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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箭下翠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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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簿子里写着——
元晟第一世为安梁国大将军,凝芙为安梁死敌赵国长公主。安梁与赵国交战多年,双方国君均已厌战,赵国君主遂派凝芙前往安梁和亲,以求百年和平。不料,那安梁太子外貌粗鄙,凝芙更在路途中对护送将军元晟暗生情愫,到安梁后执意悔婚回国。安梁太子暴怒,派军大举进攻赵国。其时大将元晟虽与凝芙情投意合,然家国事大,军令难违,只能奉命率军前往赵国。到得城墙下,城门大开,千军万马浩浩汤汤,凝芙被挟于高墙上作饵,元晟不忍,为护凝芙,遭埋伏千军万箭穿身,安梁大败,凝芙亦在乱中被杀死……
这第一个劫,就是要元晟能够在万箭穿心之时领悟大义、超脱自身,若能够,他便能够留得完整魂魄,继续下一个劫;若不能够,而仍然为这些爱恨嗔痴之人欲所困,他则会被万箭穿破魂魄,千年不得复原。
殷梨誊着誊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闷闷地疼痛。
“爱别离,怨憎会……爱别离……”
她停了笔,一遍遍默念之前月婆对她说的这句,好像终于明白了那九个字的含义。她心知这不过一个转世,元晟若留得完整魂魄便会回到天界,再去下一次转世;即使他没能闯过这劫,千年后也能得到往生。何况,这千千万万凡人经历的也不过是那些生老病死,只不过有的死得轰轰烈烈,有的死得无人知晓。
可她看着眼前一个个字,黑漆漆得从未有过的骇人。想到元晟在下界会经历的种种痛苦,到底也是元晟的肉身所经历的,万箭穿心之痛……她一个梨懂不得那些什么情情爱爱国仇家恨,她只觉得心肺都纠得死紧,竟咳出一口鲜血,透过指缝落了一滴到簿子上,晕染开来。
若是能超脱七情六欲他才能留得完整魂魄,那若是他这一世未能超脱呢?若是他真的死于这第一劫,化为虚无,归于洪荒,自己岂不是再不能见到他?
月婆正巧端了碗银耳汤进来,殷梨见了,忙抬起衣袖擦了擦嘴。
“呀!阿梨,你这脸色怎么回事?这么苍白?”
“没,没有啊!可能是我誊册子誊得累了,有些头晕眼花……”
月婆忙上前来替她摸了摸额头,见没有发烧,又执起她手腕把了把脉,只觉得脉象虚浮不稳,就扶了她上床去休息,叮嘱两句离开了去。殷梨躺在床上,却久久地平复不下来。
传说,这天界有一可窥下界神仙转世的水镜——离境,因其由上古魔仙亲手制成,其内妖气甚浓,若非仙位居高者,不能够抵御其内妖气擅自接近,若仙灵不足者擅自接近,将会被其内漩涡吞噬落入下界,只需须臾,便会被离境反弹回到天庭。是以平素无人前往。
殷梨博览月老藏书,知道这个离境的所在。便向月老问到了凡界元晟最后一战的时机,偷偷去了离境之亭,一跃进了下界。
时间掐得刚好,元晟才中了计,正要被埋伏的大军袭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翠衫女子突然抱住他的背,一刹间万箭穿过,元晟只觉背部被万箭所刺,同背上女子一同倒在了血泊中。
两军交战,千军万马踏过他俩的身体,他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扭头看了看,只剩下一鲜血染透的翠衫裙,哪里有什么女子?
殷梨本非命书所载之人,何况她本不识得七情六欲,未曾经历过贪嗔痴恶恨,又和元晟共同担了这万箭穿刺之苦,这才留得了残魂。
“阿梨,你这是去哪儿了!”月老见到一身鲜血淋漓只剩了件薄薄单衣的殷梨趴在门口,她爬过的地方留下一路血迹,一下子慌得没了谱。
殷梨早已不省人事,爬回月宫已经耗尽了她全部力气,一张素脸惨白没有血色,像片落叶似的倒在了月老怀中。
“阿梨!阿梨!”
“老头子!阿梨怎么了?诶呀!阿梨这是?”
“快!快扶她进去!去把那玉仙泉的泉水给引来!”
月婆闻声从里屋走出来,看到一片狼藉的殷梨,差点掉下眼泪。他们神仙大多已经参透生死病痛,本不应有如此情绪波动,可殷梨从小生在月宫,早已如夫妇二人的亲女儿一般,见到她这个样子自然是着急得要死。
月老月婆轮流着给殷梨输了真气,又用具有补血生气之疗效的玉仙泉水给她沐浴洗净身子,一盆盆的淤红血水被从净房倒出来,才终于看到了干干净净身子素白的殷梨。
殷梨为元晟抵的那万箭伤了她的魂魄,虽不至于魂飞魄散,却落得几处破裂。月老只能拿了库房里剩的丝质红线给她补魂,补完后还需将她封于冰棺中三年,直到红线在她体内生了根,像有了手脚似的和那魂魄融为一体,才算补全。
三年后,殷梨从棺中醒来,知道元晟已从下界回到天宫,心里只剩下庆幸。
“阿梨,你可算醒了,老婆子我这三年都没个说话的人儿,可想死你了!”月婆慈爱地看着殷梨,轻柔地摸着她的头,“阿梨,你……三年前去那离境作甚?这要探索天宫也不是这样玩的呀!”
殷梨躺在床上眨了眨眼睛,是啊三年…竟然就这样过去了整整三年,“月婆,我去救一个人来着。”
月婆皱了皱眉,“你哪里认识什么需要你救的凡人?”
“不是…不是凡人。是一个神仙转世。”
月婆听了更是疑惑,温和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怕是睡三年睡傻了,冻坏了脑子。我记得你在天上没有朋友啊?”
“他给我解过围……”说到这里殷梨甜甜地笑了笑,“书上不是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吗?”
“那你是如何知道他转世在何年何月何日何地的?又是如何会面临生命危险?”
殷梨自然不敢说是自己从姻缘簿上看到的,只摇了摇头不说话,转了话题要帮月婆去理理厨灶。
“得了得了,用不着你来,你且再歇会儿吧,我看你真是个梨脑子,为了个破事儿去人界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救这人一命又不会给你涨修行!”
月婆走到房外,闭了门,担忧地看着院里别的梨树。
月宫中并不单殷梨这一株梨树,因月色皎白,梨花似雪,二者相称甚是美妙,所以月老夫妇惯常是喜欢在院里种些梨树的。这么些梨树里,不乏有上了万年年龄的,却偏生殷梨这棵钻了空子“种”到土里的梨树长成了个姑娘家。
若说是月宫里满满的是人间故事,这树听多了七情六欲也吸收灵气有了心、形、体、魄,那为何别的树还是好端端的树呢?
月婆看过太多人间事,心里不想明白,却不可能不明白:殷梨是动了情。
或许,她天生是个易动情的。
话说这神仙转世历劫,是在凡间便忘了前尘俗事和天界神仙事,回到天上呢,就又记回了前尘天上事,和一些印象深刻的人间事。
元晟觉得自己从凡间回来后心里头怪怪的,他不单记得凡间那个和青梅竹马的瑶池长得一模一样的小郡主——自然,郡主即是凝芙转世——他记得受皇命所托要护送凝芙去安梁国,却记不得如何去到的安梁国;他还记得路上和凝芙一同到山洞里躲雨,凝芙湿透了身子含情地望着他,说要和他好,却不记得路上打情骂俏的细节;他还记得凝芙在安梁国宫中激烈地反抗宁死不嫁,记得自己半夜偷偷送凝芙回赵国,在途中许下生死誓言,却不记得安梁太子的样子了。
大体就是这样,有的事会忘记,有的事会记得。
这些剧情元晟都懂,他心知这些都是劫数,有爱,有恨,有痴,有念。
但有一个他不明白,他不明白他莫名其妙记在脑子里的那抹翠绿色,那个在最后平白抱住自己的“幻影”,在血光和马蹄声中被践踏成泥泞的那件翠衫。
他一不明白这个“剧情”有何用意,二不明白自己为何记得清楚。
殷梨陪着月婆在院子里择菜,月婆看着她大病初愈没有血色的脸,有些心疼。嗳叹了一声,淡淡地对她说了句:“阿梨…这情,还是别碰的好。”
“情……是什么?”殷梨心里咯噔一下,她不懂得月婆为何突然这样劝慰她。
“你去问老头子吧。”月婆看她似懂非懂的样子,不忍心再说什么。
“月老,情是什么?”
月老愣了愣,“怎么?姻缘本子誊多了,小阿梨也想像这些个凡人一样,谈个情说个爱?”
殷梨眉头扭在一起,仔细想了想,嘴巴一撇,“若是那样,我倒的确是想试试的。”
月老笑笑,“你呀——想多啦!”顺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为、为什么?”
“你生来…注定,是不可能有姻缘的。”
“如何不行?月老你不就是写姻缘的吗?你随便拿根红绳绑我手上,再随便把我写进簿子里就行了呀!”殷梨不解。
“哈哈哈,若真如你所说,倒是很好办的。可是阿梨,你可记得,你的名字是不在命书里的。”
月老怜惜地看了她一眼,又想她大概是小孩心性,对什么都好奇,看多了那些爱情故事自然也想学着试一试。
“我有名字阿!我叫殷梨!为何定要在那命书里?你随便给我写写不就行了吗?”
“我自然知道你的名字,这不是我取的嘛!只是……若是违了规矩擅自给无籍之人写姻缘,被发现了是要受罚的!”
殷梨不甘心,她最讨厌旁人拿她“没有身份”的“身份”说事,去书房里待了三天,都快钻进那书堆里了。
“找到了找到了!”
魔仙一贯喜欢以物换物,只是代价高昂。若能求得天牢外边儿的霹雳魔仙帮她下凡,她就可以到凡间体会一次情为何物了!
“你就是那…殷梨?”
“是!魔仙殿下!”殷梨毕恭毕敬地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霹雳见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下有了算计,挑了挑眉:“你想要我帮你下凡?”
“正是!小女子愿付出任何代价。”
“那——”霹雳走下台,狠狠地捏起她的下巴,“八百年修行,换十八年凡世,何如?”
殷梨犹豫半晌,她统共也才这么些修行,这霹雳魔仙竟然一下子就看出来,点了点头。
“你气息干净,你这八百年修行对我的修为倒是有些用处……”说完他又掀起妖娆的长手执在面前瞅了瞅,样子瘆人得很。
“人间十八年于天上来说不过短短数月,你随便寻个借口告诉月老月婆即可。只不过,你这下凡不同于转世,天上记忆仍在,就当是换了个地方玩儿;自然,十八年后回来你也会记得在凡界发生过什么,除非——”霹雳魔仙又是诡异地笑了笑,“你去找了孟婆喝下孟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