是俗世里的人”
我有些诧异看向他。
日头要落了,暖橘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他的侧脸,他逆光垂眸坐着,回答了我的问题就不再说话。
回顾我这短暂的一生,鲜有同安鹿吟地和和气气地说话的时候,那一天的落日正好,生生让我生出了一番落霞美人图的错觉,同时恍惚觉得他也许没那么不好相处。
一直抄到月上枝头,芳华殿的俾子来催了三次,我才堪堪写完,他一句话未说,也未劳烦他人,帮着我收拾了笔墨,便领着我的长袖离开。
掌灯的俾子在前方安安静静地走着,浅粉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明明暗暗,像翩飞的蝶。
“殿下?殿下!我自己可以的”我扯了扯他的袖口。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琉璃色的眸子暗到看不出颜色,闻言也不说什么,只是松开了手。
我扯回长袖,趁机后退落了他一步,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
回了芳华殿,贵妃娘娘已等在厅中许久,手边放着本列国传记,已经有了些困意。
“云起回来了是吗?”
“母妃”七殿下唤她。
“皇儿也回来了……云起,今日第一天见先生,可有人欺负你?”贵妃向我伸出手,似乎是害怕我就这样离开她。
我看了七殿下一眼,他敛下双眼,目光沉沉,似乎有些黯然。
“娘娘,没有的”脑海中闪过在国子监时见到安拾宁眼中隐约的复杂神色,我接过她的手,跟上前。
“傻孩子,要叫我小姨知道吗?”
“……小姨”
“嗳”她双眼水光粼粼,看我的眼神似乎是透过我看向了另一个人。
“云起还没吃饭吧,快让小厨房把菜热一热,鹿吟,你也一起来吃一点”
“是,母妃”
贵妃娘娘欢欢喜喜地拉起我,我回过头,却见七殿下安静低着头,并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她拉着我渐行渐远,躬着身子的少年终于直起腰背,稚气尚未褪尽的艳丽脸庞上的神色让人看不明白。
时光总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崔丞相之女崔承溪今日入后宫拜见贵妃娘娘。
那次国子监的先生放了我们半天假,用过午膳后我去主殿看望贵妃。
武威二十九年春,在芳华殿主殿重重鸾幛与浩渺熏香里,我第一次见到崔承溪,那个最终葬送了我一生的女人。
她穿着淡绿薄裳,抱着琵琶,娇颜半隐在层层薄纱之后,葱白十指翻飞如舞,有铮铮琵琶声传来
汴京尚武,京中权贵就算不让自家千金舞刀弄枪,也大多是要效仿南梁抚琴弄萧,而琵琶却被看成是风尘女子的傍身之技。崔丞相身居文官之首,其女崔承溪素有美名,汴京城皆道这位神仙似的世家小姐是何等人美心善,又是如何平易近人……
世间传言那是如此美好的女子……
我挑起层层纱帐走了进去,她听到声音,抬头看了我一眼,如烟长发映着白玉肤色,盈盈桃花眼中似噙着水雾,就那么弯起。
在她眼里,我们之间似乎有着烟雨朦胧中的整个长安街。
她从容收音,站起身来,敛了裙摆,抱着琵琶拜了一下,那笑意盈盈的眼中波光粼粼,好似盛着万顷春光。
“云起,过来”贵妃撑着额头,拉过我的手,眼中倦色和忧色掺杂在一起“这是承溪,崔丞相的独女,长你五岁,你便唤她姐姐,鹿吟还在书房,你们也不要去找他了,就去花园里,我今日有些倦,云起,你去罢”
我有些奇怪,但是正要答应下来,却听崔承溪笑道“娘娘,承溪自幼离家学艺,这一走便是十年,如今归京,想起幼时玩伴,倒是只有七殿下还未曾相见,承溪斗胆……”
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本宫倦了”
我心头一跳,赶紧接道“我扶小姨进去吧”
贵妃娘娘乍然回头看向我,眼中忧色更甚。
安抚好了贵妃娘娘,我走出来寻崔承溪,她只是抱着琵琶站在那里,眉眼弯弯。
“贵妃娘娘可是好些了?”
“有劳崔小姐挂心,小姨无碍”
她再次弯起嘴角,将琵琶交给身后的婢女,向我伸出手,淡绿薄裳更衬得她肤白如玉。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挽过她的手臂。
初春乍暖还寒时,花园中一片萧瑟,从宫城外引进的湖水上还冻着薄冰,崔承溪裹着雪色长裘携着我沿湖边的石子路慢悠悠走过去。
“崔小姐是近日回的京吗?”
“回来有些日子了,前些时日家母身子不适,我便提前辞别了家师回京侍奉”
她顿了一下“对不起,我忘记郡主双亲已经不在了”
我摇摇头“不碍事,已经过去许多年了,我总是看开了些的”
一时静默。
石子路却走到了尽头。
那里丛林掩映之间是芳华殿的小书房。
“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七殿下了”她偏过头冲我一笑,然后就欲转身。
我却是一愣,刚刚在主殿里她似乎急切地想要见到安鹿吟,为此甚至不惜触怒贵妃娘娘,可如今安鹿吟可以说就在眼前,她却主动提出回程。
我心中不解,也只得由着她,还未走两步,却听闻她突地一声轻呼,我的手臂一紧,而后又是突然一道力将我向反方向推过去。
我脚底一个踉跄向后仰去,堪堪站稳身子没有摔倒在地,却正好看见崔承溪直愣愣地向结着薄冰的湖面上倒下去。
我想伸手去抓她却没有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摔在脆弱的冰面上,然后几乎没有碎裂的声音“救……”她就那么掉进了混着冰碴的湖水里。
我的脑海里一瞬间千回百转,随后当机立断也跟着她跳了下去。
冰冷的湖水马上灌进了我的里衣,我冷得直发抖“崔小……咳咳……”我胡乱地抓住她,然后也不管什么直接往岸上划过去。
我的水性并不好,平时顶多能保证自己不会沉在水里,而在这冰冷的节气里我还要抓着一个人往上游,着实是有些难为我。
这边的动静总算是引起了书房那边的注意,乱哄哄的一阵后,终于是过来几个宦侍,我扯着崔承溪的袖角想将她拉向岸边,抓住一个宦侍伸向我的手,努力将崔承溪拽了过来,但是不知为何感觉身后人十分之重,她像一个死人一样垂在后面,身上的长裘浸了水,像铁一样沉。
我心中有些气恼。
尤其在安鹿吟随后跟着过来的时候。
我站在湖边,身上滴着水,齐国初春的北风好像格外寒冷,被水浸湿的宫装贴在身体上,阴冷又难受。
崔承溪瘫坐在旁边,两只手交叉攥紧披在身上的长裘,身子抖如筛糠,察觉到安鹿吟来了,她仰起苍白如纸的脸,露出一抹苦笑“惊扰了七殿下真是承溪的不是”
果真是楚楚可怜。
我并未出声看着这一幕,心中只觉得刚刚那个恍然若仙的女子现在真的是分外可笑。
又可怜又可笑。
安鹿吟轻声叹息,脱下了身上的大氅披在我身上,又转身扶起了崔承溪,接着对随侍道“你去请商太医过来”
然后扶着崔承溪走向书房。
崔承溪弯起眼,本就是泫然若泣似哭非哭,浸过水后更娇嫩如雨后春花。
那是我同崔承溪的第一次交锋,她以为的交锋。这十几年来她始终将我当成她的假想敌,处处忧心,可是我从来不想同她争些什么。她就像一只漂亮的金丝雀,对着向往的生活嘶声鸣叫,而对她而言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关进笼子,尽享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