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跫音向晚

7、离别 又送走一个

　　那日落水后我还是感染了风寒，也不严重，贵妃娘娘却愁苦地守了我许久。
　　我醒过来的时候头还有些昏昏沉沉，一抬眼就看见贵妃侧倚在旁边的躺椅上，已经睡着了，只是眉头仍然紧紧皱着。
　　“小姨？”我轻轻叫了一声。
　　华服女人突然惊醒，满是疲惫的眼睛看向我，脸上绽出一抹笑“醒了？”
　　我点点头“七殿下和崔小姐呢？”
　　我最后的记忆是，我们三人在书房里烤火盆，崔承溪愉快又温和地同安鹿吟说着话，半敛的眼睑时不时偷偷轻抬去看他的表情，安鹿吟只是沉默地微笑，偶尔轻声附和两句。我感觉很疲惫，便告辞去了侧房小憩片刻，没见着商太医，醒了却发现自己已经回了芳华殿。
　　“你不用在意他们什么”她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眼中是重重忧色“崔承溪掉下去就掉下去了，而你，是珉昌郡主，又有谁敢怪罪你些什么呢？”
　　“我只是不想让事情麻烦起来”我笑了笑“听说崔相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当成宝贝一样护在手心里”
　　贵妃神色阴郁，轻轻叹了口气“如果阿寻和麟君还在，你又如何要想着这些……”
　　“我总是要想的，小姨，逝者已逝，我们总是要看开的”
　　容贵妃的身子一怔，似乎是听到了极不可思议的话。她缓缓抬头，双目微微睁大，眼中雾气缭绕，然后一滴滴眼泪从眼尾滑落。
　　她捧起我的脸，一寸寸端详，哽咽开口“云起……你说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小姨，逝者如斯，我们应该为了自己活着”
　　她猛然抱住我的身体，自从镇北关惨胜后日渐消瘦的身体不停颤抖“云起，云起，云起”
　　“云起……云起……麟君是我的妹妹，我们一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嫁进皇室，我那么爱他们！我怎么会让她去死……”
　　“我知道，我知道，您那么爱母妃，不会放下她不管的……”
　　耳边传来她的恸哭声“你肯原谅我吗？你真的……肯原谅我吗？”
　　我揽过她单薄的肩膀，心中突然释怀“小姨，那不是你的错……”
　　原来我终究还是怨她了。
　　这个可怜的，一辈子被困在过去的女人。
　　容贵妃一病不起。
　　武威二十九年春，那个冰冷的午后，内室中传来哭声。
　　我在芳华殿长跪不起。
　　容贵妃殁了。
　　她至死都未召我见她。
　　安鹿吟缓缓从内室步出，跪在我旁边，额头点地，我以为他会流泪，可是他只是如此这般，从容离去。
　　次日皇诏到了芳华殿，遣安鹿吟同我南下议和。
　　陛下在车队前为我们送行，他拉着我的手，好似真的悲悲戚戚“珉昌，你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再拜，恭恭敬敬叩首。
　　我真正认清了眼前这个人是帝王，万人之上的主宰者，他执掌着我们所有人的生死，他的亲弟弟，他的结发妻子，他的皇子臣下，世间众人命皆如浮萍，不论王子皇孙。
　　在去往南梁之前，北齐的记忆是冷冽的，裹挟着冰霜风雪的初阳。
　　而我却从没想过，在那里我会遇到一个令我纠结了后半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