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与罚》GINKO

19、异变 （三）

　　（三）

　　浅金色短发的少女乖巧地端坐在地上，旁边陪伴的是一只巨大的未化人型的妖狐。坐在主位上的长辈神色如常，他漫不经心地说着些什么，却在简单的话语中给这位与狐狸作伴的少女下达了一个极为艰苦的任务，惹得四周的人们纷纷将视线转换于她，窃窃私语起来。

　　有许多人围坐在周围，看四周的装潢这里似乎正举办着某个显赫家族的聚会，不同寻常人家的是，在坐的每个一人都容貌清秀俊美，仙气异常，好似神仙一般。即便是长着胡子的长辈们，脸上浮现皱纹的女士们，也可一眼看出与众不同的气质来。谈话间，那位长辈又将视线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的年轻男子身上。席下那人神情严肃，似乎对这次的聚会十分看重。

　　“御襈津还小，我明白这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太过了些，可对于神来说，无论多么艰难，职责总是要尽到的，这也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前段时间，荒下到人界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孤身一人的小孩子罢了。不过，考虑到近期人界较为混乱，不如就让荒这位做叔叔的，帮衬下她，如何？”

　　这下，席间的质疑声倒是缓和了下来。御襈津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她那未曾见过几面的叔叔，眼中满是坚定。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人界混乱的局面让她苦恼了许久，如今，终于到了她也能尽自己一份心力的时候了。

　　然而，等到两人真的踏上人界坚实的土地上时，御襈津还是有些心慌了。她无助地望向身侧的荒，可是这位叔叔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甚至是有些严肃。在御襈津的记忆里，叔叔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的表情，好像一出生就不会笑似的，这种心情下看到的这样的表情，让她更觉得恐惧了些，便低下头不再敢看他了。

　　总觉得，眼前的叔叔和亲戚们间偶尔会提起的那个被拥有强大媚术的妖狐迷惑的人很不相同。

　　“我会时刻注意你的动向，你不会发生危险。”

　　“……是，叔叔。不……大人。”

　　荒面目表情地点点头，算是应允。

　　一道闪电滑过，惊起一只猫突然跑动起来，梦境便突然地被打断了。又或许与那只猫无关，荒也许只是下意识地不想去回顾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那是蛮久以前了，荒带着神界的命令带下了尚为年幼的御襈津。可那之后，她说出了一句令自己当时百思不得其解的话来。

　　“那狐妖的媚术真有那么强大吗？”

　　荒并不知道她指的是谁，不过现在想来，怕是前段日子一见如故的玉藻前了。

　　那时的荒并不认识玉藻前，他承认，那晚与玉藻前的初次相见，自己的确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就像是与某个很在意的，很重要的人久别重逢，甚至在后来与玉藻前每一次不经意的接触，他的都会在心中掀起万丈波澜，明明是熟悉不已的气息，可他却对眼前人一无所知。这一切他都只归结于妖狐的强大媚术，可今晚突然想起的这个回忆，让他对一些事情产生了质疑。玉藻前为何苦苦执着于自己？那些感觉，真的是一只妖所能干扰得了别人的招数吗？心底陌生的感觉，分明是埋藏在记忆的黄土之下，沉淀多年的爱意。

　　可是，这种情感，神尚且不能做到控制自如，妖又如何能做到？

　　他与玉藻前，究竟发生过什么？每当回想起长辈们略带嘲讽的嘴角与晚辈们不解的目光，那些看垃圾一样的神情，大家似乎都在悄悄地对他诉说着某个即将破土而出的，见不得人的秘密。

　　一定……在自己的过去，发生了些什么……

　　御襈津没有预测的能力，因此，荒只能是认为是长辈们的闲言碎语让她不小心听到了些消息。自己与玉藻前必定是很久前便早已相识，想到某些长辈们盛气凌人的样子，他想，或许他们的关系还要更亲密些。

　　妖与神，低贱与高贵的两个极端，这是深深烙印在所有人心中的常识。若是真的发展出了为神所震动的情谊，那么他们必定是要被重重责罚的了。可荒并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一切也只能是大胆的猜测和想像了。

　　或许是没有睡好的关系，今天的荒起得有些晚了。尽可能快速地整理好一切后，拉开房门竟看到了朝思暮想了许久的那人的身影。玉藻前背对着自己，轻轻地倚坐在廊边，仅从后面看，倒还真像个风姿绰约的美丽女子。

　　玉藻前已经有三天没见到荒了，从冥界回来后，荒就再没来找过自己。不过，玉藻前还是在这里等到了他，毕竟他可是天不亮就偷偷跑来了，急匆匆地，甚至只抹了些淡色的口脂，头发也只是随意地在发尾绑了绑。

　　听到开门的声响，玉藻前似乎便从浅睡中惊醒了，他动作迟缓地回过头，见到荒的瞬间，立刻睡意全无，一转眼就小跑到他的眼前。

　　“人家可好几天没见着你了。”学着女人一般正撒娇的时候，玉藻前伸手便要去搂住荒的脖子，意料之外的是，荒并没有躲开，于是，两个人就以一个相当暧昧的姿势搂抱在了一起。

　　哎？

　　玉藻前的思绪停驻了，他没想到荒这次居然没有躲开，自己就这样踮着脚尖成功扑进了他的怀里。

　　荒的双手也自然而然地搭在了玉藻前的腰上，并下意识地搂紧。愣神的时候，玉藻前只感觉到腰上传来的力道将两人完全贴靠在一起，他们之间的距离竟然一丁点都不剩了。

　　而荒的嘴唇也近在咫尺。

　　玉藻前盯着他，脑中一片空白。然而身体却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一个轻浅的吻就这样出其不意地迅速落在了荒的唇边。

　　“有时候我也会想，女孩子涂口脂的作用，是不是为了宣誓主权呢。”

　　玉藻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精致的手帕，轻轻地蹭了蹭被自己吻过的荒的嘴角。他边擦边忍不住轻笑道：“所以，现在你是我的了吗？”

　　荒没有作声，他的理智正在和情感作着激烈的周旋。

　　唇边还留有一丝香气。玉藻前的身上一直像女人一样带着一股似是天生而来的淡淡花香。此时此刻，这些香味于嘴角凝聚并瞬间炸裂，芳香缓慢地侵袭蔓延了荒心中每一处隐秘的角落。他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是僵硬且迟钝地看向怀中人的金色眼睛。

　　理智开始动摇了。

　　一些记忆的碎片涌上脑海，荒有些慌乱地发现，每一张闪亮的碎片都浮现出了玉藻前的身影。

　　枫叶林，海边，神社……

　　“大哥哥……”

　　荒晕倒在玉藻前怀中之前，嘴中不清不楚地呢喃了一句什么，可惜的是，并没有人听清楚他说的话。

　　“……打扰了，我是稻荷神御襈津。”傍晚时候，一个面容清秀的矮个子女孩突然敲开了荒的房门，给她开门的正是留在这里照顾他的玉藻前。

　　不过，玉藻前一身女人打扮，又隐藏起了自己的妖气，所以御襈津并没有发觉眼前人是长辈们闻之色变的“大胆”妖狐。御襈津还算客气地问候了他，并提出要带荒回高天原。

　　“哎？我，我不是什么坏人，我是他的侄女，我是稻荷神。”

　　可无论御襈津怎样证明自己的身份，玉藻前似乎都不打算交出昏迷的荒。

　　“您……您也不能让叔叔一直昏迷在这儿吧，让我带他回去，长辈们有办法让他醒来。”

　　“然后再让他失忆吗？”

　　“哎？您在说什么呢……”

　　“总之，我不会放他离开我了。”玉藻前略微拔高了声调，眉头紧缩，妖气似乎随时就要爆裂开来，“谁……也分不开我们。”

　　玉藻前斩钉截铁地留下这句话，便强硬地请御襈津离开了。

　　午时之时，御襈津接收到了带叔叔回高天原的命令，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她还是长途跋涉地来到了这里。万万没想到，这个任务比想象中的要艰辛得多。

　　“放肆。”

　　御襈津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反馈给高天原时，不知是哪位长辈生气地一拍桌子，当即便表示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狐狸一点颜色看看。于是，当第二天到来时，消耗了许多法术给荒的玉藻前醒来后却发现荒居然不见了，床铺上只留下的一只金色的稻谷，随之而来的是更为麻烦的，宫中的通报。

　　他太累了，可他敏锐的听觉还是捕捉到了附近宫女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哎，你听说了吗？天皇下了指令给玉藻前大人，可是现在到处都找不到他呢。”

　　虽然疲倦不堪，但玉藻前还是决定去看一看，毕竟现在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了。

　　“玉藻前大人，可终于找到您了！”玉藻前在某个显眼的位置现了型，一个丫鬟惊喜地迎上前来，急匆匆地说着：“天皇要您现在去见他。”

　　等到玉藻前赶到时，席上几人似乎都已经到齐了。天皇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此刻的他只能勉强地靠坐在椅子上。不过，当玉藻前出现时，他的眼睛似乎又放出别样的光彩来，立刻又变得健康了些似的。

　　玉藻前连忙坐到天皇的身边去，可没等他落座，一个人却突然喝止了他。

　　“大胆妖狐！还不现出原型！”听闻这话，玉藻前略微僵硬地转身回望，那人白衣白发，盛气凌人，一副好不威风的样子。

　　是源赖光！他身边那把散发着妖气的刀，必定是鬼切了。

　　晴明坐在稍远的位置上，表情并不明显，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咳咳，朕叫来爱妃，是叫你展现出真凭实据的，莫要……咳咳，咳……莫要胡言乱语，伤了朕与……咳咳，爱妃的感情……”

　　“哈哈哈！臣这就让这妖狐现出真身！”源赖光仰头笑了起来，突然金光一闪，玉藻前的脚下便现出一个圆阵来。若是平常看来，不过是人类的一个小小法术罢了，不过这一次，玉藻前实在是太过劳累了，不等他运起障眼法，四周便接连响起人们大呼小叫的声音来。

　　还是晚了一步。

　　一只玉面金毛九尾狐闪耀着金光显现在圆阵之中。

　　“杀！”

　　源赖光大叫一声，举起鬼切便朝这边砍来，玉藻前奋力一躲，连忙变回人形，匆匆忙忙地跑走了。后面的阴阳师们立刻紧随其后，可是玉藻前怎么也没有想到，带头领导大家的，竟是自己当亲生儿子一般宠爱的安倍晴明。

　　荒唐！真是荒唐！

　　下意识地，玉藻前朝着与荒初识的海边方向逃去，身后的人类远远不能比得上自己的速度，眼看自己就要逃脱时，晴明竟使用法术，硬生生地跟上了他。

　　“玉藻前！千万不要再回来了！”

　　可是，不长时间后，九尾妖狐玉藻前卷土重来，他变化成寻常女人的样子，还带了些小青蛙打趣晴明，谁也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任性的玩笑。

　　那也是玉藻前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安倍晴明了。

　　一把大火很快席卷了整个京都，击败八岐大蛇没过多久的那段时间，所有人都提不起力气再去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火灾，这场天灾般的噩梦后，京都再次陷入了死气沉沉的绝望之中。

　　“再也没有人来干扰我了。”玉藻前的眼中映照出跳动着的火焰，金色的眸子满是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