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之谶》书濛

5、任务

　　鬼火的幽光微微映亮了男人的脸，他闭着眼倚在一张榻上，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有脚步声回荡在大殿中，最后停在他面前。
　　“是谷白吗？”
　　“白大哥被上面的抓了。”
　　“我早就料到了。”男人坐起来抻了个懒腰，将胳膊搭在支起的膝盖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谷白，“怎么，你想救他？”
　　“我救不了他。”
　　“是啊，我也救不了。所以，还是先顾好自己。”
　　“那……白大哥传回来的消息……”
　　男人轻笑一声，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弧度，问：“你信吗？”
　　“大哥！白大哥曾与我患难与共，也是因为我才错过了渡劫的时机，白白失掉了几百年的修为，我了解他，他不会骗我的！”
　　“谷白！我指的不是这个。”男人的声音冷冷的。
　　谷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那……”
　　“你相信区区一个人类就能预言未来了？还是那个凡人小丫头能对我造成什么威胁？”
　　“可……”
　　男人抬起手来制止谷白继续说下去，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说：“行了，这不是我们现阶段该担心的。我出去走走，你告诉其他兄弟们，上面的下凡到人间了，不管是鬼还是妖，最近都别太招摇，保全自身为上。”
　　谷白无奈，只得答了一声：“是。”

　　“……黄辰辰！”
　　数学老师那中气十足的喊声把黄辰辰的思绪拉回了课堂上，她惊得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将课桌椅撞得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嘎吱声，周围的同学发出小小的窃笑。
　　她一脸懵逼地看着老师，而她的好朋友游黛儿则担心地看着她。
　　“想什么呢？你看看离中考还有几天了？第一节课就走神？”
　　黄辰辰脸上一红，低下头没敢吭声。
　　数学老师恨铁不成钢似的叹了口气，对她摆摆手道：“坐下吧，认真听讲。”
　　黄辰辰忙不迭地坐下，恨不得把头低到课桌里。她在阎小罗和哪吒面前连丢了两次脸也就算了，在同学面前还要出这种糗吗？最近是不是有点触霉头……
　　下课后游黛儿拉着黄辰辰到外面透气，室外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最近天气暖和了许多，特别是前几天放假的时候，气温更是直逼30度，穿裙子都不会冷了。春天看起来马上就要结束了，春风发着余威，掀起地上的沙土，夹带着热气，呼呼地吹得人心生烦闷。
　　黄辰辰确实是挺烦闷的，她的脑子里还在不断地重复播放着三天前同阎小罗和哪吒一起出任务时发生的一幕幕。

　　和大王一起出任务让黄辰辰蛮意外的。因为正常情况下凡冥使都是单独行动，个别需要支援的特殊情况也是刘部长派地府的同事搭个手，或者像另外几位凡冥使，比如她师父，都有自己的式神做助手。虽然阎小罗继任阎王的时间没比黄辰辰正式上岗的时间长多少，她自己也愿意亲自去处理一些地府的相关事宜，但这次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吧？
　　后来她才知道，这不过是为了利用她凡人的身份便宜行事，以及，算是上岗后的第一次业务考核。
　　至于哪吒……当然是没他什么事的，用本尊的话来讲，他就是去“看热闹”的。
　　黄辰辰做梦也想不到，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还能再次见到这位神仙大人，尤其是，距离上次她见到哪吒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那天她刚走到阎王殿的大门外时，就感觉到了哪吒那熟悉的神气，着实让她吃惊不小。
　　她不知道的是，哪吒将熊妖白伦送到雅容山后就回了天庭，之后“去而复返”，这时也不过才刚下凡几天而已。
　　“哪吒，别玩了，把我手机还我！”
　　黄辰辰悄悄走进大殿时听到阎小罗如是发话，刚好阎小罗从宽大的办公桌后抬起头来，看见她走进来，便对她说：“辰辰，去帮我递一下手机。”
　　“哦。”黄辰辰硬着头皮蹭到大殿右侧的待客区，看着在沙发上很没形象地盘腿坐着的哪吒，“李元帅。”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啊，是你啊。”哪吒看她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机递给黄辰辰。
　　黄辰辰拿到手机飞速远离了这尊大神，将手机给了阎小罗。
　　值得欣慰的是，这次她对哪吒的神气相比之前多少适应了一些，心跳不再那么剧烈。
　　阎小罗摆弄着手机，示意让她先等一下，哪吒溜达过来也站在办公桌前面，黄辰辰不自觉地往一边挪了挪。
　　“你伤好了吗？”
　　“啊？嗯、嗯……已经好了。”黄辰辰愣了一秒才发觉哪吒是在问她。
　　“她早就好了，人家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是不？”阎小罗给了黄辰辰一个鼓励的眼神，低下头继续在手机上打字，看起来是在和谁联络。“对了，你去看小夏姐了吧？她还是老样子？”
　　“嗯……大王，师父她，没事的吧？”提到夏子夜，黄辰辰满眼担忧。
　　“你师父不是小孩子了，大大小小的风浪也经过不少，这次她只是需要更久的时间来修复心理创伤……”说话的竟是哪吒，他用大拇指比了比阎小罗，“她说的。”
　　黄辰辰惊讶的目光木然从哪吒脸上移到阎小罗这边，而后者只是“嗯”了一声没搭腔，哪吒只好接茬说：“应该庆幸幽无殿下还活着，现下只是陷入沉睡，不然小夏姐真的会崩溃了……”
　　“嗯，元帅说的是。”黄辰辰闷闷地点了点头。
　　阎小罗终于放下了手机，从办公桌后转出来，说：“好啦，你要相信你师父能渡过这个难关。刘部长跟你说任务的事了吧？”
　　“啊，是，他让我来找大王。”
　　“我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到时候有人到车站接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大王？我们一起？”
　　“等等，你们干嘛去？”哪吒拉住阎小罗。
　　“啊……因为这实际上是我的任务来的。”阎小罗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板着脸冲哪吒说：“我们去出外勤，你别捣乱！”
　　阎小罗拉着黄辰辰往外走，哪吒跟在她们身后，兴奋地说：“我也去！”
　　“不带你！”
　　“嘁，我就不能自己去吗？这里好无聊，有热闹我干嘛不看？”
　　“你嫌无聊就回去啊，本王这里忙得很，没空招待李大元帅！”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偷跑出来？天上也无聊得很哪，还要天天听大哥发牢骚！”
　　“我看你直接来做地仙算了，要不要我给你安排个职位啊？”
　　然后阎小罗就惊悚地看到李大元帅真的认真思考起这一提议来。

　　最终理所当然是三个人一起行动了。阴间的一小段路由黄辰辰展示了人工飞行器，载着三人很快到了车站。哪吒见了这凡人飞行的法子难得觉着有些新奇，问这问那，又和阎小罗一路斗嘴，坐上火车才总算消停一会儿，阎小罗塞了满嘴的零食和哪吒抢手机玩，黄辰辰看着他们不禁有点好笑，也不再那么拘谨了，殊不知待会儿这二位要反过来看她的笑话。
　　等他们坐着城隍大人秘书的车到达目的地的邢家时已经快中午了，幸好秘书先生事先向邢家的老两口讲好了事情的关节点，节省了不少时间。但当看见秘书先生带来的人是个只比自家孙子大了几岁的小姑娘时，本来就半信半疑的老两口就更不相信他了。
　　好歹老两口让黄辰辰他们去看了眼躺在里屋的儿子邢涛，黄辰辰看到后只说了一句话，让老两口的心思有点松动。她说：“魂不在这里，但肉身还活着。”
　　有些事是没办法说得太明白的，也没必要，就像阎小罗和哪吒并没有显露真实身份，而是以黄辰辰的助手身份出现。
　　于是在跟老两口说明了必要的信息之后，几个人离开邢家找了一家小餐馆，先让饥肠辘辘的黄辰辰填饱肚子——需要吃饭的只有她一个。至于阎小罗因为在路上吃了太多零食而遭到哪吒的“限食令”，则是题外话了。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的啊，为什么偏偏要在关键时刻出幺蛾子呢？黄辰辰一遍又一遍地自问。
　　生活就是这样，总会时不时地给你一个“意外惊喜”，让人永远也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凡冥使不图名利，也不像那些骗人的神棍对事主敲诈高额的佣金，即便有时会象征性地收取一点费用以安事主之心，也在地府默许的范围之内。所有的程序结束之后，参与到事件中的凡人会被“天道”抹掉相关记忆，没有普通人会记得凡冥使的存在。
　　邢家的老两口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试试，与其让儿子这么半死不活地煎熬当活死人，不如早点给他一个解脱。他们不了解另一个世界，那里会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宁可做些无用功，也不能让更坏的情况有一点发生的苗头。
　　确定之后，便是凡冥使的工作了，黄辰辰要做的只有一项——招魂。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眼看着从邢涛额头延伸出的血线就要拉回主人的魂魄，黄辰辰突然感到一股浓烈的煞气在接近，心头升起不详的预感。但已经晚了，当她看到那缠绕在邢涛魂魄上漆黑的厉鬼同邢涛的魂一起从窗外飞进来时，吓得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卧室里顿时充满了骇人的煞气，搅动原本平静的空间，如同平地起了一阵风，附带着刺痛皮肤的灵压。
　　她听见邢涛虚弱的魂魄发出微弱的求救声：“……救……救命……救救我……”但她一动未动，石化般瞪大了双眼直直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恐怖！
　　“……黄辰辰！！”哪吒的喊声猛然冲进她耳中。

　　那是哪吒第一次叫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