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与罚》GINKO

18、冥府 （二）

　　（二）

　　有时候，玉藻前会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这样的夜晚通常会伴随鸟儿突然的一声低鸣。他便在月光清亮的日子里看映照在门纸上的树影颤动，思考很多年前他与另一个人相伴的相似场景，而那时，那个人还是会对着自己甜甜地微笑着的，会敞开心扉的，最可靠的人。这样易使人思绪平稳的夜里，玉藻前会努力在繁复的记忆中找出错误现今的导火索，可他思来想去直到太阳升起了，宫女来敲门了，甚至是天皇偷偷跑来看他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今天不同，虽然满心羞愧，可回到房间后静下心来的玉藻前却惊喜地找到了荒记忆的破绽，这是失忆后的荒第一次见到他男装的样子，而这身衣服，恰好是他常在村子里穿的那套。玉藻前低头，有些欣喜地看了看胸前荒送给自己的腰鼓。

　　他还有些记忆的不是吗？他没有完全忘记不是吗？

　　方才的事让玉藻前更加确定了内心的疑惑，可如今，他只想着赶快找到让荒回想起一切的方法，其他的一切，都没那么在乎了。

　　第二天一早，玉藻前便趁着刚蒙蒙亮起的天色穿戴起来。可女人的装扮究竟是繁琐不少，即便是起了个大早，却也耽搁了不少时间。在对着镜子擦好正红色的口脂后，玉藻前步履优雅却又稍显急促地打开房门。他本想早些赶到荒的住处，却没想到不经意的一抬眼，正对上一双如大海般深邃的蓝色眼睛。

　　荒静静地站在庭院里的那棵樱花树下，看起来像是等了很久了。

　　或许是他藏匿得太好了，玉藻前竟没有察觉到他的气息。玉藻前本该懊恼自己的大意的，可这朝思暮想的人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倒让自己觉得不真切了起来。

　　是梦吗。

　　玉藻前痴痴地站定在那里，似乎是魇住了。

　　早晨的空气干爽而清新，带着土地与花草特有的味道在空中弥漫。微拂的清风也使人极为舒爽，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大亮，可太阳却还没有露头的迹象。树下高大挺拔的男人和廊厅口站立的美丽女人构成一副极美的画卷。在这样一个岁月静好的画面里，一切都恍如隔世。

　　“或许，我需要你的帮忙。”

　　荒说。

　　就这样，玉藻前随着荒一起踏上了保卫京都的道路。

　　玉藻前倒是没什么野心，只是荒去哪儿，他便随着去哪儿罢了。有时候，他也会趁荒不注意，悄悄地挽上他的胳膊，刚开始荒还会稍微低下头去看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这么做，可是到后来，玉藻前干脆便忽视了那道如炬的目光，安安稳稳地恋人一般攀附到他的身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荒倒没什么表示，一般的女人要是这么做，他或许早就把他们赶走了。可玉藻前的动作很轻柔，他的气息也带有一种极为特别的安心感。荒并不讨厌，便也随着他去了。

　　一天早上，玉藻前正要与门外等待的荒一同出门时，突然嗅到了鸟羽天皇的气息，他想都没想，下意识地便拽着荒逃到了屋顶上。二人的脚刚触碰到青色的瓦砾，天皇的声音便从不远处的下方传来。

　　“爱妃可还睡着？”

　　玉藻前看了眼身边的荒，示意他不要出声。

　　接着，便听见门打开的声音，看来是天皇进到玉藻前的屋子里去了。

　　玉藻前轻轻地蹲下身子，示意荒也坐下来。荒没有说话，虽然也不发出一点声响的坐了下来，可玉藻前看得出他不太开心。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玉藻前便毫不忌讳地直勾勾地盯着荒看。他饱含爱意的金色眼睛在旁边晃啊晃的，让荒有些心烦意乱，没想到这时候，玉藻前竟突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他的脸颊。

　　“荒酱的这里，不可以让别人亲到哦。”玉藻前把声音压得极低，他的话语很轻柔，轻飘飘的，似是玩笑的话语仿佛随时能够被微风揉碎。可荒却听得清他说的每一个字。时隔多年以后，他依旧回想得起记忆中那个遥远年代的早晨，空气中飘散着玉藻前身上特有的芳香，和自己胸中翻腾不已的暗流。

　　或许是因为身为神的关系，荒的听力比普通人类要敏锐得多，即便相隔着厚重的青砖瓦砾的屋檐，他也可以明显地感受到鸟羽天皇在脚下的屋内走动。身旁是玉藻前近在咫尺的脸，他温润的呼吸像是瘙痒般喷绘在荒的裸露在外的脖颈处。早秋的天气十分凉爽，因此，这并没有让荒觉得不舒服，相反，这仅有的来自于外界的温度，倒是让他有些放下了戒心。

　　这时候，盯着荒看了有一会儿的玉藻前轻轻笑了一下，荒看向他，似乎突然就明白了鸟羽天皇为何会如此偏爱于他。明明是个男人，可这笑却比美丽的女人更让人沦陷着迷。荒转过脸，决心暂时不再去看玉藻前了。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来，但他深知自己心脏跳动的节奏明显地快了一拍。看来，就算是自己，也没办法完全抵御得了狐妖的强大媚术。然而，荒并没有意识到，这来源于心底的悸动并非什么一厢情愿的法术，而是尘封已久的某种感情即将喷薄而出的前兆。

　　时间并没有耽搁多少，鸟羽天皇找不到人便离开了，荒起身，望着天皇离去的方向，心情突然复杂起来。

　　“今天你不必和我一同了。”

　　“你要去哪儿？”玉藻前连忙站了起来，贴到荒的身边去。

　　“……”荒想了想，并没有推开他，即便两人间的距离让他觉得过于亲近了些。

　　“我啊，哪里都能去的，而且有很多你身为男人不能办的事情我都能帮你办……”

　　可是今天的特殊情况让荒并不想过多地见玉藻前，他觉得心烦意乱，只想自己一个人好好整理下自己一团乱麻的思绪。他并不否认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鸟羽天皇的到来，他深知这样与玉藻前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相处下去，并不是什么好事。

　　“冥界。”荒突然想到他有一些要传达给阎魔的指令，本来不应该在今天去的。不过这样，他就能一个人在去的路上好好整理思绪了。

　　玉藻前果然便不说话了。是呢，即便是再怎么强大的妖怪，也不可能于冥界来去自由。

　　“那么，”玉藻前的脑筋飞快地运转起来，“就让我送您到三途川吧。”

　　能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就多一分回想起往事的可能性。玉藻前心想，他一定得想方设法地跟着荒才行。

　　“不行。”荒的声音很严肃，也很坚决。“你不要命了吗？”

　　玉藻前被荒突然的呵斥有些吓到了，但他明白是由于荒过于担心自己的安危罢了。手中的扇子缓缓张开又迅速合起，没过多久，玉藻前马上便又想到了别的法子。

　　冥界最近时常雾蒙蒙的一片，这里总是比人间更直观地感受未来局势的动荡，那个预言成真的时刻怕是越来越近了。荒一个人走在三途川旁，各路妖魔鬼怪都嗅到神的气息而纷纷避让开来，不远处，一个蒙着眼睛的男人发现了他毫不掩饰的气息。荒知道那是阎魔的手下判官，没通知他们就提前来了这里，自己或许会给阎魔殿添不少麻烦吧。

　　判官随手招呼来一个小妖，那小妖点点头，便一瘸一拐地去阎魔那里通报了。荒便刻意放慢了脚步，装作欣赏起周遭的风景来，而判官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议，只是在前面静静地站立在那里等候着客人的接近。

　　而玉藻前这边，他并没有闲下来，他决定去找彼岸花帮忙，即使他们是不久前才刚刚认识的关系而已。可若要去冥界，他也只认识彼岸花，便只好下定决心死皮赖脸地去求人家。

　　“我倒是能理解您的心情呢。不过啊，您下次万不能再来这里贸然找我了，若是我不在这儿，您可就回不去了呢。”

　　彼岸花有些震惊，她的口气也带有些埋怨，毕竟，她并不想玉藻前命丧于此。要知道，最近，她并不常停驻于三途川旁，由于人间的动荡，冥府的事情多了起来。即便阎魔不说，她也常会帮助阎魔到其他地方，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因此，即便是地府的人，这些日子也很难在三途川附近找到她。

　　“是我唐突了。”玉藻前微垂下眼睛，笑着回应。彼岸花的语气是有些逾越了，不过这一次他并不感到生气，被人关心着的感觉，倒是很久没有了。

　　地府今日到访了不少不请自来的客人，玉藻前还看到了晴明和他的几个朋友，不过，他并没有去打招呼，毕竟，还有别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玉藻前知道，这是人间天黑的预兆。他有些着急了起来，荒进去阎魔殿已经很久了，连稍晚进去的晴明也早就出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可彼岸花却惬意地躺在荒骷髅的铠甲上，似乎并不着急，她清楚，殿內的两位皆心有所属，因此她并不担心什么。

　　“您想进去？”

　　“我可以再等等。”

　　玉藻前意外的有耐性，彼岸花想。然而，一切在玉藻前看来，不过是盲目的信任与支持罢了，他怕自己胡乱进去只会给荒添乱，因此也只好强迫自己忍住躁动不安的心情在外面安静等候。有时候，他也会讨厌起自己妖的身份来，似乎就是这样的身份才加深了他与荒之间的阻碍，莫说是他们妖之间会怎么样评价了，即便是不相干的人，也一定会觉得妖与神相恋，定是痴心妄想，天地不容的一件荒唐事吧。

　　“来了。”彼岸花突然说道。

　　玉藻前抬头，刚好看到远处的荒将视线转到自己的身上。距离虽然有些遥远，可妖怪的视力不同常人，他看到荒先是一楞，接着便怒容稍显，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来。

　　“啊呀，看来你们需要好好聊聊呢。”彼岸花装作吓了一跳的样子，使唤着荒骷髅，很是乖巧地退到稍远的地方去了。

　　判官在荒的身后似乎不知如何是好，他正要上前一步跟上时，阎魔却在这时从大门的阴暗处乘着云朵飘了出来。玉藻前看到阎魔悄悄地对她那位目不能视的手下说了些什么，也就没有人再追上来了。

　　“玉藻前，”不一会儿，荒便来到了玉藻前面前，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威迫的口气说话，他的眉头紧缩着，看起来严肃极了。

　　“你是真的不要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