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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辟剑石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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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松的阳光从后窗洒进来,给一躺一坐的两人披了层飘飘忽忽金纱,雨后的夕阳泛着慈祥的柔光,抚过能触到的每一个角落。
耗子踩着夕阳进来,还没跳上床就先吃了一惊,一连迭声喊:“这这这……钱库、钱库……”
钱库”特指伏幽,谓之吃不空。
伏幽慢慢睁开眼,看到一片白光一瞬而过,让他眼睛一阵刺痛。
老耗子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有那么瞬间,它几乎以为“昙陵”回来了,可是,白发没一会儿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了。伏幽立刻去搭昙陵的手腕。昙陵听到声音呲牙咧嘴坐起来,下意识去抹脸。
伏幽:“你额头烫伤了,不要碰。”
昙陵抡着袖子,不咸不淡地问:“谁烫的?在哪儿?”
伏幽倒了杯水端过来:“是我没来得及,才让你的头碰上了烛台。”
昙陵立时软了:“那伤就伤吧,没燎成光头就好。”
耗子一直打量着昙陵,刚刚昙陵的黑发突然变成雪丝,不知为什么,现在又黑的发亮,没有一点要白的意思。
云来府外,微风徐徐,芳草连天,大道“肥”马。
康伯:“少爷,回吧。”
任少爷泪眼汪汪,依依不舍,大有十八里相送的打算。
昙陵无奈拉转马头,拍拍任斌的那匹马,畅意抒怀地笑了一阵,险些岔气,接着,他哽着气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小孩,回去吧,送君千里也终有一别,时日久长,总会再见的。”
任少爷看了看昙陵额上一团红,有些想笑,又因为分别而想哭,两相结合下凑出一张精彩纷呈的脸,颇像刚死了亲爹的不孝子,努力在外人面前做出痛彻心扉的样子,挤眉弄眼的说:“大……昙大哥,你们保重。”
“昙大哥”,这三个字像是惊雷轰隆隆响在昙陵耳边,他脑子又出现了异象。这次是那张碎布片,上面清晰地写着“祁山,乾,离”四个字。
继而,是个陌生的场景——一只肥硕的老鼠被燎光了毛发,嘴里咬着什么东西,且走且回头——昙陵觉得耗子好像在看自己,他感觉到皮肉一阵火辣辣的疼,内里却空洞的似被掏出了五脏六腑。
昙陵猛地吸了一口气,心也随着这口气回到胸膛里,他强挤出个笑来,挥手道:“别哭哭啼啼了,快滚吧!”
任少爷“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滚了。
人生短暂,充满了或喜或悲的迎来送往。人会变,物会变,心不变则万事如旧。
包胡曾经统合过,昙陵每年沾花惹草的次数都集中在春秋冬三个季节,还做出了总结,昙陵每到夏季就开始“夏眠,”几乎一天睡十一个时辰,为其它三个季节积蓄力量。当他得知昙陵居然一大早就去闲逛时,着实大吃一惊。
活得久了,也见多了世上的光怪陆离,人生的生死离别,对于世间的千奇百怪昙陵就没了什么兴致,除非有“特殊需求”,否则他一般不会和人闲逛。他喜欢事情水到渠成地发展,就算是别有用心,也愿意陪着男女四处看风景,然后花前月下。
所以,这次昙陵撺掇伏幽出来还是有些不可说的目地的。魔界那么暗,空气似乎都是静止的,幽湖除了伏幽再没有活物,石室冰冷,一个人太过孤独。昙陵不知道为什么,上次在毗陀寺看见幻境后他对伏幽总有一种惋惜之感。
如果幻境里的伏幽和现在是同一人,为什么差别那么大呢?
昙陵简直像个初经情爱的小少年,不厌其烦的为伏幽介绍他熟悉的世界,当然,他介绍起来往往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伏幽却十分配合的露出好奇认真来,昙陵更加兴致高昂。
包胡从上路那天起就和老耗子与“没廉耻”的两个人保持了距离,他实在无法直视昙陵那副又淫又贱沉迷于色的模样。
他还从没见昙大人对谁这么用心讨好、做小伏低过。包胡看了看前面并骑的两人,微微拧紧了浓眉毛。
昙陵拿着不知从哪里来的玉佩,正要给伏幽挂在腰上。那是面一寸左右的玉牌,墨绿的玉色快要溢出来,在日阳下透着幽幽绿光,在他手上投下一条翻腾在云海的龙。
“这是做什么?”伏幽催马躲开,脸色如常,眼里却是不悦,他淡淡看了昙陵一眼,转向前方,“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伏幽这话里话外、身体语言都在说:“又有什么馊点子。”
“冤枉啊!”昙陵举起双手,被马颠的往前冲了一下,只能毫无形象地抱了一把马脖子,接着,他佯装地拍拍马脖子,“上次得罪了你,现在赔罪啊,”他说着露出个色气满满的坏笑,一本正经地说,“要不然你一辈子都不和我同床,我不成了活着的鳏夫。”
调戏完毕,他话头一转:“听说过‘辟剑石’吗?”
话题转变的实在太快,方才还在贫嘴贱舌,下一句又提起了正事儿。
伏幽拉停马,看了昙陵几眼,才说:“玄宗至宝,失落已久,我了解的不多。”
昙陵丝毫不意外伏幽的回答,他大概猜到伏幽为何语焉不详,索性不问了,打开了自己的话匣子,将布帛上的字和莫名想起的场景一吐而尽。
他这毫不掩饰的倾吐,表达的不仅是有所发现,还有完全的信任,伏幽本想问昙陵,为什么这么相信他,可他话都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祁山和凤都一个天南一个地北,祁山连着天山余脉,一年中有半年被雪覆盖,两山间的隆起有个巨大无比的天坑,仿佛通到三千黄泉之下。
包胡裹着件大狼毛袄,像头小号的黑熊,兀自在雪地上“滚”动,每一步都移得极艰难,打着牙颤骂:“死昙陵啊!要没有‘异象’,包大爷一定让你很凄惨。”
因为“包大爷”忒矮、忒肥,别人及膝的雪地于他来说就是及臀,简直是“拔腿”涉雪。
自从进入祁山,昙大人就好好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滴水成冰”,比如,刚刚泼出去的水冻起来之前呈泼溅样,以及包胡脸上冻成条的鼻涕。
天山茫茫一片,客栈里各处都是操着不同的口音天南地北海侃的跑马客。这种耍嘴皮子的场合昙大人最拿手,前后左右四桌一起海侃都游刃有余,客栈比繁华的闹市还热闹。
昙大人大约是真的吃了很多盐,交了一个肥头大耳圆肚子的异邦友人,唾沫星子换了两件狐裘;又和南边来的棉布商海各自灌了几斤烈酒,把自己形容成行侠仗义的侠客,引来一片欣佩的目光,居然还有个女扮男装初出门的“小少爷”晚上送心意。
屋里被“地火龙”烧的暖洋洋的,一冷一热加酒气上涌,昙陵脸颊呈现出一种三月桃花粉的媚态,眉眼不用勾勒就能冒充个狐狸精。
但伏幽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仅仅为昙大人倒了热水就“闭目养神”,毫无意愿看昙大人名为擦澡,实为“卖/骚”的勾引过程。
昙大人愁眉苦脸,突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他故意“哎哟”一声,然后屏息听屏风外的动静。伏幽早有准备,不咸不淡地应道:“你好了就出来吧,冰天雪地冻坏了可没药医。”
“唉……”昙陵被戳破也不臊,好整以暇地披上中衣,“伏幽,你真是不解风情……”
这时,外边响起敲门声。
伏幽开门关门,脸比外边能刮骨的寒风还冷,重重地把“小少爷”送给昙陵的盒子一放,不无嘲讽地:“昙大人风情万种,处处留情,伏幽这一生都望尘莫及……”
“处处留情”四字戳的昙陵手足无措,然后他略一咀嚼,天才般从伏幽话里品出了酸味,不是嘉年陈酿,却回味无穷,长到话落了好一会儿屋里还有淡淡的酸意。
他跟吃了蜜蜂屎一样,心脏叮咚叮咚响着靠近,继而,昙陵在桌边坐下,再把伏幽按在身边,轻轻怀抱他的肩膀,陶醉的在他耳朵、颈项处嗅着酸酸的情意。这时,昙陵身、心都处于比身体欢愉更兴奋的状态,即使什么都没发生,他也像偷吃到油的耗子,心满意足地舔舐着嘴和胡子。
伏幽闭着眼,僵硬地感受身后越来越低的体温,以及小小的呼噜声,只能任劳任怨的将昙大爷抱上床,然后熄灯在炕的一边躺下,隔着一人的距离借着雪夜的光描画昙陵的侧脸。谁知,昙大人这个混球到了床上也不改本性,突然翻身和伏幽相对,长长的眼里睡意全无,紧接着,他把伏幽搂进怀里,还把头埋在了伏幽颈侧,在他挣扎时低声耳语:“要不是这里条件坏,我就真要色/欲熏心了。”
昙陵还不是说笑,因为他所谓的“色/欲”毫不掩饰,且,他色胆通天之下还绷着身体蹭了蹭。
伏幽:“……”
有个人形的混蛋,以无耻下/流当家常便饭,一日四顿,顿顿不辍,偏偏你还没办法跟他急。
昙陵这个人,只有亲身接触了才能触到他一点真面目,自和昙大人“亲密”接触几天,伏幽才知道昙大人是多么与众不同,以前昙陵开口闭口好友,整天没事找抽,一张嘴是又滑又利,脑袋里有三根筋,根根都有一百八十个弯弯绕,总能找些“清奇”的借口明目张胆的找茬。现在他一改前貌面目全非,每日都在炫耀“男子气概”,轻辄言语试探,或者伸手动脚——现在居然毫不掩饰其“兽/欲”。
伏幽明白了,原来朋友、知交、下属和上级在昙大人那里有条理清晰的区别,对“知交好友”言语调戏有张有驰,更进一步后就是只长了腿会行走的混账无耻王八蛋!
客栈偷工减料的薄墙壁,隔不了什么声,打呼的声音大点隔壁都听得一清二楚。
昙陵下半身往旁边挪了挪,远离了伏幽,手却没放开。
积地三尺雪把天地间的气味都冻住了,连食物香味都得慢片刻才能嗅到。昙陵一改慵懒,大清早就神清气爽地下楼了。
外面介于亮于不亮之间,雪地上泛着灰白色的光,却比晚上更冷。
昙陵先是找掌柜要了纸笔,又贴心的把早餐端上去献殷勤。当然,他并不知道伏幽已经先早他一步从外边买回来了,就像伏幽也不知道昙大人会考虑到这些小细节。
包胡和老耗子一趴一靠在桌上,旁边昙陵正描绘什么,下笔稳健胸有成竹。
那是一副粗略的地形图,祁山与天山相连,祁山走势险峻,山峰高峻。那支笔在跌宕起伏的祁山与天山相连的地方画出一个倒置的鸡蛋,尖的那头与暗缝地沟相连,像只倾斜的老人眼睛。
包大爷那豆粒般的眼睛快要瞪出眼眶了。
他边惊讶边抽倒气:“你不会要去这里吧?”
昙陵给了个肯定的回答之后,包大爷就不奇怪了,气也顺了——那天麻烦本身不找麻烦了才叫人难以置信。
几个人并肩踏雪而行,不知其它两人怎样想,包胡却从昙陵脚底下的尾巴上窥出了一点似是而非的东西,他相信昙陵特意避开司监台这么做一定有其用意。
包胡紧了紧毛帽子,用清晰又冷淡口吻说:“虽然知道你昙陵不靠谱,但行事从未行差踏错过,这次我也不过问,不过你得小心点,被抓住小尾巴可不好交代。”
昙陵不轻不重地踢了包胡一脚,继而爽朗一笑。人活一世,能得一二知己,一个刻入心扉的至交,不管前路繁花似锦,或者万丈深渊,身虽死也无所畏惧。
雪天爬山是不高明的找死行为,昙陵手下强将无弱兵,技高人胆大,火里来雨里去,攀岩走壁小菜一碟,翻雪山不过是菜凉了一点。
倒是伏幽这个大魔王越走越反常,常常看的昙陵揪心如麻。
伏幽原本就白的脸被厚厚的狐皮一裹,衬的绝尘孤冷,随随便便挑眉横眼都能入画,现在更是面无血色,好像纵欲过度一样,连那只耗子也反常的萎靡不振。
昙陵停下来,先是在狐裘上摸了摸,擦干净雪水,再寻到伏幽的手往嘴边哈气,最后凑近了问:“你怎么了?冷么?”
昙陵的手在这冰天雪地里热的像火炉,伏幽将这个问题浅浅想了一下就不敢再追根究底了,收拾起心绪,而后宽慰地笑了笑——虽然笑比哭还勉强。
“要不然,我背你上去?当然抱也行。”昙大爷正经不了片刻,跃跃欲试地冲伏幽亮了亮肩膀,“你试试,很稳的!”
伏幽让他一本正经花言巧语的模样给逗乐了,头痛似的揉揉眉心,笑嗔道:“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