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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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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昨日下午接到报案,随后出警、走访,这过程再漫长也不过约莫二十四个小时。
当然,长丰支队再兵贵神速,还是比不上嫌疑人良心不安,主动投案自首来得迅速。
“关宏宇,你小子要是有这个觉悟就好了。”
哐当,周巡把这腹诽同车门一并关上,一边吩咐周舒桐开稳当点,一边躺在副驾驶上养神。
谁能料想昨晚见过的那个小崽子就是嫌疑人,藏得可真够深,杀了人还能泰然自若地跟自己这个刑警打照面。靠,真特么哪都有那孙子的影子,抓不了堵不到,周巡都快觉得这是通缉犯关宏宇做的法。
做法做到连老关也没看出来。周巡想到这猛然睁开眼,一歪头正好从后视镜里对上后座关宏峰的眼睛。
如果没记错的话,昨晚嫌疑人和自己见着时,老关应该还在洗手间。
“怎么,看样子昨晚那个黄书记侄子也在,怎么没听你提过?”后视镜里关宏峰的神色如常,丝毫不在意周巡挤进来的疑惑目光。
“嗨,这不没注意,没起疑嘛。”周巡被抢了话头,干脆挪回脑袋,又眯了回去。
留下旁边周舒桐不明所以,“周队,你和关老师昨晚已经见过嫌疑人了?”
一惊一乍,周巡嘶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当时的情况。
昨晚一从案发现场回来,周巡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吓得他还没坐稳就拉着关宏峰往市医院跑,又不歇气地找去住院部五楼,两人心中的石头一直悬着。
天刚擦黑,医院大楼灯火通明。
走廊尽头,病床上体态消沉的老人越活越回去,严谨了一辈子的人有时比不懂事理的孩子还难伺候,吵着让老伴把自己学生给叫过来。
问干嘛呢?答曰上课。
人家忙着呢。忙里偷闲不用人教。
队里有命案。他师父搁这儿吊着一口气。
家人得陪吧。这么多年还不是根老光棍。
指着病床上为老不尊的老爷子骂了一下午,郑老太架势汹汹,隔壁床的病友识趣地串门去了。末了,还是无奈地打通了巡子的电话,晚上有事他来得比亲徒弟小关还勤。
不过电话里他俩那么慌张干啥,这老东西勉强还握得住笔,正撒欢地乱涂乱画呢。
关宏峰的亲师母大概忘了自己正处在气头上,说了句“这事儿精老头子好死不死……死也要见见你们”。
终究是岁月弄人,曾经强健的体魄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张皮,不管人有多不服老,到底,郑老爷子再也没有心力指着调皮学生的鼻子骂到嘴巴起泡,更别说跟关宏峰在棋盘上杀个痛快,想方设法多吃上那机灵小子几个子儿。回想起这仓皇的一生,郑老自认没干好本职工作,没做几年刑警就逃离一线,窝在学校里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又如何,能记住的,在跟前的也就那么几个——最宝贝的关宏峰,还有他那个叫周巡的徒弟,老来看自己。这会儿该到了吧。
“老师。”两人轻声而入。
“宏峰”。经年恍惚,恩师的声音把他拉回校园,仿佛自己洗掉厚重尘事,又做回了那个虔诚如初的学生。
然而一眨眼,自己的徒弟走了又来,都好几茬了。
“我在”,关宏峰立马迎上前去,握过郑老颤巍巍的手,埋头在老人家的手前,深深地叹了口气:“郑老师,我来看您了。”
但老爷子只缓缓抬起干枯柴瘦的手,顽皮地戳了戳得意弟子的脑门,又在他头顶顺了顺毛,笑得无比欣慰。
呼吸正常,言语正常,面色正常,心脏监护仪正常,有惊无险。关宏峰和周巡交换了眼神,罢了,可不敢指望您老严肃点。
“哎唷,这会儿瞅见到你俩,老头子我就心满意足了,巡子,还不过来给顺顺毛”。
视死如归的周大队乖乖献上自己洒脱的秀发。老爷子一手高兴地薅着毛,一手扔给关宏峰一张病历本扯下来的纸,上面布满了歪歪扭扭的郑氏涂鸦。
噗,这可是当年封神的刑侦模拟画像大牛的“真迹”呀!
“隔壁床的先生说我画得不错哩,不过有阵子没见着他了。”说到此处,郑老偏看另一边空着的床位,露出遗憾的神情。
“人家才出去一会儿。”老太太利索地给两位后生盛了自己熬的热汤,顺便给郑老翻了个白眼。
把两个大忙人吆喝到跟前,一转眼又念叨别人,老头子你就可劲造吧。
“这糟老头子命好,有你们这样的徒弟,比亲儿子还巴心。”
“我同意…诶老伴我怎么成糟老头子啦?你俩给评评理。”
“……”关宏峰和周巡正默默喝着爽口滑汤,一时顾不上。
本来指望着外援到来能在老婆这儿稍微讨句好话,哪想那两小子吃人嘴短,喝口汤就成了锯嘴葫芦。
“哼,谁在这一通乱画,不照顾我这糟老头子的眼睛,”郑老揉着那张皱巴巴的纸,虚斜着眼满是嫌弃,“你小子别喝了,把这废纸扔厕所喂蚊子去,越远越好,省的心烦。”估计是觉得还没撒完气,老爷子又出其不意地给了关宏峰脑门一记爆栗。
关宏峰放下汤碗,应了一声,对上师母歉意而气呼呼的脸色,忽略周巡幸灾乐祸的表情,起身就往外走。对待长辈,他永远持有超出预期的耐心。
而且,如果他连郑老的暗示都懂不起的话,恐怕早就被逐出师门了。
一出病房,关宏峰直接下到四楼的洗手间,对着灯光细看郑老师塞给他的那张纸。诗云横看成岭侧成峰,从另一面来看,那些毫无章法的笔画,不知所云的符号在有心人眼中,稍加思忖后都变得明晰起来。
下一秒,可怜的菲薄纸张就被冲进了下水道。
与此同时,病房这边比先前还热闹,因为隔壁床的先生和他家人散步回来了。
关宏峰并没有立即回到病房。关宏宇短信催问着哥哥的情况,天幕完全黑了下来,那头却没有交接的影子。
他只简单地回了句:和周巡去医院探望郑老师,我会应对的。
任关氏兄弟这出双簧怎样出彩,关宏峰也没把握能在精明了一辈子的津港公安大学郑老教授面前毫无破绽。
很多年前,郑老师坐在成堆的画纸里,轻描淡写地对关宏峰说:“你知道吗,和指纹一样,眼睛也是独一无二的。我画过了那么多双眼睛,麻木的,凶狠的,阴鸷的,空洞的……皆是罪恶的回应。”
中年的郑老师撤下不如意的草稿,重新取出一页空白。
“上天赐人一双眼,猛遇强光本能闭上眼睛躲避刺痛,置身黑暗又条件反射睁着寻找光明。看人,看事,看生,看死,各凭本事各安天命。画画讲究画眼,写文看重题眼,分辨你们兄弟呀,我一看眼神就清楚。宏峰,等宏宇休假回来,咱们爷仨再一起聚聚。”
多年后的关宏峰走在一片惨白的医院过道,只当这是造化弄人。不过,回头想想郑老师那张废画纸上的隐语,关宏峰的心头还是没由来的一热。
“我知道不是宏宇,也知道不是你。”
两条长得很像自家老虎的鱼,尾巴黑乎乎的,一模一样,一前一后,滑稽地要跳进另一片黑暗里。一侧坐着一条长毛大狗,机警地盯着它们。跳出来看,它们都被圈在一个圆里,黑乎乎的正好充当别人的瞳孔。
那是一只令人生寒的眼睛。
郑老师左一横右一竖,又是弯又是圈的,乍一看生疏而任性的笔法。若不是熟悉老师的习惯,关宏峰都快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好久没来看望,老爷子一不高兴就故弄玄虚。
E y e s I N C F。
楼道和疑惑愈发幽长。
隔着推拉门的空隙,关宏峰看到了恩师正扯着周巡给他讲自己“大作”,旁边身穿病号服的陌生男子也凑过头来。和学生年代自己在他办公室门外瞧见的无数个场景一样,郑老师循循善诱,他说,巡子,你可得看仔细了。
他也想说,宏峰,老师相信你啊。这么多年一直如此,从相信你能拿第一开始。
“老关你倒好,不过是被老爷子打发跑腿,我可惨了,被老爷子摁着欣赏了一番大作不说,隔壁床那哥们还一个劲地闭眼吹,真的要不是老头岁数大了,我还真想求求他放过绘画艺术,安安心心画嫌疑人得嘞。”周巡说这话时鼻子还哼哼,看来昨晚耳提面命着实难忘。
病房里并没有见到其他访客,不过几分钟前他们还在。
“郑老,学生又来看您了?您老好福气。”说话人面容惨淡,显得有些漠然,但是谈吐举止间还是流露出良好修养,给人温逊谦和的感觉。
郑老师看见话搭子回来了,精神头更足了。“小黄,吃过啦?”
“和家人吃过了,这次让儿子带了一些画具来,够咱俩这段时间用了。”
“唉呀,后生你就是客气。巡子,这位黄孟伯先生,糟老头子的病友,兼画友。”接着他又向对方介绍,“我这隔辈学生,周巡,长丰区跑腿儿的。”
郑老太:“……”。
周巡:“……”。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堂堂长丰支队一把手主业是快递小哥呢。
住院的黄孟伯是津港大学的一名小领导,刚住进来不久。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唯有与书法绘画作伴,因而和郑老师聊得十分投机。
黄孟伯扯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他对郑老这自谦的介绍见怪不怪。两年前,津港大学安全知识活动周曾邀请过区里单位进校园,长丰校区这边虽不是自己负责,但是最后的汇总工作归他管。讲座照片拍得很清晰,其中一位主讲人正是面前的周巡。两年后,从新闻里得知他已荣升长丰区刑侦支队队长了。
“周队长,您好。”黄孟伯向周巡伸出手。最近校园案多发,自己出院后要争取与支队良性互动。
两人礼貌性握了手,还没多说两句,就被人打断了。
“爸,我们要回去了。”
那少年霍地一声拉开病房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即使身处黑夜也掩不了白衬衫残留的阳光气息。这样看来,对纯真年少的痴迷果真是众人罹患的无药可救的通病。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此刻郑老师神情里微妙的变换。
“黄澍,快过来打招呼,诶,你二叔哪去了?”黄孟伯惨白的面容终于随着激动的语调里而有了些许生气。
“学校有事,他赶回去处理。”少年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周巡,对方正就着手机屏幕整理发型。
郑老师恨铁不成钢,狠狠瞪了周巡好几眼。“巡子,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小画家……”
“郑爷爷,今天太晚了,我们下次再见。”
黄孟伯估摸着儿子不喜欢被别人当面谈论,在儿子抻了抻自己有些皱巴的病号服后,就起身把一些生活用品塞到他手里,准备送儿子出去。
“爸,别送了,早点休息。”少年轻声细语劝着自己老爸,说自己最近做了一个人型雕塑,有些累,就只想回家歇着,肯定不会乱跑。他走之前又铺好了单人床,还带走了蔫掉的花,一个人单薄地闯进夜色。
周巡嘴上羡慕着眼前这番父慈子孝,这下可是送话到师母嘴边,老太太一个劲地打听起长丰一枝花的终身大事。最怕叨叨的周巡看当事人不在,干脆推关宏峰出来当活靶子。
八心八箭,一扎一个准儿。
一分钟内,关宏峰这张大面积留白的陈年牛皮纸就被三人扒到磨边,结果还是空空如也。
不过,多年来奋斗在牵线前沿的英明郑老太还是抓到了重点,最近宏峰收了个小姑娘当徒弟。
“啥时候叫过来看看,嗨,不是我,给宏峰当徒弟,来看看师父的师父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应该的。那孩子勤快,聪明,是一好好的姑娘。”
“老婆子,你这八卦性子还真改不了了,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就你在这瞎撺掇,师父跟徒弟,说出去叫个什么事儿。”
一旁的黄孟伯表情有些松动,低头摆弄手机的拇指顿住了。
周巡脸上仍挂着调侃的笑意,但却促狭地看着对面这位黄先生,刚刚师母干咳那一声,也太刻意了吧。
黄孟伯重重呼吸了一下,盯着自己手机里的照片,继续他们的话说下去。
“我太太就是我的学生。”他有些赧然,将手机照片递到郑老师手里,指着出游照里的年轻女子说。
“那这位是你的弟弟吧。”周巡觉得气氛实在太尴尬,于是自己不要脸地凑上去转移话题。
“哦,他在中学工作,现在是校委书记。”
旁边这位他刚见过,是黄孟伯读高中的儿子。
没有必要联系,不过是看了就忘、各行其道的陌生人。
听及此处,周舒桐突然间就涌出这种沧桑的看法。
再过一个路口,再等一次红灯,就又回到了她进出无数次的长丰支队。
副驾上的周巡正昏昏欲睡,后座的关宏峰闭眼不看其他。明明手握方向盘的是自己,而何去何从都由人定了目的地。
随后,她无声地念了念“必要联系”四个字。
有时候,自己为之狂喜为之感恩的偶然联系,不过是别人深思熟虑制动多方的必然安排。
周舒桐停稳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关宏峰。他仍闭着双眼,却倚窗追着正午的阳光。
她回头,看了又看,叹了又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