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有灵》米酒酱

18、一段往事

　　我被影子从木栏中拉出来后，仿佛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瘫坐在地上。
　　禁地果然是禁地，漂亮的女孩子果然很危险，焚野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洗尘阵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现在除了体内有仙本，周身功力，也不过一个有点拳脚功夫的凡人。
　　还有榻上那位玉郡主，影子叫她母后。可如果我没记错，天一殿上，焚野老儿他们不是说玉溪已经死了吗？
　　想不明白，却只觉得脑仁痛的厉害，在万籁俱寂的尴尬时候，我低闷的吼了一声。
　　“疼。”
　　听到我喊，影子便蹲下身来，将手放在了我额头灼烧之伤的四周，轻轻的抚摸着。
　　我看见他眼角流露出的温柔神色，就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我朝他笑了笑。
　　“这个叫有时的女子擅闯飞云洞，就算主上没有处罚她，她也得死！”
　　寄真跟着发出声音来，她的语气有些生气。
　　奇怪，明明刚刚是她放我一马，又把我引荐给玉郡主的，此刻又对我发火做什么？
　　影子站起身来，将我扶到了一旁的石壁旁小心靠着。
　　继而他便向榻上的玉郡主行了个礼，“母后，是儿臣将有时带到焚野来的，她初来乍到，还不知此处的规矩，望母后饶她一命。”
　　“这禁地是你设的，规矩也是你设的，我不从你要跑出去也不对，从了你要处置擅闯禁地的人也不对，你叫我怎么做？”玉郡主不看影子。
　　我瞧着，他们母子二人，实在有些别扭。
　　“母后，我与有时先前因缘际会，她许我一个承诺。我本来也是想等她熟悉了这里，便管她要了这个承诺，带过来给您诊病的，没想到她竟自己先摸过来了。如此算来，有时也不算擅闯禁地。”
　　我明白了，原来之前要还的那个人情，影子早就想好要我怎么还了。
　　“怎么说都是你有理。也罢，这位长安居的有时医者已经帮我诊过了，仍和兔儿伞老君说的一样，药石无医……你待如何？”
　　寄真惊呼：“什么？长安居的医者也医不好吗？”
　　我没有！我明明还未同玉郡主说好，要这样欺骗影子。
　　影子果然将目光投向我，似乎包含了些对我医术的失望。
　　我回想起方才被放在火上烤的痛楚，一时间有些犹豫。
　　我不自然地将头扭开，不想迎上影子的目光。
　　不说话就代表默认，不说话也可以代表没听见，别看我，别看我。
　　玉郡主见我没有反驳，松了口气，“秋儿，两千年前我就已经死了，你费尽心力将我救回，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如今各路医者都说我无药可救，我心里并不难过，反而觉得有些解脱。”
　　“主上您别胡说，二殿下费心救您，正是因为感念母亲的恩情。您的病肯定还有救，寄真……寄真还想再侍奉您两千年，两万年呢！”
　　玉郡主摇摇头，“寄真，当初秋儿将我送到你这与世隔绝的修炼之地养病，已是叨扰了你，谁想到你还反过来服侍了我两千年，此间真情，我都明白。你本就不必再服侍我，若你真的认了我这个主上，我自然会给你最好的安排。”
　　不知为何，寄真又脸红起来，她将头浅浅的低下，开始琢磨着自己的心事。
　　本来清尘脱俗的一个美人，此刻有了些人间烟火的氤氲。
　　沉默许久的影子抬步走到了玉郡主的榻前，重重的跪了下去。
　　“母后，孩儿不孝，还是没能找到办法将您治好。”
　　玉郡主叹了口气，“当初在战场上，我已经决意为你父亲死去。我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我每日病怏怏的需要被人来照顾，实在是让我为难了……”
　　影子不起身，“可是……那是父帝欠您的，他还没有跟您道歉，儿臣不服。”
　　玉郡主撑着床，艰难的起了身，寄真见状，急切切的去扶。
　　玉郡主走到影子面前，吃力的蹲了下来，她双手扶着影子的肩，将他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秋儿，我从未恨过你父亲。”
　　影子默不作声，眉头紧锁，似是不愿接受玉郡主所说的话。他紧紧握着双拳，力气很大，好像是要捏碎手中的什么。
　　“寄真，你也跪下。”玉郡主又开口道。
　　寄真轻轻一颤，二话不说，便在影子身旁一侧跪下了。
　　我暗中观察，这个场景，好像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玉郡主一个人站起身来，颤颤巍巍的往榻上走，寄真直着身子，似是想上前去扶，但又不敢起身。
　　真是位忠心不二的姑娘。
　　玉郡主回到榻上，仙姿玉色的面容上，她睫毛投下的阴影好像宣纸上晕染的淡墨，她端坐在榻上的样子，就像一位握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女王。
　　想必她身体安好的时候，定是个脾气火爆高傲自尊的夫人。
　　玉郡主开口：“寄真，你是焚野飞云洞中正经修炼的一颗玉珍珠，我偷来两千年的生命，全得寄真照顾。寄真与我相伴两千年，我更知她善良，得体，是配得上秋儿的……今日我将死之身，只有一个心愿未了，便是你们二人是否愿意从此携手相伴，择日成亲？”
　　听完这话，寄真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面上如桃花盛开，又羞又喜，我眼神好，瞧见她眼中闪出了泪光，那泪积在她弯弯的眼角上，分明是欢喜。
　　影子却将眉拧的更紧了，他抿紧了嘴唇，双眸死死的盯着地面，像是要把眼前的地面盯出个大窟窿。
　　而我死死的盯着影子，十分迫切的想要看穿他，看穿他是否已经有了心上这珍珠姑娘。
　　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影子郑重开口，“母后三思，儿臣无意……”
　　玉郡主好像知道影子要作何回答，没等他说完，便出言打断：“我已经考虑了很久，这，算是我的遗愿。”
　　寄真此时眼中仍含着泪，可影子的几个字过后，她那泪中的欣喜已悄然退去，此刻徒留着一些错愕与难过。
　　我此刻那气短之症似乎又犯了，看着他们二人跪在玉郡主面前的样子，总是觉得十分不妥，但人家郎才女貌，恩情深重，跪在娘亲面前又有什么不妥呢？
　　眼见影子又想开口说什么，我坐不住了，顺了顺气，擦掉了从额头上流到脸上的血，鬼使神差的朝他们三人说道：“别说什么遗愿不遗愿的丧气话了！玉郡主还有救！”

　　层云流过沂山头，别院流水一色秋。
　　我趴在一方别院的石桌上，一手托腮，一手端着杯果茶，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外。
　　门外风声微动，我耳朵一动，影子终于来了。
　　方才飞云洞中我打断了他们三人之间暧昧的气氛，还扬言要为玉郡主诊病，让玉郡主气的差点又要将我这个口出狂言的妖女就地正法。
　　还好影子出手阻拦，将我送出了洞，可他还要留在飞云洞中与玉郡主讲清楚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让我沿着他给的路线先回城中收拾一番，过些时候再正式前去问诊。
　　我在这院中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期间还以为自己走错了路到错了地方，跑回影子送我出来的禁地后门，又按着回忆重新走了好几遍。
　　终于有动静了，我起身便往门外冲去，可脚下迫切，见了人影也没刹住，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还好我已自己疗了伤，不然又得撞个半死。
　　影子将我推进屋里，“不是让你先休息着？这是我风肃宫中的别院，年幼时我喜欢凡间建制，便照着造了起来，如今刚好给你用，你不习惯吗？这么急着跑出去？”
　　我当然习惯，除了飞云洞和飞云崖，这已经是焚野最好的地方了。
　　可我不急着回他的话，抢着问他：“玉郡主又说什么了吗？她还要你跟那个寄真成亲吗？”
　　影子轻笑一声，看着我时，好像有些坏意，“问这个干嘛？”
　　我暗暗缩了缩身子，漫不经心的回答，“就是问问。”
　　“我看你刚才挺身而出要为我母后诊病时，可不似这般恬淡。”
　　我眨眨眼，“当时血气冲了头，随口就说了。”
　　“伤还疼吗？”影子收了笑，伸手想撩开我额前的发，去看我的伤口。
　　我摇摇头，躲开他的手，“不疼了，玉郡主怎么样了？”
　　影子放下了手，缓步走到桌前，端起桌上的果茶便喝了起来。“我将你先前送我的菩提果喂给她了，气血恢复了些。”
　　我跟着他坐到桌前，把下巴抵在手掌中：“这位玉郡主我看是位烈性姑娘，为何会落到如此地步呢？”
　　影子垂下了眼眸，似乎想借此盖住他饱藏心事的眼睛。
　　也许我问的话让他难以回答吧。我干笑了两声，准备换个话题讲，可影子却开了口。
　　“在长安居山中，我同你讲的，利用扶桑树之灵供养军队的，就是我的父亲。”
　　我吞了吞口水，“那扶桑族人……就是玉郡主吗？”
　　影子点点头：“我父帝虽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老头，其实年轻的时候他戎马半生，枕戈待旦，为焚野开拓了七十二道新郡。”
　　那个看起来十分有趣的老头，果然是个顶顶英勇的将军。
　　影子继续说道：“可在开第七十二道郡时，他们遇上了幽冥军。那幽冥君是有备而来，暗中埋伏了不少兵力，将我父帝的军队团团围住。幽冥军吸人生气，我父帝的军队被他们折磨的九死一生，几近崩溃。”
　　“后来呢？怎么逃出来的？”
　　“是我母后。前线传来急报，说我父帝被困，全军即将沦为幽冥军的腹中餐。母后闻言，即刻丢下我和长姐，寻父帝去了。可是后来……”
　　“后来玉郡主就唤出了真身，助你父帝的大军恢复灵力，最终消耗殆尽了是吗？”
　　影子点点头，“待父帝凯旋，我去问父帝，为何母后没回来，他只摇头，不与我多说什么，只说从此之后鸣金收兵，不再开疆拓土。我也是听闻军中将士传言，说他们得了福报，遇上扶桑神族显灵，救了他们。当时我并不知母后是扶桑族后人，自然不知扶桑显灵与她有什么关系…”
　　“你如何就知道了呢？”
　　“那时我尚年幼，大家都不说母后的事，可能是以为我长大了自然会忘记，可自母后消失，家中骤变的气氛让我难受的很。我决定去那棵扶桑树下一探究竟，便一人只身前往战争之地，在那马革裹尸的战场之中，我果然发现了那棵扶桑树，而且，树下竟站着迟郡王。在他脚边，就躺着我的母后。是迟郡王告诉我，母后就是扶桑族人，为了救父帝，她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影子闭上双眼，搁在桌上的双拳兀自微微颤抖着，每次他心中汹涌，我便担心他体内不知从何而来的邪气又要发作。于是我便搭上他的手，悄悄为他渡了些真气。
　　“影子，那些事都过去了，玉郡主此时不还活着吗？”
　　影子身子缓和了些，又缓缓开口，“是，当时迟郡王便告诉我，母后还有救，首先需要将扶桑树移植到适合生长的地方。虽然移植很难，但母后大义凛然助焚野将士出逃，令他十分敬佩，迟郡王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消耗自身修为移植扶桑。只是移植还不够，还需去幽冥十八涧采断崖上的软骨石放置母后躯体，我当时年轻无惧，没顾迟郡王阻拦，转身便去了幽冥十八涧。可幽冥十八涧下就是忘川，是鬼界的极阴之地。我阳气过盛，竟引出了鬼界凶兽饕餮，饕餮镇守，我只能拼尽全力与他抗衡。还好饕餮出世，惊动了天界，天界当即派将军长夜下鬼界镇压饕餮，长夜将军到时，我已与饕餮大战了七个昼夜。也就是那次，我和长夜一起并肩作战，降服了饕餮，最终也取到了软骨石，给母后做了床榻。”
　　“如今你母后能活着，也要十分感谢这位迟郡王和长夜将军了。”
　　“是，移植扶桑树并不比我取软骨石简单，迟郡王将扶桑树移植到沂山飞云洞中之后，未等到我回来，便支撑不住回到自己的府邸闭关养伤了。而我也被幽冥十八涧中的阴气所伤，体内至今仍有邪气作祟，我需得费些功夫，才能将那气息镇压。”
　　原来如此，当初那些说焚野二殿下谦秋以一当百，与天界数百天兵共同击退饕餮的传闻原来是真的。而这正是因为影子心中有必须求得的心愿，所以拼尽全力了。
　　也难怪他体内会有如此霸道的不属于他的气息。
　　“可为什么我觉得…玉郡主不领你的情呢？”影子愿意为了一个人如此拼命，不管那个人是谁，难道不应该觉得幸福吗？
　　影子有些怅然若失，“母后性子高傲独立，容不得自己被别人照顾。欠了迟郡王一个救命之恩，又欠了寄真几千年的恩情……她定然是觉得越拖越久，无法还清了吧。”
　　我好奇起来，“你母后复活，为何不告知你父帝，我看焚野老儿对夫人还是很在乎的……”
　　影子皱起眉来，“整日就知道开疆拓土，留我母亲带着我和长姐日日在家守候。自己兵败出了事，还要我母后去救，从始至终，我都没听到他对我母后有何抱歉之言……这样的人，不值得我母后去爱，也不值得被我母后原谅。”
　　我不再说话。
　　两个不相爱的人为何会走到一起呢？为什么玉郡主还会为了不值得爱的人放弃性命呢？焚野老儿又为什么不愿再找伴侣了呢？
　　爱情这回事，难道不是看对眼的人一起长相厮守，整日腻在一起玩耍这么简单而快乐的事吗？
　　我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了。
　　“有时。”我还沉浸在对自己灵魂的反复拷问中，影子叫回了我，“你说我母后还有救吗？”
　　先前在长安居的后山上，是影子告诉我，扶桑族人一旦召唤出真身，便无法再挽回了。可如今又是他在我面前问我，他的母后还有救吗。
　　是过分相信我的医术，还是不愿意相信扶桑族人命运的事实呢？
　　我回答，“若你之前所说的扶桑族人命运不可逆转是真，那的确十分难办。”
　　影子神情黯淡了些，“我去长安居中陪兔儿伞老君诊病，便是想趁机打探长安居的虚实，还好……遇见了你，你医术出神入化，我便想……”
　　“原来你带我回来，还是有私心的。”我朝他撅噘嘴。
　　影子抬眸看我，似是想解释什么。
　　我挥挥手，“罢了罢了。”
　　反正我如今自由之身，却仍负救世之责。若不是我有这一身望闻问切的功夫，也不会与影子有所交集。我又何必在意影子是看中了我的人，还是看中了我的医术呢？
　　无妨无妨，两者都一样。
　　洗尘阵洗了我两千年，自然也洗出了我一身特别会自我安慰的功夫。
　　可是影子这么爱他的母后，若告诉他其实正是因为他去长安居的几日空档，才让玉郡主得了空，不知从何处偷偷服用了金钩吻，影子怕是又要情绪波动，不能自己了。
　　“医者仁心，有救无类。希望药神尊上保佑，能让信女出了长安居，依然能诊好病。”我双手合十，朝着焚野的天穹祈愿。
　　长安居里不能对天发誓，在这焚野中对天祈愿应该可以。
　　没想到愿望刚刚许完，便从天而降一位小神仙，不偏不倚，掉到了影子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