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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关老师,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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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队里正式提审嫌疑人黄澍。
主审的活交给了小孙,自黄澍投案后他就一直跟进着,又对青少年犯罪有所研究,刚好派得上用场。小汪则在一旁做笔录。
审讯室外,监视器前,关宏峰背手而立,衣兜里的手机没有动静,他在耐心等待一个姗姗来迟的确切消息。
水杯里的茶叶泡久了不新鲜,周巡啐出一根软茶梗,眼色微沉,那小子直挺着腰杆,腆着毫无惧色的脸,端坐在里面。没错,是端坐,谁要是闲得神经错乱给抠个图,换个教室课桌黑板报,活脱脱变成了美好少年在青葱校园。
呸,真他妈神经错乱,吃错药了来支队学习实践。
“姓名,年龄,就读学校。”小孙戴着一副窄框眼镜,平时说话一板一眼的。现在他站在不可逆的原则一方,尽量从威严里拿捏出平静的态度,审视着面前的嫌疑人。
“黄澍,虚岁18,津港十四中。”他言语间并没有不安的迹象,镇定得像是坐在无聊的课堂,冷眼看老师唾沫横飞。
“昨天下午,也就是11月14日,津港十四中的林中森林老师,被发现死于东城街道金龙小区四单元601。你之前说自己独自作案,那么,从13日到14日,这两天你在哪儿?干了什么?”
“我在杀人呀。”
他说完了这句,眼睛里竟流淌出一瞬的兴奋。低气压密布的小小审讯室,气氛更加诡秘。
“虚岁18,是个可以为刑事案件负责的年纪。”孙警官面上甚至还保持先前的友好,但语气却肃穆非凡,“你应该明白,在这儿,玩笑与谎言都不适合。”
“所以,14日凌晨五点左右,林中森死于你手,对吗?”
“没错,你们的法医推测正确。”
“你又是怎样结束了他的生命?”
“尸检应该会写吧,酒和安眠药让他不省人事,再拿刀伤及动脉,失血过多,就这样,我亲手结束了他,同时也结束了自己。”嫌疑人说这话时收了收下巴,身体也有些向后垮。
“失血过多,那血迹呢?案发现场可是干净得紧。”小汪越看越觉得这小子太嚣张,没好气地问道。
“被我收集起来了,有用……”。
关宏峰的思维顺着这句话前进,正试着在嫌疑人的口供里找到验证之处:被他收集起来了,有用是因为他要作画,他需要颜料。
嫌疑人说,自己用了采血瓶和橡皮引流片,手里还有抗凝剂,不过操作不大利索,后面干脆用喷绘瓶接着了。
昨晚高亚楠在电话里提过,死者的左右大腿侧都有挤压痕迹。
“我知道他怕疼,所以没叫醒他。还给他换了衣服,因为他爱干净。”
孙警官的脸色越发严肃,眼前的人怎么能够如此畅快如此淡定地交待自己这近乎残忍的作案细节。
怎么看,都不觉得是良心发现来自首的。
“案发现场的确很干净,一室一厅都没有嫌疑人的指纹足迹,被害人也穿戴整齐。”
“哦,这样啊,不好意思,我不该戴着手套打扫的,给你们添麻烦了,看来有时洁癖过头也不好。”审讯往后,黄澍的态度反而越来越放松,孙警官开始有些头疼。
而外头的周巡气得想打人。
“老关,这小子就是欠,早知道昨天在医院我就把丫给逮起来。”
“人已经在这了,省了这趟事儿。小周在哪儿,怎么没过来?”
周舒桐罕见地没有跟在关宏峰方圆几米,好沉浸在大办公室的忙碌里。
换句话说,就是不想去审讯室。
手机屏幕光渐渐暗了下去,她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又去摁亮了手机,屏幕上是那张小笨蛋。
“今日有笨蛋出没。”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线条很无辜,作者却有罪。
沐浴在晨曦中的少年,为何偏要沉沦在泥淖里,肆意剥夺他人的生命?
今日太过沉重,尔后又会往复多少个这样的今日?
“今日,”周舒桐想到了压在橱柜里的画?
打开电脑,飞快搜索到了原版的《Sleeping》,夺目耀眼的红色攫取了周舒桐的视线。她从相关介绍里捋了几个重点,连同图片一同彩印出来。
Bloody!
关老师提过,死者似乎钟爱红色。
叮咚,关宏峰的短信结束了周舒桐漫漶的思绪,“来审讯室。”
“黄澍,我们查过打给金龙小区物业的电话,结合勘察结果,要知道锁定你其实并不难……”
“嗯,我知道,所以我不仅没跑,还主动找上了你们,在被你们找到之前。”
温文尔雅的怪物在光线外,用呵欠打断了居高临下的质问。
“案发现场有一具苍白的尸体,有一块血腥的窗帘,有一座光亮的奖杯,还有一个混乱的年轻凶手。”
孙警官直接无视黄澍的沾沾自喜,看似随口一说。
听到混乱一词,黄澍终于直视了孙警官的视线。
泥淖最深处的怪兽在奋力叫嚣着,你没有混乱,才没有。
因为你一直以来就目标清晰地想要杀了他。
“他”是谁呢?不知道了,不重要了,都过去了。
等黄澍从思维混战里挣扎出来,他看到了孙警官旁的关宏峰,以及昨晚的那个人——周巡,流里流气的,一屁股坐在书记员的位置,好像道上大佬看校园小屁孩瞎混那样,不以为意。
关宏峰一进来就拍了拍小孙的肩,然后把记录本推到他手里,眼神示意他继续。
“窗帘上是你弄的吧?”
“没错”,黄澍毫不躲闪,“是我的速写。”
“颜料就是死者的血液?”
“对,像喷绘那样,热烈,有趣。”黄澍的轻松多了些硬拗成分。
“有多有趣?”关宏峰冷冷地发问。
“这个……我形容不上来,你试了就知道了。”
“后怕,后悔,可不见得多么有趣。”关宏峰的眼神冷到能望物成冰,直接把黄澍这条赤道毒蛇扔到北极。黄澍修长的双手被拷在了银色的枷锁里,挪动一公分都会带出闹心的闷声。
“黄澍,杀完人,打扫完现场,带上门后,你越来越清醒,还觉得很有趣吗?室内那么整洁,怎么会粗心地在门外留下血滴。当然了,不排除你那时有些腿软,抓住了扶手。你开始惊恐不安,下意识地攥紧双手,就像现在这样。你开始后怕,压根就没注意到老旧扶手上锐利的凸出划破了自己的手心,凑巧的是,我们在上面找到了你的DNA。”
孙警官立即顺着说下去:“投案自首,证明你后悔了,是吗?”
黄澍难得的愣了一会儿。
怎么是我后悔了呢?我需要你们来确认我的犯罪事实啊,只是我的需要而已。
医院里那个老头说画画要留白,现在我就来把这留白补上。
而你,这位刀疤先生,为什么来揣测我的情绪?
还有,你凭什么要我接受逃离了的现实?
沉默当头。
孙警官又问:“据你本人交待,结合调查结果,作案工具中,采血瓶,橡皮引流片,你从何种途径获取的?遗留在现场的美术套具少了一把美工刀,你应该知道它放哪儿了。”
关宏峰立即看向周巡。
他有一个住院的父亲,和郑老师同住一个病房。
黄澍的手心直接握紧成拳,他用极平淡的语气回答着:“有人在住院。”
“什么人?”
“我血缘上的至亲。”
周巡昨晚看到的父慈子孝呢?此刻这么生疏冷淡,甚至还有点厌恶。
生怕大家不解似的,黄澍又说道:“利用护士姐姐们的喜欢,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理由,反正我轻而易举地拿到了那些东西。”
他原本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却突然顿住了,先前的跳脱全然不再,从鼻腔里冷哼一声,挑衅般地看向关宏峰三人。
“彼此彼此,你们警察不也一样,利用学生的愚蠢,出其不意。”
孙警官客气地把这句当好话来听。都审了快一个小时了,终于承认自己蠢了。也是,谁会犯蠢去杀自己老师。
旁边的关队还是冷冷的,周队很意外地一句话没说,他们都顺着黄澍的视线看了过去。
外面,周舒桐不知道何时站到那里。
黄澍认出了她,然后低垂了眼,拼命关上那夺眶而出的愤怒。
关宏峰心里明了。
周巡的电话响起,他跟关宏峰交换了下眼神,出门又把周舒桐叫了进来。
“还好,对你的讯问还算中规中矩。说说你的作案动机。”说完关宏峰起身,给周舒桐让出审讯的位置。
终于要听嫌犯的杀人动机了。黄澍把头埋在自己勉强抬起的手心里,为自己披上丧气的外衣。
你要将这故事讲得凄美动听,富有艺术性。怪物从泥淖里探头,上扬着轻笑的嘴角,在单薄的少年身后张牙舞爪。
他开口了,不再傲慢无礼,不再狷狂戏谑,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哀伤得像是画展上的活雕塑被人不小心踩了脚,生疼,却不能跳喊。
“对我而言,美术就是鸡肋般的存在,谈不上多喜欢。几岁就开始拿画笔,学了十几年,不腻都难。我的父亲却总做些不切实际的怪梦,比如他自己未竟的梦想——成为著名画家。哈哈…所以,我就继承了他的梦想。多么美好的子承父业。”
“子承父业,你父亲现在虽是行政岗,但以前也是津港大学的教师。”
孙警官也接了句,“你叔叔不也是十四中的领导。”
“只会玩弄学生的无耻之徒,那是他们!不是我!
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黄澍缓了几秒,复又说道:“不过,我又爱上了美术,在十四中。”
周舒桐试探着:“因为林老师?”
昏暗的眼眸霎时闪现出一丝光亮,黄澍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这审讯,快不了。他们不得不听故事。
“叔叔把我带到他跟前时,津港正下着大雨,雨水浸湿了画纸。我爸要是瞧见了,一定会扯着我的头发说,你这个笨蛋,连几张画纸都护不住。但他,递给我一块干净温暖的手巾,他对我说,你好,我的第520名学生。
接下来的五百多天里,我们相处得很愉快。
去年,我的作品入围了业内知名画展。我爸很开心,带着他的学生,哦,也是我的第N位临时小妈来学校接我,说是要为我庆祝。我爸也邀请了林老师,因为他也因此获得了教育奖。
他被我爸灌了好几杯酒,最后我送他回去,不是龙湖小区,而是金龙小区,他非要去那里。后来我才知道,他迷恋那种颓废的美感,歇斯底里,神经质的。坐在那间破旧的屋子,灵感就会涌流。
只不过一年前,我还不知道那里会变成案发现场。
“你还是没有说,为什么杀他?”
周舒桐依然不放松,直视着那双迷离水汽的眼睛。
“他爱杀他,他的爱杀了他。”
一定是!
“他说我是他的缪斯,他喜欢我的颓唐和冷清。他说要为我做一个雕像,创作条件是他要拥有最本真的我,做他的情人,像他喜欢的那两个英国佬那样,宣扬同性恋本身就是艺术。”
一张彩印的“吉尔伯特与乔治”被推到黄澍手边。
黄澍的神情一下子就黯淡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学雕塑以来,有三个月,五个月,我记不清了。”
黄澍捕捉到了周舒桐和孙警官眼里的不忍,浅浅笑了笑,竟有几分苦笑的味道。
不过,那位刀疤先生却背过身去了。
周巡带回消息,有犯人指纹的美工刀在黄父的画具里找回,黄澍的犯罪事实最终成立。
整个下午,长丰支队忙得不可开交。
惊恐的犯人家属坚决认为孩子是被逼无奈,问题出在林老师身上。而悲痛欲绝的受害人家属毫不退让,誓要一命还一命。来配合调查的学校领导两边都不敢劝,指望着正副队长来善后。
不过,总算收尾了。
可真凶落网后的畅快感却丝毫未见。一出审讯室,感性的周舒桐耷拉着脑袋。
那少年最后问,警官同学,喜欢我送你的画吗?
越想越悲哀,她脚下步子倒是没停。
“诶,小周……周舒桐!”
印象当中,关宏峰鲜有声调高低起伏的时候,可此时情况紧急,再不喊醒她,恐怕周舒桐就要跟着自己进男厕所了。
“啊啊!”一声羞愤欲死的惊呼,周舒桐捂着撞疼的半边脸,当场宕机。
他们二人正堵在男厕门口,好像谁先迈一步都挺尬的。
“对不起,关老师。”小丫头非要等他回话一样,并没有挪动半步。
“女厕在另一边。”关老师好心地给她指了指方位。
几分钟后,两人在走廊上交谈着对案件的看法。
周舒桐摆出了自己的疑惑:“黄澍自述的作案过程可以说是没有逻辑漏洞,也吻合我们的调查结果。可是,我总觉得很奇怪。作案动机里,他自言自语说了那么多,很动情,也不理会我们的问题,看起来想让我们知道,林老师很爱他,是越界的爱。”
“跨越雷池,师生间也不是不可能。”
关老师,这可是你说的。
周舒桐被撞疼的脸蔓上可疑的红云,还好关老师走在前面,看不见。
“那么,是谁越界了呢?”台阶一步之遥,两人前后脚,一上一下,就处在同一级。
“先弄清楚,林老师是怎样的人?”
“对啊,我们也只听了黄澍的一面之词。”
周舒桐急忙撤回步子,因为关宏峰突然转过身来。
他的眼神仿佛能洞穿她的心思,看了周舒桐几眼,然后说:
时候不早了,不用跟着我了。
周舒桐记得自己好像木然地回了个“好”字。
可是为什么,之后她还是跟在关老师方圆几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