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跫音向晚

5、故友 安拾宁小朋

　　从宫中回来，我清点了一遍府中的开销用度，随后辞退了大部分的佣人。
　　期间有一些父王生前的好友来祭奠父王，看着他们的神情，我多少也能猜到。
　　他们祭奠的不仅仅是宣亲王安寻，还有宣亲王府--这个皇族仅存的宗亲，到了这里，已然终结。
　　而这一代里，除却皇室，再没有安氏男丁的存在。
　　往后也是不会有了。

　　入冬已经很久了，天气越来越冷，我让留下的嬷嬷去取了碳火盆放在身旁，一个人坐在庭院里看雪。
　　我顺手温了一壶梅花酿，袅袅轻烟从火盆中升起，梅花的清冷香气从红泥小火炉中钻进鼻腔，我皱着鼻子吸了一口，略淡的酒气和热气一起顺入胸腔。
　　“郡主，四殿下来了”
　　“四殿下？”
　　我裹紧身上的披风，将脸缩在毛茸茸的白色狐裘中。
　　“请殿下过来吧……还有，曲嬷嬷，一会儿去后厨带过来点羊肉，这里好冷……”
　　曲嬷嬷应下，又将小酒杯倒满递到我的手中才离开。
　　过了好一会，身后才有踏在雪上的吱嘎声，我没有回头，只是将杯口抵在下唇上，浅浅喝了一口酒。
　　甜甜的，还有冷淡的香气。
　　“云起”
　　“嗯？”
　　“……”
　　“四殿下不必介怀，这不是四殿下的错，珉昌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回过头，侧着身子靠在身边的柱子上，手里摩挲着小酒杯。
　　盆里的碳火刺啦地冒出火星，我望着愣了下神。
　　“殿下你瞧，我本是想就那么留在镇北关的，可是火没烧起来，我又被人给抱了回来。”
　　“殿下你说，是不是老天爷不想让我就那么死了？”
　　我一个瑟缩，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而这种带着哀哀凄怨的话就这么从我口中吐露出来。
　　“真是让殿下见笑了，珉昌……”
　　“云起”
　　我抬头去看他，他正殷殷切切地看向我，目光中流转着我不想清楚的情愫。
　　“你这是在怨我吗？”
　　我再次瑟缩了一下，周身升起寒冷的感觉“不，没有”
　　“一定是这样，云起，我知道的，你定是在怨我”
　　他向前急走几步抓住了了我的手臂“你从小就是这样，喜欢的不说喜欢，讨厌的不说讨厌，最习惯口是心非，云起”
　　他神情悲切看着我，而我别过了头。
　　“四殿下，我们许多年不曾见了，你又怎么能知道，如今我不是个坦率的性子？”
　　“你若真的坦率，容贵妃如今，就不会是这么一个伤心欲绝的样子了”
　　我被噎了一下，却没说话。
　　他冷冷淡淡地笑了一声“你终究是怨我的，不仅怨我，还怨宫里的那位，怨贵妃娘娘，怨老七，你怨所有的人，你曾拥有的一切，都是被我们夺走的……”
　　“我不曾怨你们”我终于打断他“你们都说我同我母妃最像，可是你们没有人了解过她，如果现在这里是我母妃，她不会怨任何人，同样，我也不会。”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最了解容麟君，他死了，所以容麟君也死了。
　　“那不重要，云起，让我把你被夺走的一切都还给你，你想要的所有……”
　　恰在此时，嬷嬷端着羊肉过来，看见我和四殿下暧昧的动作，看见四殿下激动的神情，看见他抓着我的手臂，看见我侧着头似含羞带怯。
　　彼时，我作为一个十三岁的妙龄少女，本应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年纪，想来也是，在随父母离京去往镇北关之前，整个盛京中与我最常联系的就是四皇子安拾宁，有多少人等着看我及笄之后被他八抬大轿抬进皇宫，随后同他出双入对，伉俪情深。
　　可是这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
　　除却我之外，所有人的一厢情愿。
　　看着慌乱的嬷嬷，我只能再次讷讷出声“殿下要不要来点羊肉？”

　　四殿下终究还是坐在我旁边陪我吃肉，我们两个隔了一个碳火盆，我觉得自在多了。
　　一时两相无言。
　　直到酒喝得差不多了，我的头有些晕，刚刚打算送客，却听他将本就没吃几口的小瓷碗放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十分清脆。
　　“我已同父王求娶你”
　　我一下子清醒了。
　　“殿下说什么？”
　　“今日来，我本就不是为了征求你的意见，我以为你会同意的”他苦笑一下，朗月般的容颜暗淡了下来“我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
　　“世间唯情最苦人，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我嘴中发苦，眼前发黑，却还是强撑着定了定神“陛下同意了？”
　　“云起觉得呢？”
　　“陛下定然是要等着我及笄才能做得了决定”
　　“是啊，毕竟宣亲王只有你一个女儿，陛下自然是疼你的”他顿了顿，小心道“况且亲王生前素有美名，爱军如子，若是云起有了什么……是要让天下人看父王的笑话的”
　　我又一次瑟缩了身体，这一次寒冷的感觉更加明显。
　　我从那一刻终于明白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几年的时间，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像天堑一样横在我们中间，让我们再不可能向对方靠近，只能渐行渐远，直到再看不见彼此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