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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青春不染风 ...

  •   技术队的取证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小高耐着性子撬开最底下那层柜子的锁头,黑黢黢的柜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张纸。关宏峰隔着手套接过来,仔细着将其摊在旁边的桌上。

      “艺术呵,咱这种粗人还真看不懂。老关,能琢磨出来吗?要不找个行家看看。”

      “等等吧,先把上面的指纹取了。”

      桌上摊开的并非什么巨幅大作,和四下散落的画纸别无二致,只是张未上色的底稿,甚至因多次修改而显得纸质粗糙,但是要收回视线也着实不易。

      两个男人像是躺在墓地,作者用好看的英文花体在右下角写道:Sleeping。

      诡异、阴沉、适于漫无天际的想象。

      总之,就是一头雾水。

      周舒桐适时将手机递到关宏峰跟前,通过图片搜索,界面弹出一则百科信息。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搜索引擎就是比人脑转得快。

      吉尔伯特与乔治——《Sleeping》。

      艺术的魅力冲击霎时间入脑入心,眼睛被色彩俘获,脑海里甩不掉那些零零散散又自成体系的图像符号。

      这个来自英国的艺术家组合以自身入画,红服夺目摄心,神色安宁沉静,躺在一片静止的浓黑上。两旁立着小小的十字架墓碑,衬着四周黑白灰的背景,主色调红色与躺着的两人相融,又随二者凝固。红色,像是有人倒在血泊里,有黑色托底,白色地面并没有被侵袭,它仍无痕,一片干净。

      1991年的《Sleeping》,艺术双人组用离经背道的视觉语言、自我的调侃的方式去解析自己的行为与艺术。

      如若真到了长眠那一天,我也希望躺在爱人你的身边。和从前无数个日子一样,我们肩并肩,形影不离,穿我们标志性的西服,可以系领带,也可以不系,泰然自若地睡在墓园,一动不动,我们永不会分开,我们终形同一体。

      关宏峰在手机和画纸上来回审视。不过是一幅摹仿大师作品的寡淡草稿,压箱底倒也不奇怪。不管怎么说,连门外汉也能觉察到它的稚嫩。它太平淡了,很容易让人忽略。

      “关老师,你看……”。

      一旁的周舒桐小心地掀起画纸一角,露出背后一行小字:爱人死于今日。

      落款日期是什么时候?谁的爱人正在或已经死去?

      周舒桐调动思维去联想更广的未知,关宏峰则集中心力去溯源,追踪范围内的已知。

      目前已知,画上字体很是熟悉。

      “把那张画拿过来。”关宏峰指了指前面中间的位置,黄澍的画板。

      得令的周舒桐才跨出去一步,就听到周队没脸没皮的笑声。更确切地说,周巡一把抽出画纸,边看边递给关宏峰,直接略过自己这个背景板。

      “哟,这小笨蛋怎么有点像我们小周啊。”

      周舒桐:“……”。

      关宏峰给了周巡一记白眼,就你起哄厉害。

      “今日”。

      周舒桐一激灵,立马看向两幅画上的字迹,虽以肉眼观察,也不难发现其中的相似之处。

      笔顺,结构,深浅,同事初步推测这出自同一个人的笔迹。

      可是,只是笔迹而已,只是一幅画而已,只是一个角落里的橱柜而已,无人问津并不代表它们就此苔藓横生,暗自腐烂。

      不过被当成刑事侦查线索,也好不到哪去。

      周舒桐记得早些时候,那几个女孩子说橱柜里都是林老师的心血,别人碰不得,但是那个叫黄澍的少年好像知情。

      关宏峰没有立即作答,他面向窗户沉默地站立着,对比窗外朝里匆匆赶来的领导老师们,身后忙碌走动的同事,他个人倒是多了几分悠然自得的意味。

      在他看来,这个案子并不复杂,嫌疑人就在前面等着他们上手抓。

      学校的下课铃声响起,十四中的少男少女们陆续走出教室,肆意地嬉戏打闹。津港的晴空下涵养着年轻的生命,携带着复杂的介质在青葱岁月里沉淀打转儿。当真是青春不染风尘,却又有作恶的天分。

      这一切,对于关宏峰而言都太熟悉了,连周巡也不意外。每年都有那么多的恶性校园事件,该跑的场子,该走的程序,他们早已熟稔于心。

      不出意外,刚进来的几位领导老师正是为了程序上的事情而来。

      周巡和关宏峰交换了个眼神,还没等几位老师再向前多迈一步,周巡就顶着一张合作一家亲的编制脸把人给“请”了出去。

      跟前这几位书记主任沉浸在悲痛而意外的情绪中,教育骨干离奇死亡,十四中教师队伍人心惶惶,校领导们表示定会大力配合警察同志,揪出真凶,还林老师一个公道。

      “关老师,队里来消息了。”

      “赵茜怎么说?”

      “不是师姐,有个叫黄澍的学生,自首了,他,他说他杀了林老师。”

      周舒桐声音不大不小,门口的周巡刚好能听清楚,其他几人自然也在接收范围。校委书记的脸色以秒速刷白,脚下步子虚浮到站不稳,要靠身边的教导主任搀扶才勉强支撑。

      说来讽刺,仿佛公道是可以随时出借的外物。现在,它只是暂时被学生借走了,想自首了就把它还回来,多么轻巧啊。

      “黄书记,为了你侄子这个事儿,请吧。”刑警的凛冽与犀利夹杂在周巡的眼里,打人不见血,几位当惯了领导的中年人一时间气势全无,先前隐匿的敷衍与指派烟消云散,规规矩矩,或许都还没弄明白眼前这是个啥情况。

      一切皆有意外。

      这事儿对黄书记来说,警察先去自己搭档张校长那了解情况,连过场都没有到自己这走,自己带着人来打个照面,敢情这是上赶着当排查对象来了。

      周舒桐也觉得意外。三个小时前,少年就站在自己面前,还和自己说了话,并且留下了一幅可爱的速写。她还不习惯将那个美好的如雕刻的精巧少年称为嫌疑人。

      纵使周舒桐不惮以无穷大的恶意去探测黑暗,可她还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美好落空,云泥相混。云淡风轻、见怪不怪的背后,只有自己才知阴暗的利刃在自己心上划拉了多少条口子。

      疼,火辣辣的疼。

      周舒桐扯出一个不明所以的苦笑,自嘲实习久了,对痛楚的认知已然失调,仿佛伤口真实存在,这一刻叫自己不好过。

      下一秒她的手就被人急急拽起。她感觉到了,皮质的,宽阔的,心安的,关宏峰的戴着手套的手掌。

      她感受到了,真相。

      那是阳光下的阴翳,暗夜里的流光,成就了吊诡现实里的缱绻。

      那是脱口欲出的称谓,一步之遥的身影,勾勒出恋恋风尘里的具象。

      那是周舒桐超速疾驰、撞死小鹿的心跳,逼她自我剖白,交待秘而不宣却又众所周知的心思。

      因为真相就在眼前,20公分?或是更近?

      她的手还在关宏峰手里,她的心已经落在关宏峰身上。

      而关宏峰竟然毫无觉察,仍在漩涡之外。他托着周舒桐的手,端看无名指上细长的划痕,对伤口进行惯常的处理——既不安慰也不嫌弃,直接上手解决,不说一句废话,光速从技术队的百宝箱里翻出纱布,顷刻周舒桐的左手无名指就开出了花。

      他们二人面对面站着,周舒桐顾不上纱布浸出的血迹,提溜着大眼睛看关宏峰下敛的眉眼,一路往下,停在关宏峰右脸的伤疤上。

      她多想伸手去安抚,这道被岁月激流、世事暗礁冲击而生的伤口,用自己的指腹温柔摩挲,满心满眼皆是心疼,对他说都过去了。

      她还不知道,心疼是个微妙的字眼,它教人把怯懦冷漠抛在脑后,义无反顾地去认领别人的陈年创伤,自我代入,迷恋虚空,近乎自虐地想象他的反应,复刻他的痛觉,并且比他更痛。

      她还不明白,一旦开始心疼起某人来,就意味着自己将踏上以爱为名的单行道,风餐露宿,莫问归期。

      可是啊,之于路过流云,巍峨山峰是宽阔而深沉的诱惑,有了它的强力托底和温暖回护,流云不管不顾也要与之并肩。即使一路跌跌撞撞,也祈祷着能凝英吐华,流淌成爱人跟前一条欢快的河流。

      “想什么呢?”关宏峰语气平平,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他实在不理解,到底是多么刁钻的角度,抑或是何等的鬼使神差,才能使这个傻徒弟在收拾物件的当口,能一声不吭地给自己来上一口子,竟然还有空傻站着发愣。

      说出去还真是丢人。

      周舒桐回过神来,心思转得太快,下意识地捏紧手心,狭长伤口磨着纱布,有痒酥酥的痛觉爬过皮肤。而关宏峰在周舒桐捏紧手心前就已抽出了手,不动声色。

      “我在想一个真相。”一个关于刑事人,一个关于我本人。

      “嗯?想明白了?”

      “快了。”反正有关老师在,离真相就不远了。

      敢在师父面前扔下这么一句无头无脑的话,周舒桐又开启遁地模式,乖乖地交待着自己去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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