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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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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宏峰站在接待室外的百叶窗前,留给周舒桐一截光亮的背影。
真是在等自己吗?周舒桐离他几步远,看他进了接待室,赶紧跟上去。
把感情搅进工作里已经是相当幼稚的做法,工作时间的自己必须全神贯注,赶快成熟起来。
周舒桐给两位老人倒了两杯水,仔细着递过去,再给关宏峰倒了一杯,恭恭敬敬地端到跟前。
关宏峰冷淡地摆手,说不用了,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这是她第二次见受害人家属,第一次见林家父母。两位老人神色枯灰,一身黑衣笼罩,这会儿正冷静地请求着警官们能进一步查明真相。他们唾弃凶手一家的说辞,克制着喷薄的怒意,坚信儿子的清白,哀恸儿子的无辜。
“警察同志,我的儿子虽然是同性恋,但是他绝不会做出有违师德的事。自打他走上讲台那天起,我就给他划了条红线,有些东西碰不得。我也当了一辈子教师,学生不懂事,他还能不明白吗?”林母带着哭腔,死死地握着老伴的手。
听者有心,师徒二人的局促不露声色。
“这是我儿子的博客,他经常在上面分享一些教育心得和喜欢的作品。”林父从手机里翻出博客地址,周舒桐接过去浏览起来。
“老实说,我儿子他坚信勤能补拙,能有今天的成绩,百分之八十是靠自己的努力。对于有天赋的人,他肯定是青睐有加的,作为一名教师,爱才惜才也有错吗?”
送过两位伤心欲绝的老人,周舒桐折返回到办公室。案子,她要集中心力扑到案子上,好去践行沉甸甸的本职,压住人世无常的酸涩感。
刚刚她向关老师提起陈杉的名字时,对方直接给了她一份笔录。陈杉说那幅压在柜子底的草稿是自己的,画工粗糙不堪回首,因为态度不认真被拿去当了反面教材。这与林老师博客里的内容一致。
陈杉说,可恶的幼稚鬼,连关爱和相爱都分不清,幸好自己长大了。
长大啊,不就是发现没那么多人爱你的过程吗?
在拘留所的两天里,黄澍一直拒绝与家人见面。小小的一方空间里,微弱的一溜儿光照进来,拖出一道瘆人的影子。
他没心没肺,睡得了糊涂觉,做得了囫囵梦。梦中,林老师激动地拥抱自己,不住地称赞自己。
林老师说,再接再厉,我为你感到骄傲。
黄澍问,还有别的吗?
“小澍,你很有天赋,只不过以前没注意到。我自认能力不够,教不了新东西给你,不过最近我认识了一位教授,等艺考后我就带你去见他。”
“所以,你这是要放弃我了吧。”黄澍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瞬间瘪了下去。
教师节上门拜访,他偶然瞥见了那张林老师与别人亲密相拥的照片,妒海无孔不入,蒙蔽了双眼,迷失了心智。
林老师收回了相框,坦诚地告诉他,“这是老师的爱人”。那种波澜壮阔的深情彻底将黄澍溺毙。
“他怎么样?”黄澍心如死灰。
“他说我们会是中国的吉尔伯特与乔治,虽然不现实,但是很有趣,对吧?”
“林老师,教师节快乐,我爱你”。
“唷!干嘛呢?送我一句节日快乐就行,搞那么深沉,怪吓人的。还有,你送的东西也带回去吧,心意到了就行。”
少年执拗地吐露心声,老师,我是你的第520名学生呀,难道你不爱我吗?
林老师耐心地开导他,爱是多重的,小伙子,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言外之意不过一点,你想错了。
门开了,豁出一道风口,梦醒了。
“黄澍,去审讯室”。
这次坐在对面的只有周舒桐一人,黄澍觉得自在了不少。
“又见面了,同学”。
“我有点问题没弄明白,关于你的”。
黄澍不做声,等着周舒桐接下来的话。对方抛过来一个话题,来聊聊师生恋吧。
周舒桐先开口:“这起案子里,师生恋是单方面存在的,对吗?”
黄澍点点头,没有听出“单方面”的意思。
“学生单方面喜欢老师,表白被拒,因爱生恨。”周舒桐面上表情并不严肃,甚至还冲黄澍笑了笑,问了句是不是。
“警官同学,领导不在,你就可以随意发挥想象力了吗?”
“感情很难量化,而我们挖出的证据,就算不起作用,也还是能证明林老师不爱你这个事实,至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爱。”
一针见血,戳破了黄澍不愿醒来的幻梦。
“林老师有写博文的习惯,最后一篇有谈到师生恋,我猜你不会不想知道。
他写道:老师这个角色啊,简单又复杂。简单点就是个教书匠,机械地灌输些知识,各科老师都是如此。要说复杂,青出于蓝这个过程太耗心力,要你一路启发引导,批评鼓励。迎来送往这么多届,学校盯着,家长盼着,学生闹着,恨不得有三心二意搭上三头六臂。然而关心则乱,少不得多不得。要是不小心萌生禁忌的情感,老师一定要拎清楚,告诉学生不要困于一时的迷恋,你们会走得更长更远。学海无涯,老师不过是一个摆渡人,关键还得靠自己。”
评论区下面有人问林老师,是不是又被无知少女表白了。
又有人跟了一个生气的表情,评论着还有无知少男吧。
不敢不敢,乔治。林老师最后的回复。
周舒桐顺着ID找到了那位后悔莫及的乔治,谁能想到别扭的冷战后再也抱不到他的吉尔伯特。
“林老师在博客里说自己最喜欢的色彩是红色,他热爱那般热烈奔放,如同奔流的鲜活生命。也喜爱关照生命的艺术,比如,吉尔伯特与乔治。他还说了,他只偏爱他的乔治。”缓缓的语调像极了林老师在画室里与他们娓娓而谈。
“够了,够了,我才不想听别人凄美的爱情故事。”
“林老师也是别人吗?”周舒桐的质问他接不上。
他不是别人,他是全部,是全部温暖的来源,所有美好的尽头,以及一切罪念的诱因。
“你就靠这种毫无底线的污蔑,反过来大言不惭地充当爱吗?”
“人有千好万好,就是不待你好,你能有什么办法?”
黄澍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压得泪流不止。他再也讲不出任何艺术性的故事了,谁让自己的故事这样幼稚可笑。
他抬头反问:“那你呢,你有办法吗?”
周舒桐随即哼笑,摇了摇头,“我还有工作,我的工作职责就是找办法。”
黄澍仍追问着,像是寻求一个同类般:“你也当过学生,就没有喜欢过老师?摆渡人只会送人一小段路,他不送我到终点,就换我送他。”偏偏撞上自由自私的危险暗礁。
周舒桐像是听了一个荒诞的冷笑话,半晌才捞出一个笑来。
“是呀,所以我在努力游泳,林老师不也说了吗,关键看自己。”
现在,你可以讲实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