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有灵》米酒酱

23、白虎

　　沂山西面夜歌，东边云烧。
　　在这焚野的围猎场中，多是些遮人耳目的山石，若想知道周身潜伏的猎物，还需用耳朵细细听。
　　风声过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呼声之大，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
　　我提上长剑，准备迎战那蠢蠢欲动的猎物。
　　身上虽拼尽全力，可我心里却懈怠的很。
　　仔细算来，影子教我功夫已有三个月了，起初还好，他会将基础的剑法步法逐一教给我，再同我一道练些十分实用的防御之术，这样算起来，这位影子老师还算费心。
　　而我学的也快，将他教我的招式全部收入囊中，此时也可与他过上三招了。
　　可近一个月来，鬼族又有了异动，他领了焚野老儿的命去幽冥十八涧镇压幽冥军，一月未归。走前他只交代我自己到围猎场练习，每日一个时辰，由火鸟看着，不许偷懒。
　　三个月，对我来说，足以恢复寻常修炼之人数年的修为了，这围猎场里的鸡鸭鱼兔，完全不需要我动用几成功力，我瞟了一眼还在死死盯着我的火鸟，心里已经着急起来。
　　一刻钟，再坚持一刻钟，我就回去种花！
　　正想着别的事，一只锋利巨大的肉爪忽然从石头后面冒出，直冲我的脑袋而来。
　　我心下一惊，赶紧侧过身去，躲开了这一击。
　　普通的猎物不会有这么强的杀伤力和这么大的肉爪，我的心突然提了起来，两手握住剑柄，将剑尖直冲石头的方向。
　　先是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接着是灰白相间的脑袋，待它全身都走出挡身的石头，我吞了一口口水。
　　是老虎。
　　我向来只在围猎场边缘练习，还从未见过老虎。
　　那老虎似乎很悠闲，稳稳的朝我走来。
　　事出紧急，我也不慌不乱，只静静等待，待它走入我攻击范围，再一举攻击他的脖颈。
　　还差两步，还差一步。
　　可就在我马上可以取它性命的时候，它停下了脚步。
　　那老虎慵懒的抬起头，似是被半空中的火鸟抢走了兴趣。果然，定睛看了一会，它便抬脚绕开了我，朝着火鸟去了。
　　不行，你要是吃了影子的火鸟，我怕是也得被玉郡主和寄真吃了。
　　我主动发起进攻，一个侧身便飞到了它的头顶，一手引树藤将它困住，一手执剑，等待对它进行致命一击。
　　可那老虎精明的很，我未出手，它便翻身滚走，将我的攻击全部躲开。
　　见我不再坐以待毙，那老虎也被激怒了。可仍旧奇怪的很，它只加快了速度，朝火鸟飞去。火鸟也没料到它竟会直直朝自己冲过来，被老虎扑了一个趔趄，差点咬到翅膀。
　　“跑！”我朝火鸟大喊。
　　火鸟似是犹豫了一下。那老虎一击未中，已蓄势待发进行第二次扑杀，火鸟仅踌躇了一下，老虎便又扑了上来。
　　我顾不了那么多，脚下一蹬，迎着老虎冲了上去。
　　那老虎身强力壮，比我想象中要沉重许多，我用力将它推开，自己也被它沉重的力量反弹倒地。
　　火鸟不再犹豫，转眼间就飞出了猎场。
　　火鸟一走，那老虎躺在地上，似是失去了战斗的信念。
　　我也被摔得不轻，整个身子都摊在地上，是得需要一会时间恢复。
　　可我当然比不过猛兽的兽性，它似乎被失败激怒，只喘了两声便又翻滚起来。
　　不为猎食，只为反抗。这一次，我看出它的目标是我。
　　我艰难的从地上爬起身。
　　火鸟跑了就好，我此时只希望这老虎大发慈悲，影子回来时，还能见我一个全尸。
　　老虎闷哼两声，目光凶狠的缓缓凑近我。
　　不能坐以待毙，我捡起地上的长剑，无论如何，还要再坚持几下。
　　老虎的发力极猛，它从地上一跃而起时，我只顾着用颤抖的手挡住了眼睛。
　　耳边一声利器划过的响声出现，随即便是箭矢用力插入土地的声音。
　　老虎的嘶吼也戛然而止，我甚至听到了些像猫咪一样低沉的呜呜声。
　　我挪开双手，看见了眼前的景象。
　　长夜提着弓站在我面前，他带着举世无双的温柔笑容看着我，而在他的手旁，则温顺的躺着那只凶猛可怕的老虎。

　　罗雀馆中，庭院桌旁。
　　三个月来，罗雀馆已经真的由一片荒地变成了一片福地。
　　百草丰茂，暗香浮动，除了仍是没有病人造访，其他一切都好。
　　门边的糯米条已经开花，那树长得和我一样矮，长夜进门时，还得俯瞰它。
　　桌旁的五色梅也已经开放，这些五色梅不同于凡间的红色作芯，黄色作瓣，得了焚野异于寻常的土壤培养，每一瓣都生出了五色，璨若流光。
　　我自已经长成的银杏树上摘了颗白果，给长夜泡了一壶茶。
　　“你怎么会来焚野？”我将斟好的茶递给长夜。
　　“来找你。”
　　“找我……？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我有些心虚。
　　“我自然是知道你的。”长夜用灿星般的眼睛看着我，竟将我看的有些脸红。
　　“长安居……怎么样了？”我心里想过无数次这个问题，却不知道该找谁问，既然今日长夜出现，我心中浮现的第一个问题，便是长安居。
　　长夜不慌不忙的喝了口茶，“你不用担心，长安居一切如常。”
　　“没有我……也一切如常吗？”
　　“那倒不是，长安居也暗中派人在找你，只是找不到你罢了。”
　　我低下头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时儿。”长夜轻声叫醒了发呆的我。
　　我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你曾对我说过的，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我眨眨眼，“是，我说的？”
　　长夜又笑了，在他脸上，笑容是一直存在的，只是有时会笑的更深，有时笑的浅。
　　我咂咂嘴，“看来我以前，一定很有文化。”
　　长夜没有回答，端起果茶送到了嘴边。
　　我这才想起问他，“你来找我做什么？”
　　长夜也想想起了什么似的，不知对着谁喊道，“出来吧。”
　　从他身后，缓缓走出了方才围猎场中的老虎。
　　我看见那老虎，便不自觉地抖了抖身子，坐立不安起来。
　　“你放心，白虎不会伤害你的。”长夜轻轻的说。
　　可就算长夜这么说，我心里也依然是怕的厉害。这位白虎，方才可是想吃了我。
　　白虎越来越靠近我，如长夜所言，她眼中确实没有杀气，反倒和长夜一样，此时周身都是温柔的气息。
　　等它靠近，我才发现，它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只的东西。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走路仍跌跌撞撞的白虎。
　　它的模样憨态可掬，不同于前面这只气势汹汹的大老虎，那小白虎像极了长安居中那只黑白相间的小猫。
　　白虎停到长夜身边便安静的坐了下来，那只小老虎却没停下，三步一摔的踱到我面前。
　　“小雪……？”恍惚间，我竟叫的是长安居那只小猫的名字。
　　“它不是小雪，它是一只白虎。”长夜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当然知道……”我还在嘴硬，却仍觉得是小雪站在我面前。
　　“如果你觉得它是小雪，那也刚好。”
　　“刚好怎么？”
　　“刚好你就把它当成小雪，养着吧。”
　　“那不行。”我下意识便拒绝了长夜，“小雪是小雪，白虎是白虎，任哪一个生命，都是不能被谁替代的。
　　长夜被我反驳，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又笑了，“对。”
　　我伸手去摸小白虎的脑袋，它竟十分温顺的迎上我的手，来回蹭着。
　　“原来百兽之王，小时候也不过是个撒娇精。”我对着小白虎笑了。
　　“白虎是神兽，只对自己信任的人撒娇。”长夜继续说着。
　　“那它便是十分信任我了？”
　　“六界之中，你是第一个让它信任的人。”
　　我伸出的手抖了抖，十分尴尬的收了回来。
　　长夜继续说道：“时儿，这小白虎是我的白虎所生，可养白虎的规矩，便是一生只能养一只。所以我寻了许多地方，想安置这只小白虎，可天下觊觎白虎的人虽多，却都通过不了白虎的试炼。今日我来也是碰碰运气，没想到它真的信任你。”
　　我朝他撅噘嘴，“难道方才围猎场中遇到扑杀，是白虎妈妈对我的试炼？”
　　长夜摇摇头，“试炼简单得很，你刚才已经通过了，就是摸摸它的头，而它会选择将你的手咬的血肉模糊，还是迎上去撒娇。”
　　这看起来混沌未开的小白虎，竟然会将人咬的血肉模糊吗……？
　　“我不养。”我赶紧摇摇头，医者慈悲为怀，这东西杀伐太重，我不能养着。
　　“可你方才已经摸了它的头，它也认了主。若你不要它，它便会在你这医馆门口等你回头，被天霜冻死，焚火烧死，或者饿死，也在所不惜。”
　　我听了直头疼，“那便是赖上我了呗。”
　　长夜爽朗的笑了两声，“是呀，赖上你了。”
　　我长叹一声，指着小白虎的鼻子说道，“你的妈妈差点把我吃了，我还要替它养儿子！”
　　小白虎回头看了一眼它的母亲，又仰起头看着我。
　　长夜又喝了口果茶，轻轻说道，“不是吃你，方才我的白虎，只是想吃了那雏凤而已。”
　　“吃火鸟？”
　　长夜有些冰冷的说到，“只是做做样式，因为我不喜欢和你说话时，身旁总还有其他人的眼睛看着。”
　　我尚未理解他的意思，便听到门外一阵嘈杂之声从远处响起。
　　“围猎场里怎么会有白虎？白虎可是神兽，我对付起来都十分吃力。”
　　“殿下，朔方实在不知道，可能是围猎场长久未打理，从外面跑进去的吧。”
　　“传我命令，三日内肃清围猎场，若再有这伤人之物，我拿你是问。”
　　“是，殿下。”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长夜也喝下了最后一口果茶。
　　“回来的倒挺快。”他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