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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宝镜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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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敬以为是替生病的老更夫帮忙,毫不设防,还热心的打算再巡一遍,届时,胡同口那间早点铺开门,一举两得。
他在南大街走了几步,突然感觉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过来,可仔细一看,又空无一物。正当陈三敬自觉多疑时,一道黑影如箭般与他擦身而过。这时,南大街四周猫叫狗吠齐声而起,又突兀地停下来。
像为令其恐惧的力量所震慑。
陈三敬想起曾听过满月夜阴兵借道的故事,吓得一哆嗦,慌慌张张在身上摸了一遍,又想起自己上不了台面的斤两,越发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偏偏手里的锣锤这时脱手,他本能的两手去抓——灯笼和铜锣通通失了手,发出一阵“嗡”鸣。
铜锣在地上震动不停,发出的声音像自黄泉之下传出的角号声。
陈三敬的心肝都快跟着锣声震裂了,双目不敢睁也不敢闭,只好把黑眼珠往上翻,正当他竭尽全力失去意识时,背后突然被搭上了一只手,陈三敬前功尽弃,放声大叫。
他刚打开嗓子,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唱戏呢?”
陈三敬从来没有觉得昙大人的声音这么亲切过,他像个半夜噩梦被父亲抚慰的孩子,尽管心有余悸,可还是把昙陵当成了倚仗,颤声道:“有……有鬼!”
昙陵歪头打量了他一眼,脸色变化不定,就在包胡都以为他要发火之时,昙陵突然俨然一笑:“真是趣味!”
昙司监的段数太高,简直是个千年老人精,陈小道没能从那细枝末节中琢磨出他说的是真是假,昙陵却已经疾驰了出去。
“记住!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许发出声音,”包胡对七傻加三楞的陈小道嘱咐一番,走了两步发现他还杵在原地,回头道,“跟上啊!”
由于关了一个雪宁,六朝得以留下看护,他正撑着桌子与眼皮缠斗的难解难分,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昙陵叫门的方式随心所欲,但少有这么斯文的时候,六朝全身戒备,隔了一会儿才问:“谁啊?”
外边那人的声音清晰又温和:“昙陵在吗?”
六朝微微松了一口气:“他访友去了,请明日再来吧!”
伏幽和手上的耗子对视一眼,默默离开了。
这时,昙陵已经奔到了北门,城门当然是关闭的。他远远就开始提速,飞檐走壁地蹬上城墙,然后楞住了……
北门外从四面八方或地面冒出黑影,一波波如潮水般往门口涌,场面壮观直超“百鬼夜行”。
昙陵手里的短杖受到鬼气影响,咒文愈加清晰,跳动不安的直往城下溜去,被他死死抓住了。
这时,包胡带着陈三敬跳上城墙,一见这种壮观场面,陈三敬吓的往地上一坐,行为看起来恨不能在这墙砖上打个洞钻进去。
昙陵瞪了他一眼,陈小道奇迹般领会了深意,捂住嘴巴,可怜兮兮的点点头。包胡和昙陵在月色下对视一眼,一左一右跳了下去。
“六壬敇印,走你的。”
昙陵在半空中还不忘耍贫,他抛起短杖,短杖在空中旋转带起了飓风,杖身光华大作,而昙陵双脚踏地时,自他脚下荡起金色涟漪,涟漪柔和而坚定的往四周扩散,地面如被结界所覆盖,黑影于脱出地面时被金华所撕裂,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嚎。
而他周围的黑影被吹的东倒西歪,晕头转向被吸往一个方向——包胡正双手举着黄布袋,里面产生了强大的吸力,竟将黑影扯成了一条条黑线。
眼见地面平定,昙陵手腕翻动,脚踩八卦,结出的繁复手印与脚下挪移间一上一下,八卦发出白光隐入地表,手印则发出金光散向夜空。
做完这一切,昙陵举起手,五指做了个握的动作,旋转的短杖倏地停下,继而落入他手中,还不情愿的抖了两下,居然像有意识的抱怨和不满。
昙陵这时的眼神就带了点宠溺之色,将短杖地往地上一顿,用一种半似威胁半似玩笑地口吻训斥:“下次再假示警我就暴晒你三天。”
他话音刚落,短杖上的咒文光华顿时隐而不见。
包胡这时已经收起了布袋,踢踢踏踏走过来,闻言奇道:“你居然学会和法器对话?”
昙陵颇得意的晃晃短杖,简短道:“它欠抽而已!”
“它有个好主子嘛,有一学一也没错。”包胡用布袋擦了一把头上的汗,“什么东西吸引这些灵体来得?是那个女孩吗?”
他们俩一起往城门口看了一眼。
那是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头发蓬乱,灰头土脸,衣服上全是泥印,头歪向肩膀,背倚着城门。
一个出现在如此诡异情景下的人,哪怕是个小孩都让人倍加警惕,但昙陵手里的短杖却毫无反应——既然没有鬼气,应该没有问题。
包胡看着昙陵:“英雄救美的机会来了。”
昙陵:“我是那么禽兽不如的人吗?”
头儿不动手,跟班再不情愿也只能勉为其难了,包胡心里把昙陵翻来覆去揍了个鼻青脸肿,带着能者多劳的博大胸襟走过去。
包胡靠的越近,昙陵的心里不安感就越强烈,他皱眉上下打量着柔柔弱弱的女孩,在蓬乱的头发被风抚动时,昙陵看见女孩耳后有一块黑斑,立刻出声道:“她不是人!”
依赖多年的默契与信任,包胡随着昙陵的话音往旁边滚开。同时昙陵也举着短杖朝那个女孩砸了下去,动作迅捷,毫无恻隐之心。
这也端赖于昙司监有一颗秤砣心。拳打老弱妇孺、脚踩残废智障是其毕生信条,一手遛鸟逗狗,另一手还能兼顾吃喝嫖赌是其畅想的生活,“不忍心”三字跟他简直有深仇大恨。
不过,他虽没人性,好歹还有点分寸,没一棍子将那玩意敲成“脑震荡”。
在他们没注意的地方,一道黑影从女孩身下遁入地下。
六朝迷蒙中被拆门板似的拍门声惊醒,昙陵提溜小狗般揪着陈三敬的后脖领子,板着臭脸大步进门。
“这还真他妈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只能当笔使了。”昙陵把陈三敬放在大靠椅上,又替他倒了杯水压惊,突然问,“还记得刚才的经过吗?休息好了就赶紧记录下来。”
陈三敬慢半拍的抬起头,哭和笑在脸上交织成了迥异的图画,一时间昙陵觉得那张脸可以和任何东西对上号,就是不像人脸,陈道士哼唧唧道:“一辈子都忘不了。”
昙陵露出个笑脸,满意地点头,:“不错,多吓几次就好了,胆子是越吓越大的,等你针尖大的胆子膨胀到拳头大时,你就是真正的道士了!”
天真的小道刚刚才见他大显神威,此刻昙陵算说太阳等会儿从西边升起来也是信的,要是太阳没从西边走,那就一定是太阳眼瞎了。
昙陵在小道士面前提升了威信,又跑去包胡哪里作威作福,从背后用短杖挤开包胡:“看什么呢?亲上去了啊!”
六朝不知何时与包胡统一了战线,帮腔道:“大人,你好像被耍了!”
昙陵游走六道,比泥鳅还滑,心眼是一年长一个,集了三百个心眼加油滑的脾性,居然栽到了一个女孩头上。
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
就好像鱼把自己淹死在了水里。
昙司监仰天长叹:“善泳者溺,善射者堕,诚不欺我啊!”
然而,感慨并不能解决问题,也不能掩盖事实,昙陵立刻发布了命令:“六朝,你去城内外询查,我和包胡回去一趟,陈某某那个先留守,一日三餐照顾好偏房里的小姐姐。”
包胡觉得他有些小题大作,不以为然道:“有必要惊动下界吗?一只小鬼还能翻天不成?”
昙陵瞪他一眼:“在那么多恶鬼口中还能保证身体完好,你认为那是个“小鬼”吗?”
听他这么一提,好像还十分有道理!
然而,昙陵走路带风的卷出门,立刻就碰上了麻烦。两个嘴比蚌壳还紧的衙役,只说刘义刘大人有请,任昙陵左右试探,最后就套出个衙门里闹鬼了之类的模糊答案。
身处世间,到底还是人间的官大,昙陵也不得不赏他一个面子。
昨晚没有寻到人,伏幽清早就带着老耗子出门了,尽管他可以不吃不喝,肥耗子是一顿都不能省。
此刻,他有些僵硬地坐在人满满当当的铺子里,毫无食欲。潮杂的人流像群小鸡,叽叽喳喳地滔滔不绝,小早点铺子里人挤人,外面也是人挤人,汗味、食物香味在夏日里交织糅合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
老耗子站在伏幽手掌心上,两只前腿搭在“油光满面”的桌子上,不时还嫌脏似地甩一甩,腮帮子不断的滚动。
养老鼠就很新奇了,且这么黑又这么肥的老鼠又实在罕见,吸引注意是必然的,伏幽感觉到这些目光,皱着眉头站起来。
他一拧眉,脸上就凝出了冷冽的寒意,眉间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利剑,锋刃锁喉,让人禁不住回避。
一伙计满面春风走来:“客官,一共是七钱银子。”
伏幽没在人间生活过,魔界虽然也是金银为币,但值差有异,于是他放了个金元宝在伙计手里。
顿时又吸引百十的目光。
伙计愣了好半晌,上下打量了伏幽一眼,“仗着面相好就吃白食”“故意用大钱砸小摊”等小摊主间流传的故事顿时出现在脑子里。
伙计收起笑脸,地痞似的一插腰,腿一斜,重心就偏到了一条腿上,做完这些准备,他掂了掂手里的金元宝,强行从肚子里找出了“视金钱为粪土”的气概,口不对心道:“有钱了不起啊?故意找茬是不是?”
他说了两句,就真的愤愤不平起来。
“知道我是谁吗?知道这是哪儿吗?这间铺子在这开了三十七年,比你年纪还大呢……”
昙陵走出胡同口,听到吵嚷声,循声看了一眼,正好将“比你年纪还大”听在耳里,也同时将伏幽收进了眼睛里。
“我/操!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吗?”他丢下这么一句,挤开拥挤的人群钻了进去,心说“那伙计是不会想知道他对面人身份的”,一边高声嚷道:“小心,滚烫的油来了,请让一让……”
刚开始还水泄不通的人群立刻分开条道出来。
伏幽有心换上好脸面对昙陵,却万万没料到是这么个情况下碰面。
昙陵也想换上好的心态和伏幽交心,也没想到是如此奇怪的情况下碰面,他一看到伏幽的样子先是有点不忍,但那点不忍还未来得及渲染开又被另一种情绪压下了。他摸出一锭碎银子和伙计交换了金元宝,十分大方把元宝据为己有,然后拉着伏幽走了。
伙计看了看手心,一手捂住的胸口,活像自己的心被挖走了一块儿,回头冲捡馒头的爹惨烈道:“呃!爹,好疼!”
他爹听差了音,点点头:“饿了就吃饭去吧!”
由于幽皇大人太厉害,功力就不提了,仅仅“口头交锋”就让昙陵吃了无数瘪,又偏偏拿他没办法。而且这魔主时不时发表点“不羁”之论,小到杀人放火,大到毁天灭地,言论之间又有邪气助阵,曾让昙陵一度认为伏幽是个三界六道中的动乱分子。在你来我往的试探中,昙陵胆子越来越大,一无聊就跑去魔界找气受,脸皮也越来越厚,试探也就变成了针尖对麦芒,最后以昙陵被伏幽打包踢出魔界为结束。
上次见面已经时隔两年,不知是为了什么,昙陵当时有那么点“久逢知己”的激动,虽然那点激动最后和头发丝一般无二。昙陵在那里单方面挂起了免战牌,奈何他那面牌子藏的太好,所以伏幽向地府递去了昙陵的“把柄”,成功引领了新一轮战局。
昙陵当时很想把伏某人这样那样如此这般地蹂躏一番,但刚才那一幕之后那点子余气已经消了,还有些“终于见你吃瘪”的同甘共苦之感,此时,他又发现了伏幽那睥睨天下外表下的“凡人气儿”,实在有些兴奋,又有些得意。
于是,昙陵一边走一边把玩元宝,在伏幽的视线里将之据为己有,塞进了钱袋里,卖乖道:“我就不客气了,你第一次来,就好好玩上几天,好友我必定尽心招待。”
卖完乖之后,昙陵冲包胡招招手:“你先带我这位朋友回家去,衙门那边我独自走一趟。”
包胡先是瞅了瞅伏幽,见其温润如玉,也没有一点同道人的气息,标准良家好男,与昙陵狐头狗脸完全是两个作派,继而,他又想起昙陵以往那点不良作风,实在不忍他荼毒生灵,狐疑道:“大人!你该不会连这种“好人”都下手吧?也太没人性了!”
昙陵先是眉毛嘴角一通抽搐,抽完了心里也免不了一动,他扫了一眼伏幽,平心而论,伏某人真是完全满足了他所有的绮昵幻想,之所以没有下手完全慑于他那多变难测的邪性。
然而,现在伏幽那点子魔性随黑暗暗的衣服一起扒拉的干干净净,完全换了一个人,纯善又无辜,还有点居上位者带来的高贵气质。这种气质并不是靠一件华贵的衣衫就可以装出来的,必定是良好的教养经年累月堆积,这种人再经历岁月洗练,骨子里都透出一种高洁秉性。
当然,那绝不是伏幽,这伏某人大概是三界唯一异数,纯善只是他千面中的一面,说不好下一秒他就会转变成整天嚷着毁灭世界的疯狂变态。
昙陵正用眼睛把伏幽从内到外扳开,仔细研究其细微脉络下隐藏的情绪,突然对上了伏幽略带疑问的目光,顿时做贼似的收回视线,四处晃悠,心如擂鼓间还掂了掂自己的胆子,认为朝伏幽下手这事考验的不仅是胆,估计得心肝脾肺肾齐上,成功几率太小,一个不好,黄泉都无法作为归处。
昙陵胆怯了,面上还要装的光明正大,只见他一挑眉一弄眼,反问道:“我是那种人么?朝朋友下手我不要脸啊?”
包胡接受了,昙陵浪荡归浪荡,兔子不吃窝边草这点操守还是有的,但他看着昙陵那副“六道唯我一枝花”的样子左右不顺眼,于是煞有其事地勾勾手指,在昙陵耳边说:
“昙没脸,你确定你还有脸这样东西吗?”
他一针见血地嘲讽完,立刻和伏幽掉头走了,连反击的时间都没留给昙陵。
两位衙役不明所以,对视了一眼,双目中交换了一个心有灵犀的想法——高人果真深不可测。
高人昙陵在心里把包胡扎成了刺猬,转而冲衙役克制又温和的一笑:“我们走吧。”
然后他当先走到了前面。
衙役传人还从没有听过传唤人的指挥,然而既然是高人,也不能用常理待之了。
到了衙门昙陵才知道是真有事。仵作房大门敞开,排着两排共八具尸体,上面白帆布覆盖着,不知名的药味和腐臭味一起从里面窜出,堪比毒气。
昙陵看了赔笑的刘义一眼,他们在数丈外就屏吸止步,显然是不打算进去了。
真是他娘的父母官!
腹诽完毕,昙陵深呼吸一口,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八个人都是同样死法,头顶五个指洞,须发黯淡,干巴巴的皮肉贴着骨头,似乎被人吸干了气血。
活人于阴体之分别便是气、血,这两者为人活着与否的明证。
气血对阴体也是大用,提升功力,增加寿命,或者干脆就是单纯的欲求。很久之前,还有鬼修借吸食活人增加修为。在司监台铁腕下已经绝迹了。
昙陵用短杖放进一具尸体身下,微微翻起来,只看了一眼就觉五内翻涌,忙拿开短杖在白布上擦了擦,心道:“还好伏幽那个洁癖没来,否则肯定放一把火把衙门烧的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