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之谶》书濛

7、尽力而为 第二现场的

　　这镇子并不算大，黄辰辰飞的速度又快，没一会儿就飞过了城郊，来到紧挨着小镇的一处山林。虽然太阳还没落山，但天光已是渐渐暗下去了，阴阳相交的逢魔时刻，正是灵异生物最活跃的时间段。
　　到了晚上厉鬼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强，想要抢回“人质”恐怕没那么容易，但它想干什么呢？它没有“杀死”邢涛的魂魄，也没有攻击邢涛的肉身，它根本不在意邢涛的死活，可又想抢走他的魂，抱着人家不撒手，干嘛？搞基吗？
　　黄辰辰内心的焦躁又冒头了，她并不擅长思考与推理，可偏偏在大部分灵异事件中，了解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会大大提高办事效率，甚至达到更好的处理效果，她恨自己没能生就一副好头脑，要做到像师父说的“尽可能保全每一个灵魂”就很难，恐怕还要像哪吒说的那样“给别人添许多麻烦”。
　　煞气和“鬼叫”的攻击已经让她头疼不已了，现在依然有点犯恶心。她感到手掌和脸上有点疼，应该是被玻璃碴子划伤了。幸好今天穿的衣服颜色深料子结实，不然衣服又要像上次那样破掉了——上次衣服上的血迹和口子被阎小罗用法术处理掉了，恢复了原样。但刚才掉到灌木丛里时弄到浑身上下都是土啊草的，这副狼狈相估计早都被阎小罗和哪吒看在了眼里，或许从天上被扔下来时就……
　　——好丢脸……
　　黄辰辰心里的小人儿在挠墙，她强打精神把那些并不重要的小事甩到一边，现在最该担心的是如何才能安全地救出邢涛的魂。
　　——警察解救人质还要好几个人互相配合呢，我就一个人，现在连封锁它的行动都很难……
　　虽然任务从“招魂”变成了“捉鬼”，也不能辜负大王对她的信赖。
　　煞气再次变得浓重可辨，近了！黄辰辰提高警觉，在可能的范围内仔细搜寻着厉鬼的身影。
　　“站住！”忽然，她看到厉鬼那一大坨黑黢黢的身体半浮在不怎么茂密的林木之间，正向更深处慢悠悠地前行，便立刻追了上去。
　　“啧。”厉鬼听到这一声喊，回头看到黄辰辰竟追到这里来了，不由得心头火起，“真麻烦……”
　　它掉头加快了速度，一头钻进一处背阴的山坳中，黄辰辰紧随其后，边飞边喊：“别跑了！你把邢涛放下！”
　　山坳中的树枝繁叶茂，参差错落，二人穿行其间，厉鬼倒是游刃有余地在树干与枝叶间绕来绕去，而黄辰辰就惨了，她几乎要把整个身体伏在飞行器上，去躲避随时会迎面撞过来的树枝，还要小心地应对厉鬼突然转弯留给她的“拦路树”。
　　她快要被甩掉了。
　　——被这家伙耍了！
　　躲过一课粗壮的大树后，黄辰辰转而向上，从树冠的空隙中穿过，来到了稍高一点的空中。她双指夹住一张符向下一点，那张符整个亮起，纯白的灵力从她的指尖处飞出化作一根光绳，“嗖”地直奔厉鬼而去。黄辰辰猛一加速，握住绳尾刷刷地左右甩了几下，看准机会一抖手腕，将厉鬼捆了个结实，她单手握住光绳向后用力一拉，没费劲就把那漆黑的身影拽得飞起，反向朝黄辰辰迎面而来。
　　但黄辰辰还没得意够就变了脸色。“哈啊！”厉鬼狠命挣断了光绳，凌空一个翻身，缩成一颗大黑球向她一撞，她来不及反应，也躲不开，电光火石之间“嘭”地一声，黄辰辰被撞了下来，又在树枝间噗啦哗啦地一路摔得晕头转向，跟着“咚咚”两声，她和厉鬼都砸在地上。
　　故技重施，黄辰辰用刀撑在地上，掌中符飞出，一分为四，射向四个方向，有看不见的灵力在扩散，“绝对……禁地。”“嗡”地一声轻响，结界成。
　　“哼，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抓住我吗？太天真了。”厉鬼在不远处再次悬空飘浮起来，它看起来丝毫没受到刚刚冲击的一点影响，淡淡地说：“你别忘了，这可不是在城里。
　　山坳中早已看不到太阳了，因为树荫密实的关系，这块地方比别处更早进入了“傍晚”。一丝寒冷的阴气浸透了黄辰辰的肌肤。
　　“我现在可以不抓你，你把他还给我行吗？”黄辰辰刚才摔得不轻，浑身上下疼得不得了，连带着说话都十分虚弱。她强撑着站了起来，向厉鬼一步步走去。
　　“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自信让你如此自以为是的？我又凭什么要把到手的东西拱手相让？”厉鬼用两条手臂卷起邢涛的脖子，高高地举给黄辰辰看，“他已经不行了，多亏了医院还不死心地抢救了他，我才又从他身上多吸收了点能量，你现在就是带他回地府，他也逃不过魂飞魄散！哈哈哈……”
　　邢涛的魂魄的确已经毫无生气了，他早就没了声响，眼神呆滞，仿佛一只任人摆布的木偶，就连魂魄形状的边界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你知道魂飞魄散意味着什么吗？！”黄辰辰在厉鬼的笑声中激动得大声吼道，“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仇恨，但为什么要伤及无辜？他已经死得很惨了，为什么……”
　　“无辜？我不无辜吗？我也是被那些人活活逼死的啊！”厉鬼指着黄辰辰，咬牙切齿地说：“我，比你们更清楚魂飞魄散意味着什么，因为我就是亲眼看着和他一样的那群人是怎样一个个魂飞魄散的！我吸收了他们魂魄的能量，这样我的力量才会更强，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杀死那些人，那些没有良知，害死无辜穷苦人的煤老板，他们都得死！”
　　黄辰辰听得心惊肉跳，她能看出这只厉鬼成形的时间并不长，但它的煞气和力量，包括那变了形的阴魂形态，都不是它短时间内能达到的程度，敢情它已经整死这么多人了，而且是彻彻底底地整死！
　　它到底知不知道，怨灵厉鬼复仇是不能脱离地府任意为之的？像它这样涉及到无关之人，给自己又多添了几笔罪业，等它真正报了仇魂归地府之时，只会受到加倍严厉的惩罚！
　　“恶人自有天惩，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你这么做难道不是跟他们一样了吗？你就不怕这样的恶业会让你在十八层地狱受无尽之苦吗？”
　　“我不在乎！只要能让他们在这个世界永远消失，就算让我自己也魂飞魄散我也不在乎！”黄辰辰还想同它争辩，厉鬼厉声打断了她还没说出口的话，“够了！别跟我讲大道理了，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人世间的苦难你怕是连一分也没尝过！我说了，我比你们更清楚。”它的声音中透着一股阴寒，将血红的双眼转向手中的邢涛，厉鬼又说道：“现在，就让他贡献出最后一点力量吧。邢涛，我会帮你报仇的！”
　　厉鬼漆黑的身躯光芒大盛，手臂瞬间收紧，肉眼可见的灵力从邢涛的魂魄上源源不断地通过那手臂流入厉鬼身体，它的煞气快要溢满结界，随同它的发力渐渐显现出黑色的实体，翻滚蒸腾着，张牙舞爪，像一只巨大的兽。
　　“不行！住手！”黄辰辰急得大喊，提刀冲入煞气中。
　　“——”又是那刺痛耳膜钻入脑髓中的尖声厉啸，啸声与煞气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圈冲击波轰地扩散，将黄辰辰猛然推了个倒退，厉鬼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威吓，“你还想再试试吗？好啊！”
　　高亢的尖啸声再次响起，黑色的煞气乘着啸声冲到结界边缘，猛烈撞击着透明的结界，看不见的声波带着强大的冲击力一圈圈不断地扩散，在山坳中形成了回声，各个方向的声波来来回回重叠在了一起，连空气都在震动！
　　“啊！啊啊啊——”黄辰辰再也受不了了，她捂住耳朵跪在了地上，头疼得快要裂开了，她那点微弱的叫声根本盖不过可怕的加强型鬼啸。
　　组成结界的五个面闪过白光，一阵激烈地颤动后，“嗒”地轻响碎裂，化作一片飞舞的光尘消失不见了。
　　鬼啸终于停止了。
　　黄辰辰大口喘着粗气，她抬起头来，耳中嗡嗡作响，啸声在她的脑子里还响着回音，太阳穴涨得突突地跳，胸口似乎有血气向上涌，她终于忍不住“呕”地一口吐了出来。
　　“这就不行了吗？”厉鬼哧地笑了，“你这样还想救他？”
　　“我……我来代替他……”黄辰辰憋住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烦恶，她用手背一抹嘴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厉鬼血红的眼瞪大了一圈，看起来更吓人了。
　　“你把邢涛放了，我给你力量。听懂了吗？”黄辰辰走向厉鬼。她将梦黎刀留在了原地。
　　厉鬼没有回答，也看不出它的神色，待黄辰辰走得近了，它突然伸出数条手臂，分别缠住了黄辰辰的手、脚和脖子，“小丫头，别想耍花样！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呃……”黄辰辰一下子就感到了气窒，但还是费力地说：“放了……他。”
　　厉鬼见她并未反抗，不由得放松了警惕，两条手臂轻轻一甩，将邢涛撇在了一边。
　　黄辰辰眼珠转动，瞄见魂魄已经若隐若现的邢涛，她笑了。
　　厉鬼也张狂地笑了，它对着黄辰辰的笑脸，刚想发力，突然惊觉她的笑中带有几分莫名的深意。
　　黄辰辰手指微屈。
　　但晚了一步，比她更快，某位大神在她下一步动作之前冲了出来。
　　耀目的光芒从身后亮起，山坳中如落入了一颗星。笑着的两人脸上同时变色。
　　“够了吧！有完没完？！”那是哪吒金色的神气，他冲向厉鬼，神气轻而易举地净化了一切邪秽，圣洁中带着清冷的神力随着哪吒手臂轻挥横扫整个山坳，那力量穿透了黄辰辰全身，也如铡刀般切过厉鬼的身体。
　　厉鬼漆黑的身体拉长、变形，越来越细，最后在金光的照耀下无声无息地化成一股烟不见了。
　　黄辰辰扑通一下双手撑地跪在了地上，她纤细的肩膀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呼吸凌乱，没有办法说出一句话、移动一根手指。
　　“真是难看。”哪吒冷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黄辰辰的背影，带着十足的嘲讽“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哪吒，”阎小罗迎面跑来，疑惑地看着与她错身而过的哪吒，问：“你去哪儿？”
　　“没意思，我回去了。”哪吒头也没回，在一点金芒中消失了身影。
　　山坳中恢复了黄昏暗淡的微光，阴凉的晚风吹走了逐渐被稀释掉的神气。
　　黄辰辰手肘脱力一头栽倒在地。
　　“辰辰！”
　　“大王……”她向阎小罗伸出一只手，手中握着用来装灵魂的透明小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