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之谶》书濛

6、变数 分离的生魂

　　邢涛今年四十出头，在镇里的一个小煤矿上当矿工，每天几乎是在透支着生命与健康去赚取勉强能糊口的收入，但他没有任何怨言，像大多数身处社会最底层的老百姓们一样，为了活着，疲惫而麻木地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然而邢涛的苦难没有止步于此，老天爷给了他和他的家庭最沉重的一击——煤矿塌方了。
　　救援不力，邢涛和他的工友们眼瞅着被埋在里面好几天了，领导们似乎有意要推卸责任，关键时刻躲了个干净，时间一拖再拖。
　　邢涛是最后一个被救出来的，前几位被埋的工友，除了一个升井后就没了生命迹象的，其余的人全都没抢救回来。
　　奇怪的事发生在了邢涛的身上，他的各项生命指标早已经超过了危险的临界点，可他却没有死！
　　他维持着微弱的呼吸和心跳，虽然一直在昏睡，却一天天地活下来了。
　　医生们也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病例，建议家属给病人转院到大一点的医院。
　　住院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不用说前期的抢救和治疗费用了，无良的企业只支付了一部分钱款，后期全都是邢家人自掏腰包。总不能不救命吧？但邢家人哪有那么多钱呢？转到大医院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人世间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此了，你的亲人，朝夕相处的最亲密的那个人，你救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慢慢死去。
　　邢家人做出了艰难的决定。还在昏睡中的邢涛被接回了家里，在他最熟悉的地方等死。
　　他还在呼吸，心脏也在跳动，但身体的状态一天不如一天，仿佛躺在那里的只是一具日渐腐烂的尸体。
　　没错，他早就应该死了，他的死期在十天之前，在他被救出矿井的那天。
　　地府那边虽已察觉这生死簿上的已死之魂并未来报到，但主要管事的几位大人，包括孟婆在内，都没怎么当回事，因为偶尔有那么几个迷路了的或是贪恋凡世的魂在外游荡也是正常的，总归早晚都会回来。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人压根就没“死”透。
　　镇上的地祇，也就是当地的小土地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异常，上报给了上一级的城隍大人，阎小罗这才知道了这件事。
　　邢涛的名字明确地记录在生死簿上，他的档案里也显示“阳寿已尽”，无论如何这个人是不可能救活的了，黄辰辰只负责找回他丢失的魂魄，让他完成“死亡”这一过程。不管邢家的老两口相不相信，这些信息都要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他们。
　　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黄辰辰被哪吒一喊激灵灵回过了神，她神情一肃，左手拇指一屈，幻化出骨刀——梦黎刀，一挥刀对准了飘在窗前的厉鬼。
　　哪吒架着吓到腿软的阎小罗，帮助秘书先生把邢家的老两口推出卧室——老太太已经吓晕了，几个人火速撤离，卧室门“嘭”地被重重关上，黄辰辰反手两张符，一张准确地贴在卧室门上，另一张贴在邢涛的肉身上——驱邪结界。
　　厉鬼血红的眼没有瞳孔，嘴里发出桀桀的笑声，问：“小丫头，你想除掉我吗？”那声音说不出的难听，也分不清是男是女，让人忍不住直起鸡皮疙瘩，它全身上下漆黑如墨，数条胳膊从疑似躯干的部位伸出，紧紧抱着邢涛的魂。
　　“放开他！”黄辰辰极力忍住煞气引起的恶心，厉声喝道。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厉鬼不紧不慢地回道。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想干什么？再不放开他别怪我不客气了！”
　　“哦？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厉鬼话音刚落，煞气陡然增强，室内阴冷的风直冲黄辰辰席卷而来！
　　那风中就像夹杂着刀片一样，黄辰辰知道其中利害，右手向前一挡，形成一道结界之壁，同时挥起梦黎刀，一道纯白的灵力光刃向着厉鬼飞去。
　　——不行！
　　黄辰辰突觉不对，又挥出一道光刃，两道驱邪的灵力在空中相遇，互相弹开，擦着厉鬼的头顶飞出了窗外。
　　邢涛的魂虚弱得不成样子，在厉鬼的缠缚中瑟瑟发抖，看起来马上就要消失了。若是就这么直接攻击，恐怕邢涛要先完蛋！
　　“呵。”厉鬼发出一声嘲笑，将邢涛举起来挡在面前，咧开大嘴玩味般地看着黄辰辰。
　　“啧。”黄辰辰气得直咬牙，手一招，还连在邢涛肉身与魂魄之间的血线腾空游动起来，她伸手兜住那条线往怀里一带，紧接着祭出一张符，剑指挥动，从这张符上化出十几张同样的符，流水般绕着被扯过来的厉鬼飞舞一圈，从四面八方发出了亮白的法力攻击。
　　厉鬼哪能示弱，几条触手样的胳膊前遮后挡，甩出来抽打着飞在空中的符，符上凝聚的法力接触到厉鬼的身体，腾起些微的黑烟，让他感觉有点疼。厉鬼怒了，其中一只胳膊猛地穿刺而出，一下卷住了黄辰辰拿着刀的手腕，把她拉了过来！
　　黄辰辰没提防被拉了个措手不及，等到想反击时又被缠住了另一只手外加脖子提了起来。
　　“小丫头，我可生气了！”厉鬼血红的双眼近在眼前，煞气随着它的情绪变得愈加凌厉逼人，它转头看了眼死尸一样的邢涛肉身，对她说：“不如你猜一下我想要干什么，嗯？”
　　黄辰辰被勒得喘不过气，没有余力去思考它的问题，她两只手齐用力，怎奈敌不过对方的力量。“呃……啊——”她从喉咙深处吼出来，将灵力迅速提升，自手腕与脖颈处迸发而出，梦黎刀脱手飞起，在空中一个回环，砍向厉鬼。
　　厉鬼侧头躲开，松开了缠住黄辰辰的两只胳膊去对付梦黎刀，黄辰辰缓过一口气，一边向后挣着想摆脱余下的那只手，一边继续操纵着梦黎刀。
　　只片刻，黄辰辰脚下一错，翻身转了个大圈，一把抓住正好飞来的梦黎刀，顺势向厉鬼的侧面挥出一击！厉鬼见势煞气大盛，阻住攻击来的法力波动，双方灵力对撞，炸开，掀起不小的气流。
　　“啵”的一声传来，在这种混乱对战的环境中听得不甚真切，但黄辰辰马上就看到了断掉的血线像着了火的捻子一样化成了一阵血雾消散了。
　　——糟……
　　“哈，多谢！”厉鬼趁机又缠住了愣了一瞬的黄辰辰的脖子，她的左手刚好别在身后，右手刀刀尖翻转，向后锰插，但此时，“————”厉鬼尖利的啸声在耳边炸破！
　　隔着一道门，客厅里风平浪静。
　　邢老爷子握着躺在沙发上老伴儿的手，不时担心地看一眼卧室的方向。
　　哪吒烦躁地走来走去，终于忍不住握住了卧室的门把手。
　　“不行，不能开门。”阎小罗按住哪吒的手腕，神色倒是比他平静得多，“凡人会受到影响的。”何况是两位老人家。
　　“她一个人能行吗？”
　　“我相信她。”
　　仅仅几分钟后，卧室内传来诡异的啸声和玻璃碎裂的巨大响声。
　　因为是在室内，黄辰辰只将卧室门一侧设上了防御结界，厉鬼的尖啸声混同着再次增强的煞气形成比之前强了不知多少的攻击力扩散开来，卧室里顿时刮起了剧烈的旋风，黄辰辰被震得耳膜生疼，捂住耳朵无力招架，屋里的物件乱飞乱滚，一片狼藉，盖在邢涛身上的被早被掀下了床，若不是黄辰辰的保护符，他的肉身只怕也难以幸免于难。
　　“喀、喀……”窗玻璃承受不住出现了裂痕，随即“砰啪！”爆裂了，在一大片玻璃碎片的凌空飞舞中，黄辰辰被厉鬼拉扯着飞出了窗外，直冲云霄，“别妨碍我！”厉鬼在风中怒吼，它在半空疾停，抓住黄辰辰向下狠狠一掼，“滚！”
　　——我……
　　她差点要爆粗口，赶紧发动灵力在身周卷起强风给自己减速，但下落太快了，黄辰辰“嘭”地拍在了地上，将将在落地之时减少了冲击力免于受伤，还来不及调整姿势。
　　“噗，呸！咳咳，呸！”五体投地的黄辰辰抖着头脸上的土爬了起来，幸亏楼后是一片绿化很好的灌木丛，只是刚才的声响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楼上的住户们纷纷探出头来，惊疑不定地四处寻找，想知道突然出了什么事，而一楼正对着她着陆地的阳台上一位正在做饭的老大娘举着锅铲已经吓傻了。
　　“辰辰！你怎么样？”楼上传来阎小罗的喊声。
　　“我没事！”黄辰辰仰头，看到阎小罗和哪吒从没了玻璃的窗口伸出头来，又喊道：“他跑了！我去追！”
　　她此时已顾不上还有几十号围观群众了，随意拿出一张符纸，符纸随风而长，变成了一块“飞毯”，黄辰辰跳上去一口气升上了高空，循着厉鬼残留的煞气追去。
　　围观群众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与呼喊声。
　　“诶……辰辰！”阎小罗没能喊住黄辰辰，一脸怨念地看了看身边的哪吒，“跟你一样！风风火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