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秋风生渭水 ...
-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此处的钟楼,比上次我和萧亭轩所在的角楼高出一座山头,我们能将那凡间的轮廓看的更远,却也更模糊。
我记得凡间有很多人间烟火,却大多与我无关,与长安居无关。
“不知芸芸众生,是否想做神仙呢?”
在一旁作画的萧亭轩有些紧张,那药方本就只是一张如双手摊开般大小的纸张,他还要将我的容貌细细的刻画在那纸上,自然是要聚精会神,仿佛是未曾听到我的感叹。
他笔尖落处即连着目光落处,模样十分认真。看来是铁了心,要回凡间去感谢我这个仙姑了。
“回仙姑的话,几乎个个凡人都想做神仙。”
我想,那也是每个人都不会满足于自己的现状罢了。
神仙一出生便带着使命,像我。从小师父就告诉我,长安居的真人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活,而是为了病人。
我当时便觉得十分热血,又十分凄凉。若是为别人活也罢了,偏偏还要为病人而活。倒不如做个凡人,无需为谁而活,像亭轩这般,结识三五好友,做一些不为谁而做的事情……是否也十分有趣呢?
我问亭轩,“你想做神仙吗?”
亭轩仍是先将手上的一笔曲折落完,再回答我,“回仙姑的话,不想,也想。”
“不想是为什么?想又是为什么?”
“回仙姑的话,不想是因为看到仙姑这般日夜为六界费心,觉得若要活个千万年的,定然要累到殒身了…想是因为…”
我抬头看他,见他的那张文绉绉妥条条的脸,又涨的跟山间红火似的,鲜红欲滴了。
“是为何,为何呀?”
“回…回仙姑的话,是为了能为在仙姑左右…为仙姑分忧!”
日暮风吹,叶落依枝。我看着萧亭轩一本正经的回答我话的样子,心里生出些欢喜。
做医者,被病人反过来关心,竟是如此让人欣慰的事呀。
我还沉浸在一股自豪与愉快中,钟楼外的阶梯上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
“萧亭轩!你给我下来!”
是兔儿伞老君。
“老君…来…来了…”萧亭轩慌乱的收起纸笔,匆匆跑到了老君的身旁。
萧亭轩这书生!怎的如今这么听兔儿伞老君的话呢?!
“萧亭轩,你去兔儿伞老君那里作甚?”我朝他喊到,“你是哪边的!”
兔儿伞老君拍拍萧亭轩的后背,亭轩羸弱,被他拍的身体都颤了三颤,“萧亭轩这几日侍候我侍候的极好,如今已经被点我的炼药童子了!他又没跟你签卖身契,你说他是哪边的?”
“炼药童子?萧亭轩!你还真想成仙啊?”
“回仙姑的话…是兔儿伞老君他说我灵台清明,本就是块修仙的料子…便…便说若我有朝一日真的修仙成功…便预定我做老君的炼药童子…”
“好歹也是我长安居的病人,要预定也得我们长安居先预定!”
“回仙姑的话!若是仙姑预定,我此番梦醒一定好好修炼争取早日……”
“炼药童子!昨日我已将一缕仙缘留在了你的灵台里,你若毁约,可是要遭天谴的…”
“不行!修仙本就是个人意愿,老君怎么能使用这种阴招!将人截胡了呢!”
“仙姑息怒…”
“…别吵了。”
我们三人正交锋的不可开交,一旁一直默默无闻的影子喝止住了我们。
影子说话好像有种让人不得不听的魔法,一时间我们三人仍互相指着鼻子,但此间鸦雀无声,只有远处的鸡呵呵哒呵呵哒的凑热闹。
我和兔儿伞老君恨恨的放下了手,背对背站着,谁也不理谁。
“萧亭轩,你来长安居也有些时日了,山中岁月长,你在凡间怕不是已经昏睡数月了,也该早些回去了。如今悬壶真人已做出了你这一题,助长安居长老即位是功德一件,若你真有心修炼,此番定于你有益。”
我嘴巴张得都合不拢了,影子说了这么多个字,怕不是把这一岁的话都说完了?
“殿下言之有理,那我便先送书生去山溪渡了!”兔儿伞老君叹了口气,从刚才的盛气凌人到现在的温文尔雅,语气转换的真是…十分自然。
影子点点头。
兔儿伞老君朝我哼了一声,我也不甘示弱的朝他回哼一句。我不愿与老君一起下山,便等他走到了楼下庭院,我才迈出脚步,准备也跟着下山去。
谁知我刚越过影子身旁,他便抓住了我的胳膊,挡住了我的路。
“不…不走吗?还没吃饱吗?”
影子转向我,又朝我发出了那个充满吸引力他自己却浑然不知的深邃眼神,“我有些事,想同悬壶真人商议。”
我去离镜天的膳房里,将剩余的瓜子毛豆清酒果茶统统搜罗在一起,一口气搬到了钟楼里。
再将两盏琉璃杯斟满递与影子一杯,这才算准备停当。
“你说吧,有什么事?”
“之前与悬壶真人说好的,真人医治好兔儿伞,我便帮你查岐黄真人的事。”
我点点头。
其实每当谈起师父的事,我总觉得十分不自在,因为实在不知不知究竟该用何种表情何种语气来回答。
我既是当事人,又是旁观者,偏偏又是忘却者。此间缘由,就算我再聪慧,隔着洗尘阵,我也难猜其中原委。
“悬壶真人手腕上的碎玉,若是岐黄真人所赠,那岐黄真人之事,可能还得从碎玉入手。”
“碎玉入手?为何?”
“可能你并未知晓…这碎玉乃是不周山扶桑一族的信物。”
“扶桑一族?是什么族?”
“…你不知道扶桑一族?”
“不知…”我摇摇头。
影子叹了口气,向我娓娓道来:“不周神山之水倾泻而出的山口之下,有一方浅滩。浅滩上生长着原本只有日出之地才有的扶桑神树,得神明最珍贵最纯正的灵力滋养,他们由原本的扶桑神树化为了人形,相互结伴成为了扶桑一族。扶桑族与世无争,仅在不周山下繁衍生息。也有些想离开不周神山,便顺着河流飘走的扶桑族人,如今散落在六界各处,过着与六界生灵无异的生活,他们以碎玉为证,彼此通晓身份。”
“我明白了,师父有那颗碎玉,师父便是扶桑族人!可是…这又如何会为师父引来杀身之祸呢?”
“扶桑族人体内仙本至纯至净,若唤出真身,普通仙人在树下静坐一刻,便能徒增百年修为。”
我听的入迷,“真的吗?师父可从未召唤出真身,让我大树底下好乘凉过!”
“你可知扶桑族人一旦唤出真身,那扶桑树便会根植于当地,不能再回归□□,自身也会元气大伤,不可恢复。若真身被损毁,其半灵肉身也会陨灭…”
我不再声张,若真如此,师父不曾召唤真身,真是天大的好事。
“可总有人贪婪,企图凭借扶桑族人完成自己的功业…他们利用扶桑族人,欺骗他们召唤出自己的真身…便在大树之下疯狂修炼…将那树的主人消耗殆尽…”影子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忍了很大的怒气。
我轻轻将手搭在他微微颤抖的手腕上,却不曾想竟感知到了他的身体。
火热,又冰冷。似有两股强烈的不和之力以他的身体为战场,兵戈相向分兵割据。怎奈他自身也有一股气息,强强的将这两股胡乱游走的气息压制住了。而此时此刻,他却因有些动怒而显得有些吃力,那两股气息像是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他们互相残杀前,便结为联盟,合作共同突破影子身内这道强大而稳固的力量。
我催动体内真气,将一丝长安居的冷泉之气注入他的手腕。
“影子,别生气。”
我对他轻轻说道。
他体内紊乱的气息总归是平静了些,我停止向他体内渡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般松开了他的手腕。
我这项通感的技能,若是被影子知道了,铁定要告诉各位药掌,说我口出狂言,吃饭吃坏了脑袋。
我抬起头看他,才发现他原来一直盯着我。那种眼神,好像是我将长安居那只猫从树林里救起来时,阿福看我的眼神。
是崇拜,和敬佩。
没错。
我朝他谦虚的笑了笑,“继续说,继续说。”
影子气息也恢复了些,继续说道,“岐黄真人既然是扶桑一族的后人,要抓他的人定然是为了他的真身…”
我一个激灵冲了脑袋,“他们不会杀师父!”
影子点点头,“正是如此。”
可我又垂下脑袋来,“可是六界如此之大,我若想寻师父,该往何处找去…”
“这并不难,六界之中,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多……”
我瞟他一眼,“你算一个。”
“我……”影子的眼神突然游离起来,好像是被我误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似的。
“我没怀疑你。”这影子,还真是个傻脑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的师父,我定要自己将他寻回来。”
长安居上不许对天发誓,我只得暗暗下定决心。
师父于我,可是父亲般信仰一样的存在。
我自小被师父从山溪渡上的竹排上捡起来,和师姐一起,被当做师父的女儿养。
我每年都要亲自度过生辰之日的洗尘劫,洗去记忆和修为,所以在我的脑袋里,这两千年来的时光,全然凭借着师父的言行而存在。
如果师父不在了,那我以后的时光,又该以什么作为凭借呢?
也许是因为害怕未来的时光将会如深渊般空虚,也许是害怕过去的日子因师父的离去而失去意义,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将师父找回来。
我望着钟楼之下的凡间轮廓,只觉得和我们差不多的高的云彩不是从山中而生,倒是像那凡间普通人家升起的炊烟聚成,它们也带着凡间平凡父母的爱,子女的依赖,缓缓飘至长安居山巅,向我诉说什么。
我突然想去师父曾唱给我的一首歌谣来。
“闲来春雨秋风凉,一过淮河日影长。
院落黄发跳石阶,石阶青绿转鹅黄。
默默蝉声藏,转眼一季忙。
大雪满朔北,胡笛又苍凉。
曾经少年不知愁,黑发三日薄染霜。
梦里过客笑眼望。
望回廊,秋螽藏。
人世短,人间长。”
影子一言不发,仅陪我站着,看着我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的风景。
头顶的钟微微颤动,继而发出了苍洪有力的声响。
影子反应的快,钟身有颤动的迹象时,他便把我端起,飞出钟楼,稳稳当当地落到了院落里。还将双手覆在了我的耳朵上。
即使因为被影子护着,我听不真切那浑浑钟声,我也能通过那令人元灵都跟着颤三颤的震动中分辨出那其中寓意了。
“寒衣节到了。”
我对影子说到,也不管他听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