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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辟剑石4 昙陵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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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方歇,鸡已经报了第一遍鸣。老耗子大早练嗓,评书般有头有尾把任老爷形容成求而不得的痴男,晓茹是爱而不能的怨女,其中情节跌宕起伏,荡气回肠,虐恋情深,自己声情并茂,涕泪俱下——然而全是对牛弹琴。
包胡作为拥有半个魔身的阴谋论者,日常就是心心念念看上司吃瘪,是个十二个时辰不忘给予光棍打击的变态,且跟着昙陵见多了世间纠纷、人心险恶。之前更是饱经人世冷暖,深深知道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善与纯粹的恶,早没有“感他人所感,忧他人之忧”的博大胸怀,对耗子的抒情高论嗤之以鼻。
倒是任斌被说得感同身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不久前踢到铁板的昙大师阴沉着脸,拉开房门,没等候在外面的任少爷深情款款,就冷冷警告道:“小心我劈你啊!”
任少爷:“他们实在太可怜了,帮帮忙成全了吧,难道您不感动,这是难得的痴情人啊!”
昙陵:“浑身愣劲的傻子,白长那么大,你以为我是做什么的,爱心泛滥的小丫头吗?”
他斜了小少爷一眼,卷着怒气走了。
伏幽后脚出来,他看不见昙陵的表情,却能听见他的语气,猜到是早前的不辞而去惹人生气,矛盾又后悔的跟了上去。
那只嘴碎的耗子从昙陵房里出来,轻轻松松地爬上任斌的肩,指挥着:“走,跟上去!”
它不知何时成了昙陵第二。
伏幽走过到转角就一个急停,期期艾艾道:“你……你……”
昙陵抱着手靠在墙壁上,微微侧着头,一脸莫测的盯着他。
他坏心的欣赏了一回伏幽的局促,突然一笑,雨过天晴,黑压压的郁闷一扫而光,就用短杖的头拨动着伏幽的袖子:“一声不吭就走了,害我悬一夜的心,真行啊!”
听他的语气并无责怪,伏幽也放松了,趁四下无人,轻轻握住昙陵的手:“再也不会了。”
他的动作极为娴熟自然,仿佛已经做了千万次。
昙陵嘴角勾起,眼中似乎在隔的经年的岁月距离看人,但他心里却是微微疑惑的。
要是往常,有了疑惑他会找答案解惑,可是问题太多,又牵系伏幽,他一时也理不出个头和尾,索性顺之任之,天塌了当被盖。
任老爷书房里,任家大小齐聚,一个个表情凝重。这桩因爱生恨的往事突然砸下,令人措手不及。
任斌一看到晓茹就兴奋地嚷嚷,像是发现了藏宝洞:“昙先生,我没猜错吧,是鬼!是鬼!”
昙陵颇为同情地拍拍任少爷——一个人长成这样,也是个神迹。
任老爷正在与康伯说话,身后站着晓茹,就像普通夫妻一样。
任夫人面无表情,昙陵知道,死去的两位少爷都是她所生,这位夫人也把任斌当亲子一样看待,但失子之痛大约是不会痊愈了。
太阳升到了正空,在一天最炙之刻,万物都屏住了呼吸。
包胡灌了一口凉茶,透心凉之后嘴也凉透了,冷声道:“时辰到了,能不能解脱你的束缚,就看这一关了。”
起初大家都还疑惑,可当晓茹在日阳下突然被烈焰炙身时,终于明白过来,无一列外的同情地看着她。
昙陵一直在边上打坐,他的身体忽隐忽现,就像来回穿梭于两个世界。
人性就是这样,尽管是恶人受难,也会生出恻隐之心。有时,这种恻隐之心会救一个将来的好人,有时会成就一个更穷凶极恶的恶徒。
千百年不曾改变。
女人痛苦的哀嚎已经很微弱了,任老爷支不住的“扑通”跪下。不知是什么又刺激了被烈焰包围的女人,随着她一声怒吼,像是被某种东西强行抹去,火焰突然小了下去。紧接着,四周的花木被突来的风卷的东摇西晃,所有人都不禁打着哆嗦后退。
一个久远到仿佛来自黄泉的声音传来,:“昙大人,此女恶根已成,徒劳矣!”
任老爷绝望地喊:“不怪她,不怪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毅然扑进了火圈。同时,烈焰窜起,将他卷得形影全无。
包胡摇头搀起昙陵,说:“你猜他们会成为什么东西?”
昙陵:“不管是什么,都不是爱。”
炙焰过后,只余下一株长满毒刺的荆棘,刺尖泛着红,绿叶成荫,相互倾扎、依存,象征着两人的一生。当鲜血淋漓的爱已然结束,强行留住的不是绮丽的花朵,而是刺痛彼此的荆棘,表面绿叶成荫,内里鲜血淋漓。一方承受不住,结果只能共赴沉沦。
任斌围着多出来的树转了两圈,他好像还没意识到这是个悲伤的结局,叹息着:“可惜我的大哥二哥不能回来。”
人有无常事,祸福自相依。
任家的祠堂里多了两尊灵位,也仅此而已。
感情这两个字,大约有着摄人心魂的魔力,让一生谨慎的任老爷不管不顾投入火焚之中,究其原因,不忍,不舍还是占了上风。
烦恼的是活着的人。
清早,外面已经下过一场雨,天不郁的阴着脸,客厅里点着烛台也驱不散雨云带来的阴沉。
昙陵本打算今日告辞,被天公留住了脚。任斌一反日上三竿才起床的作息时间,早早就在吃早点。
昙陵一边为伏幽舀米粥,一边问:“任夫人还是没出房门吗?”
任斌口齿不清地回答:“我娘这次受了点打击,缓几天就想开了,她还有我啊!”
昙陵有些诧异,多看了他一眼:“你还挺想的开。”
任斌终于停下了,脸上有了点悲色:“我知道,做什么事情都有个代价,有的好,有的不好。我爹那是自己做的选择,因为他之前的行为,这没什么的。”
昙陵笑了笑,表示同意。
任少爷接着道:“就像我,我当时选择生在任家,所以比较没脑子,这也是代价。”
他这逻辑实在与众不同,昙陵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不给予反应。
自认没脑子的任少爷继续说:“以前没脑子好像也不严重,顶多被取笑几次,犯了错还能被原谅,现在嘛……呃,我会努力点的。”
昙陵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愣头傻脑的少爷透明的像副出自幼童笔下拙劣搞笑的画,除了现眼只能博人一笑,现在,却好像被技艺高超的画师添上了几笔,有了些你自嘲笑我自逍遥的洒脱味道。
包胡走进来,用鼓励小辈的前辈姿态和语气说:“小孩,这样挺好,看好你哟!”
任少爷居然不好意思的红了耳朵。
天,终于滴下水滴,伴着轰鸣的雷声,一时仿佛地动山摇。
“哦!对了,我爹留了封信,交了个盒子给我。”
任少爷突然想起一出,滴溜溜的跑了。
昙陵:“你们说,会不会是把家产分一半给我,这也玩太大了。”
包胡:“大人,你想多了。”
任斌揣着一只简朴的盒子返回,盒子是六寸大小的普通盒子,他说的话就不普通了。
“话说,当时天地震荡,山揺地陷,白天突然成了黑夜,天上还有十三条龙翻滚。后来,我的祖先遇见一个神仙,交给他这项物品,并留下预言……”
昙陵顿了顿短杖:“说人话。”
“哦!”任斌说,“就是祖先的救命恩人让他保管这样东西。”
这么简单的事,他居然能编出神仙来,只怕是脑子好过头了。
任斌三两下打开盒子,边说:“还以为这是什么武功秘籍,可以帮得上忙,结果就一片布。”
那是一片手掌大小的布,不知什么材质,已经泛了黄。每一道横纵的纹路都透着经年久远的古旧,好像一碰就化灰。
可是任斌把它翻来覆去好几遭都没有灰化的迹象。
伏幽接过看了看,只觉指尖触之生温,不是凡物。他又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指腹在某些平滑的地方会突然摸到一点突起:“好像有字,昙陵?”
昙大爷就在边上,听召及至,点头哈腰:“在。”
布片刚交到他手里,他就惊讶地瞪大眼:“嘿!好凉快啊!”
“好像有字,等等,我去灯下看看。”
几人很有耐心地等着他的答案,听他叽叽咕咕地唠叨了一会儿,突然打个响指:“吔!这是个流水的流……呃……”
他居然直直地朝前扑了下去。
客房里。
昙大爷躺在床上,额头上有几个红红的水泡。虽然伏幽及时接住了他,但面朝着烛台还是烫了一下。或许是这小白脸平时保养的不错,这几个水泡在他脸上莫名就很严重了。
任斌莫名其妙:“怎么看个字还能看成这样啊!我不是故意的哦!”
包胡:“知道不怪你,忙你的去吧。”
任少爷张望着床的方向,迟疑道:“那昙……”
“放心,” 包胡推着他往外走,“那个混球早该受这一遭了,只要头发没燎光,他是不会有事的,大家也不会有事的。”
任少爷又冒出一身傻气:“为什么?”
包胡:“没了头发等于成了真和尚,他此生最恨秃瓢,万一自己成了和尚……相信我,天下会大乱的。”
任少爷想起前夜,实实在在地打了个寒战。
昙陵接任司监之位以来,踩遍了妖魔鬼怪,匪首恶霸,从没吃过亏,自从大街上被小鬼耍之后,霉运是接二连三,意外不断,往往是好了这里伤那里。如果他梦里知道自己居然又挂彩,估计会直接跳起来。
伏幽就守在床边,表情甚至称的上虔诚。那只肥耗子就在昙陵脑袋边绕来绕去:
“他是真的忘了!忘了你,忘了师门,居然连老耗也忘了,亏我几千年来兢兢业业,”耗子先是愤愤,接着又唉声叹气,“失去记忆也就算了,连功力也没了,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个愣头青,还被人诓去做打手……老耗总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他这个样子怎么防范啊?”
伏幽摸索到昙陵的手,昙陵右手的掌心里有短杖磨出的茧,伏幽捧着那只手像捧着至高无上又易碎的宝贝,轻声细语地:“我不会让他有事的,不管是多年前,多年后,不论他要做什么,我永远在他身后。”
这种话经他口里说出,用淡淡的口吻,一点也不肉麻,不像是一个承诺或誓约,却比立地起誓来得更坚定。
耗子“哼”了一声:“这王八蛋真是走了狗屎运。”
伏幽依旧是淡淡的语气:“他会想起来的。”
老耗子左右看了一眼,贼头贼脑跳到伏幽边上,紧张兮兮道:“我们最后看到他还好好的,这世上能让人失去记忆的术法不多,尤其是他这种心眼儿多的人。那个大秃瓢一定有鬼。”
伏幽不为所动,老耗子就继续往首佛陀身上倒墨水:“他转交昙子的旧衣服,明明知道他好了,可一次也没有提,根本就是防着我们见他,防你也就算了,连老耗我也防,难道我还能害他?”
伏幽看了它一眼,缓缓顺着它的背毛,轻声道:“我相信他的判断。”
老耗子深感皇帝不急太监急,彻底无言以对,跳下床去,一边走一边喊:“这小子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还有什么判断。”
耗子走了,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昙陵浅浅的、小小的呼噜声,可耗子的话在伏幽心里打着转,对于佛陀和尚,伏幽是不想怀疑的。
一来,佛陀和尚早在修行未成时就与昙陵相识,相与甚厚;二来,昙陵在危机时能得佛陀和尚相助,现在这是最好的结果了,伏幽对他只有感激;再来,佛陀和尚是昙陵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他们俩曾经关系密切的见证,昙陵身边的一切,伏幽不想破坏。
连只无法无天,调皮捣蛋的臭耗子他都照顾了这么久,遑论小小的欺骗。
或者,一个有原则的人,碰到一块儿软肋时,总会不由地放宽胸怀,能包容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