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之谶》书濛

8、阴与阳

　　邢涛的魂魄虽然被黄辰辰救下来了，但受损极重，用阎小罗的话来说，他还能保持住形态已经是奇迹了，现在就是随便来一个人对他弹弹指头，他也就灰飞烟灭了。即使是地府特聘的首席医师华佗，再加上对灵魂颇有研究的孟婆，也对他的情况束手无策。无奈，阎小罗只好把他送去了专门接收和修复神仙元神的瑞境池，能不能活下来及至恢复正常，就全看邢涛自己的造化了。
　　此次事件中与凡人有关的部分，除了与凡冥使相关联的天道能自动修复的部分之外，其余的善后工作都由秘书先生来处理。好在邢家的人都是明事理的本分人，财物上的损失已由地府来赔付，因此一家人只是对邢涛的死感到极度悲痛，默默地接受了这无常的命运，无心再去苛责黄辰辰等人。反倒是黄辰辰觉得十分过意不去，并没有因为普通人早晚会被清除记忆而推卸责任。
　　黄辰辰在此次事件中表现欠佳，处置也并非最优，好在她保护了邢涛的魂魄，如果没有后来哪吒的插手，她也能干脆利落地解决掉厉鬼。最终黄辰辰在业务考核中被小小地扣了几分，算是阎小罗对她手下留情了吧，要知道，这些都要被记录在档案中，分被扣得多了是要领受天庭的“罚单”的。
　　究竟怎样才是最优的处置方式？黄辰辰这几天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是师父的话，她一定会想办法劝说厉鬼，连它也一并保全。但这太难了，黄辰辰当时也是想这样做的，可它根本就不想听她说的话，它连自己的死活都不顾，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它回头呢？更何况当时有邢涛在它手上，能保住一个已经是黄辰辰的极限了，要不然她直接召一道雷劈下来，岂不是简单粗暴？
　　即便是算上实习期，黄辰辰真正面对灵异事件的凡冥使生涯到现在为止，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年，更不用说处理过的能威胁到凡人生命安全的鬼了。在她的记忆中，每当面临必除之鬼的局面时，她的内心都有几分抗拒，她下不了杀手，一个曾经是活生生的灵魂被完全抹消，她畏惧看见这样的情境，她畏惧去执行这件事的自己，她感觉“杀鬼”就像是在杀人一样，人死了尚有灵魂可以转世，鬼若死了，就真真正正是“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人知道，黄辰辰与夏子夜在这件事上虽然有着相同的心思，来由却不尽相同。
　　一整天，黄辰辰脑子里的“情景再现”停不下来，附带着自己的解说、吐槽与延伸思考，课堂上的内容她马马虎虎地大概连一半也没接收到。
　　放学路上，游黛儿和另外两个同行好友聊得起劲，黄辰辰却闷不做声，她忽而想到了自己漏掉的一个问题。
　　那日，哪吒的法力穿透了她的身体将厉鬼击得粉碎，而自己却毫发无伤，难道说哪吒的这一击是有选择性的么？还是说，神仙的法力攻击是伤不到凡人的呢？当时哪吒的神气十分激烈，比起第一次见到他时要强烈得多，带有明显的压制性和攻击性，而那一次……
　　她想起身上那些奇怪的小口子，想起那时所听所见的异象，只可能是哪吒做了什么才会有“为神气所伤”这样的结论。而那时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现在也搞不清楚，每次回想起来只感觉是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阎小罗不肯说，她总不能去问哪吒吧？
　　不会是自己也像师父那样灵魂出窍暴走了吧？然后哪吒用了比这次更强的法力以压制暴走的自己？
　　这种可能也不是完全没有。
　　是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攻击厉鬼哪吒才有了分寸，不至于伤到她吗？
　　如果不是呢？
　　黄辰辰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连最初的源头都真相不明，更遑论支流了。
　　“……辰辰啊，辰辰！”游黛儿柔柔的声音在黄辰辰耳边响起。
　　“啊？到家了么？”黄辰辰茫茫然地问道。
　　三个女孩子顿时叽叽咯咯地笑做一团。
　　黄辰辰定神一看，才发现只是到了平时分手的小路口，距离自己家还有一段路。
　　“我说你啊，今天是怎么了？”
　　“是不是只有身体来上学了，魂儿还在家呢啊？”
　　游黛儿一听这句调侃更是捂着嘴笑得说不了话。
　　“好啦！你们别笑了，我只是在想事情嘛！”黄辰辰被笑得实在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哦？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是在想哪个帅哥男神吗？难道是……心上人？”
　　“哪儿来的帅哥男神给我想啊？”黄辰辰笑着去打她，被对方躲掉了。
　　闹了一会儿，双方道了别，黄辰辰和游黛儿挽着胳膊继续向前走，她们俩住在同一个小区，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至交好友。
　　黄辰辰的脑海中浮现出哪吒的脸。这次一起出任务，她可是偷偷地把哪吒看了个够，反正一路上看他的人也不在少数，不差自己一个，是帅哥谁不爱看呢？不能浪费了自己得天独厚有近距离欣赏美男的优势。对的，哪吒是个帅哥，还是纯正的“真.男神”，但黄辰辰再也不想跟这位男神有什么交集了，最好连见都不要再见到！
　　哪吒离去时那一声充满嘲讽味的冷笑在黄辰辰的记忆中经久不散，让她一想起来就觉得又难受又生气。她为了救一个微不足道的灵魂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哪吒对此不屑一顾，对啊，他是有资格嘲笑的，谁让人家是神仙呢？神仙与凡人在面对同一件事时思考格局是不同的，他李元帅又怎会理解她一个小小凡人的心思？
　　——随便你笑好了，您老人家是天神，高高在上的，人间的生灵怕是都不在您老眼里，您就好好地呆在天上，别再下来凑我们的热闹了，免得看我这小人物碍眼！
　　黄辰辰在心里一通吐槽，脸上也显出些许不忿的神色。突然间她又想到这种话对一位神仙大人讲，还是位天上地下地位都不同凡响的神仙，难免有点不敬，她这样随意在心里想想，会不会被哪吒听到呢？
　　她吓得抬头看了看天上，日影西斜，天色昏黄，看不见一丝云彩，半明半暗的天空平静得如一片染着渐变色的陶瓷，哪吒应该已经回到天庭了，该不会真的能听到吧？
　　——李元帅，小女子信口胡说，您别跟我一般见识啊！
　　黄辰辰脸上的阴晴不定都被游黛儿看在眼里，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辰辰，你都在想什么啊？都想一天了，我看你精神不大好，不会是放假这几天没休息好吧？”
　　这句话算是戳了黄辰辰的心了，她确实是自打那天回来后就没怎么休息好，一连好几天都在想这件事。
　　游黛儿和黄辰辰从幼儿园时期就是好朋友了，彼此非常熟悉，两人的友谊更是情深义厚，坚不可摧。无论是什么样的小心事、小秘密，她们都会默契地选择首先与对方分享，可以说她们之间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了。
　　但关于凡冥使，关于阴间，关于妖和鬼，这些事黄辰辰实在不想让游黛儿知道。
　　那是一个外表柔弱文静，心思敏感脆弱的女孩子，让她与这些听起来就阴森可怖的事联系在一起，还可能卷入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乃至有生命危险的事件中，想想都觉得可怕。
　　黄辰辰能看见鬼这件事游黛儿倒是知道的，因为这一“天赋异禀”在黄辰辰刚懂事的时候就逐渐显露出来了，相熟的人都知道黄家的小姑娘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经常和她在一块儿玩的小伙伴们见了她异常的行为，听了她的“胡言乱语”之后，大多吓得不敢理她了，这其中也不乏有的是听从了家长的“告诫”。只有游黛儿对她不离不弃，尽管这小姑娘心里其实也是害怕的。在游黛儿幼小的心里，朋友比什么都重要，她该抛弃的是恐惧，而不是朋友，她愿意与黄辰辰站在一起，面对一切。
　　好在黄辰辰有一个出身于捉妖世家的老妈，血统的力量不容小觑，金荷珠其实没有真正捉过几回妖，就连鬼也是见的虽多，但大都是没什么危害性的，也就敬而远之了。母女俩幼年的经历极其相似，金荷珠天生一双灵识强大的好眼睛，正因如此，她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她教会黄辰辰如何分辨往生者与现世之人，如何与不属于人类世界的灵异生物相处，如何与那些看不见这些东西的普通人相处，如何隐藏自己的秘密以及，保护好自己和身边重要的人。
　　随着黄辰辰慢慢长大，这件事便没有多少人再提起，周围的人也就慢慢淡忘了。
　　游黛儿与黄辰辰几乎日日形影不离，跟着黄辰辰见过几次鬼就是在所难免的事了，但要说真正遇见想害人性命之鬼，也唯有那一次。
　　那是她们十岁的时候，游黛儿一家搬走之前发生的事。两个小姑娘那天玩得太晚，跑到离家很远的一条陌生小路上，被鬼打墙困住以为自己迷了路。一只女鬼假装好心阿姨说要送她们回家，谁想到竟是想侵占她们的身体，而那时的黄辰辰除了因为血统中遗传的灵力能见鬼之外，根本什么也不会，一点防备之心也无。万幸的是她们中途被一个年轻的女孩拦住揭穿了女鬼的谎言，她救了两个小姑娘并带着她们惊险地逃出了女鬼的陷阱，虽然过程很是艰难，好歹保住了小命。直到最后与那个恩人小姐姐道别，黄辰辰才发现原来她也是一只鬼。
　　十岁的黄辰辰第一次意识到，鬼与人，并无分别，它们分善恶，有真诚和虚伪，有爱心和恐惧，也有执念和欲望。
　　那之后，游黛儿一家就搬走了，一直到去年黄辰辰上了初三，游黛儿因为搬家回来又转学到了她所在的中学，两个童年好友总算是结束了整整五年的分离之苦，又变得日日形影不离了。
　　尽管游黛儿再三跟黄辰辰说搬家只是因为父母的工作原因，并不是因为那次夜间遇险——她压根就没跟爸妈提过那件事，但黄辰辰依旧觉得十分内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朋友，害得游黛儿差点丢了性命。
　　所以，如果有可能的话，黄辰辰要让游黛儿尽量远离这些不属于她的是非与潜在危险。
　　冥冥之中，游黛儿遵循着自己的命运轨迹，踏上了那条未知之路，黄辰辰无法左右，就连神也不能。
　　“黛儿，你说我会不会毕不了业啊？”黄辰辰愁眉苦脸地望着游黛儿。
　　“怎么会？”游黛儿笑着，一点都不以为然，“你成绩哪有那么差？至少也是中等水平吧？你要是都毕不了业，你让排在你后面的人怎么活？”
　　“唉，可是最近状态一直都不好，要是考试的时候发挥失常就糟了……”
　　“别这么想！你得想万一超常发挥也许还能进重点呢！”游黛儿一脸得意，倒像是黄辰辰已经考进了重点一样。
　　“吼，你对我还蛮有信心的！”黄辰辰也笑了。
　　“那当然了，我看好你哟！”
　　走到小区大门口的时候，黄辰辰望见了老妈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马路对面，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同她说了句什么就匆匆离开了。
　　“妈，那个人是谁啊？你认识的人吗？”黄辰辰伸手接过妈妈手中拎着的东西。
　　“不认识，只是问路的。”金荷珠随口回答，接着对女儿说：“快回家吃饭吧，吃完饭赶紧写作业，不要每天都拖到那么晚，熬夜好受吗？”
　　“是作业太多了嘛……”黄辰辰撅起嘴来小声抱怨，在妈妈的催促下拉着游黛儿进了小区。
　　金荷珠不经意又回头一瞥，那年轻人早已走远不见踪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