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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宝镜5 伏幽淡淡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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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陵额头上肿了一块,活像南海的寿星老头,但他身残志坚,坚持带着伏幽去“接风”。最后,在伏幽再三推辞下,放弃了这个提议。
伏幽皱着眉,有些紧张地望着昙陵盖着毛巾的头:“肿了好高,得擦点药。”
听到伏幽略带关切的话语,昙陵本人还没来得及受宠若惊,就听低沉男音一个不合时宜地响了:
“他是铜头铁骨,擦破点皮要不了命,”那只老耗子边说边从他椅子后爬上来,趴在昙陵肩上看了一眼,在被掀下去前跳到旁边的桌上,靠茶杯坐了,梳理着胡子幸灾乐祸道,“活该……混蛋……”
昙大爷额头上的肿块扯着头皮连着眼眶,连回嘴都懒得张口,却从鼻子狠狠哼了回去,身残意坚,志气可嘉。
廖本善五十多岁,算和昙陵有点忘年狐友之交,昙陵和阴鬼打交道,又兼弥陀寺挂着个名,常常介绍人去廖家看棺材,一来二去熟了三代。廖本善爷爷和爹是正经人,但他本人在某些方面和昙陵臭味相投,酒桌上是酒友,赌场里是赌友,上了春楼算半个嫖友,昙陵是听曲看戏,廖老板是戏如人生,两者与正人君子有着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红漆门里的人除陈三敬,其它“人”和廖本善都有过几面之缘。六朝上次看见廖老板还是除夕,送来的年礼还摆在昙陵屋后,想不到上次是客人,现在是“犯人”。
“犯人”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不见了过去的高谈阔论谈笑风生。
既然有交情,昙陵也没像对付犯人样对待,而是在右边关雪宁的隔壁房间里问话,像平时喝茶对饮般围着圆桌,只是桌上没有酒瓶茶壶,而是陈三敬的笔纸砚台。
房间里气氛美妙,六朝在昙陵和廖老板之间看了一眼,道:“大人,要不我先出去……”
昙陵脸一板:“干什么?我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吗?”
他这样气壮,好像他公私分明一样。
陈三敬摇头摇了一半,而后默默停下了。
“三敬,你去倒几杯茶来。”昙陵突然说,而后,在陈道士带上了门才再次开口,“廖老板,现在说吧……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个女孩和道士又上了哪里?”
空气凝结成胶,粘粘糊糊好一会儿,廖本善才慢吞吞开口:
“……是我干的,”廖本善盯着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手看着,先是几不可闻的说了几个字,就在昙陵认为他要用手指头打个绳结时,他突然抬起头来大声说:“都是我一个干的!”
这几个字如平地一声雷,在紧闭门窗的房间里撞来撞去,清晰又直白。
六朝用眼角瞥了一眼昙大人,继而稍稍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廖老板,十分想变成一只苍蝇飞出去。
昙陵却对如坐针毡的下属视同不见,他反而冷笑一声,双目如炬:“你干什么了?放火吗?帮凶?还是说你深藏不露,潜伏庸庸碌碌的凡人中多年不为察觉?”
廖本善没有看过昙陵这尖锐刻薄的一面,往日这个隐在凡人堆里的男人就像个真正的浪子,虽然有些不凡,却如同神棍,还是个酒色不忌的假神棍,城内外的纨绔浪荡子他全都认识,平日懒洋洋的吹牛斗酒,逢场做戏,无一不精,随时随地抒发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一身和气。
他心虚地移开目光,以闭口不言来应对咄咄逼人。
“你想一肩挑起,这大概做不到……”昙陵摇摇头,挺胸昂首的姿势也放松了,同时放软语气,苦口婆心道,“恐怕你不知道那女孩干了什么,衙门里有八个人被吸干了血气……昨夜,又招来了不属人间的恶鬼,要是脱逃……”
说着说着,昙陵闭上了嘴,因为他看见廖本善脸上没有一点惊讶之意。这个平凡的不能在平凡的男人,在半年的时间内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时,陈三敬端着茶盘进来了,不知所以地楞在桌边。
昙陵眼皮往下一垂,再抬起来时又恢复了“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慵懒之色,他松松地扶着短杖站起来,拍拍陈小道士:“给本监那个好友上茶了吗?”
陈三敬立马点点头——一早上都上了百八十遍了。
伏幽被请到了昙陵的书房里。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红漆门里也是样样都有,待客的大厅撤去桌椅可以当个临时“公堂”,两边的屋子可以住个临时犯人,“公堂”后面是陈三敬常驻地,后院是昙陵的陋室以及厨房。
昙司监是个勤工节俸的好官,书房和卧房通用,畅宽的房里只有萤火虫之屁股大点的火光,还是盏破油灯,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
伏幽看了看,只见左边是和墙齐高的书架,上面倒是塞满了书,书架前有一张摆着围棋盘的长桌,棋子落了一地,那盏破油灯就放在桌角,被两边洞开的窗户吹的飘飘忽忽。右边仅仅一张床,屋角倒是附庸风雅摆了几盆植物,可惜,伏幽叫不出名儿来。
实在没什么看头。
昙陵搬了两把椅子进来,好歹才有个放屁股的地方,而后,他先关上窗户,这才蹲在地上收拾一地的棋子。
那只肥耗子就从书桌上趴着看,好奇地问:“你就住在这里啊?”
好像对昙陵住在这里感到不可置信,如果赏它一张人脸,大概眼角眉梢都昭示着嫌弃和鄙夷。
伏幽背着一只手,站在了屋子中间,老神在在配合耗子的话摇摇头,显然也同样感到不可置信。
昙陵已经被挖苦惯了,只顿了顿手指,头也不抬:“那我住哪里去?刨个洞钻进去难度太大了。”
伏幽慢慢走过来,靠着书桌淡淡道:“本以为你这么贪财又肤浅,应该住在‘金窝销魂窟’里。”
这话就一针见血的戳心了,昙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平日的作派确实不像个生活简单的人,每日每时每刻都在展现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浪荡,白日茶馆晚上酒楼,半夜三更还可以去赌场,口吐书礼之言,行的是纨绔之举。
然而,人活久了,不管是寻欢作乐还是修身养性都很难从一而终,有时活着没什么追求就会找些东西填补,比如简单又直接的寻花问柳。当简单的身体快乐过后,精神思想就会出现空虚,只好拿些书礼来做聊以慰籍。
遍览书理,见惯生死,苦乐悲欢度过了,有些文人雅客之叹在和精神激烈碰撞后就成了“无病呻吟”,故作风雅。
最后,寻花问柳式的浅薄欢愉无法浇灌内在干涸的灵魂,自然而然的弃之如履。
拥有百十种面目的昙陵内心正和这破房间一样,破油灯上面豆大的火苗,空旷的只剩黑暗。
“好友啊!你对我的误解太大了!”昙陵哭笑不得,双手往后一撑,撩开双眼皮,用长长的眼尾扫着伏幽,“我顶多就是随意一点,在人世生活可离不开金钱啊,这是本性。”
他这么半哭半笑的一笑,眼神就有些“眼中含怨”,伏幽心里堵得慌,只能暂时躲避了这种目光,僵硬地撩起衣摆半蹲下来捡棋子:“地上凉,你伤风刚好。”
老耗子适时嘲笑:“他这是故作可怜!”
昙陵弹了一粒棋子过去,老耗子忙跳开几寸,破口嚷道:“你这是恼羞成怒……”
昙陵:“本监这叫杀‘人’灭口。”
破油灯下昙陵铺了张纸,用一根小勾子刮金炉里的灰,捋到肘上的袖子露出两条小臂,稳稳当当的让那些轻烟般的余灰落在白纸上,出奇的耐心。
伏幽把肥耗子放了出去,回头就看见昙陵认真的模样,一时记忆与现实竟有些恍惚,他紧了紧拳头又放开,给自己找了个话题:“雪宁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昙陵停下手里的活,嘴离桌子够远了才回道:“捉到那个道士,证明小丫头清白了就可以放人。”
接着,他又打趣地看了伏幽一眼,轻笑了一声:“你这么紧张,那个丫头身份不一般吗?”
他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伏幽冷冷哼道:“本座没有司监大人的多情!”
昙陵没有听出伏幽语气中的瘟怒,他联系前事,自觉从伏幽的语气中听出了“深”意,带上“善解人意”的坏笑,“体贴”道:“人有七情六欲,都是好友嘛,要不我把这间房让给你们。”
伏幽这回连声音都懒得给他,赏了一个白眼过去,消失成一道白雾。
“唉唉……怎么走了,还没吃饭呢……”昙陵站起来,喊了一通,只留下了一道白影,他莫名其妙膛目结舌半晌,找了个理由,“……真是阴晴不定。”
由于头上肿了一块,昙陵认为有损他六道中第一枝花的美名,于是给头上扎了条白带子,还特意找了件淡蓝色的衣服换上,风骚不减反增。
包胡大早进门就被闪了眼,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睛:“你都几百岁了,能不能别装嫩,还“抹额”,丢人丢出六道外了。”
昙陵从忙碌中停下来,不屑道:“老子就是再活八百年,也是六道中最嫩的花,你这矮冬瓜是不懂得。”
包胡眼不见为净,从厅堂倒退了出去。
于是,诺大的堂内只有昙陵一人,其它人全躲了,只有烧水的鬼丁们偶尔给他续上茶水,也不敢多待,又回后面去了。
这时,昙陵听到身后有脚步响,于是直起身子,吩咐:“三敬!给我端盘……”
他还没说完,就被昨晚不欢而散的伏幽搭上了肩。
“……别动,”伏幽冷冰冰道,昙陵僵着脖子用余光看了一下,还没开口就感觉脑后的带子被轻轻拉开了,装饰大过用途的带子从鼻子上滑下去,昙陵又听见他道,“你头上得抹药,藏起来是止不了疼的。”
昙陵任药膏敷上,感觉冰冰凉凉,很提神醒脑,脑清目明的说:“你上回不是说魔界没有适合我的药吗?”
伏幽手上就重了一下。
昙陵歪着嘴回头看了一眼,感觉这个朋友做人忒不厚道。他刚给人定下结论,又想起伏幽本质是个魔,不能以普通人的标准衡量,只好把责任归咎到自己头上。
“误交损友”四个大字清晰地印在脑子里,昙陵心安理得将伏幽手上的药瓶据为己有,大方把“前因”勾去。
他道:“看在这回的份上,上次的事就算了!”
对于昙陵将“厚颜无耻”与“理所当然”混为一谈的能力,伏幽早已见多识广,见多不怪了,没空嘲讽他,默默地坐到一边。
这时,一个鬼丁端着托盘从后面进来,放下茶杯和昙大人的点心盘子又走了。
那盘点心大概刚出炉,散发着淡淡香味,伏幽的袖子悉悉索索响起来,那只肥耗子边嗅边爬出来,朝着点心径直过去,趴在盘子边上啃起来。昙司监这会儿心情不错,没和它计较用同一只盘子。
“果然还是人界的东西香!”老耗子边吃边意有所指道,还不断冲伏幽“挤眉弄眼”。
可是伏幽如听不见、看不见了,怡然自得品着茶水,好像手里的不是一杯加了“
叶子”的凡水,而是千年珍酿。
“喜欢可以常来,”昙陵放下手里的金炉和勾子,拿起降鬼杖,用杖尖在那团灰里划拉,“我这里不大,招待客人还是有余的。”
耗子有奶就是娘,连连点头,忘了共苦几千年的同伴,只差谄媚了。
昙陵划拉一会儿,像是想起了好点子,抬头道:“人界耗子多,我可以给你找只母耗子玩玩。”
伏幽觑了一眼,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