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与罚》GINKO

17、理智 (一)

　　(一)

　　一名拖曳着巨型长刀的黑发女子匆匆忙忙地拦住荒的去路，后者微皱起了眉头，可却也停下了脚步，倒也没说什么。看着前方的二人在秘密地说些什么，不远处偷偷尾随的玉藻前只能是阴沉着脸，忧虑地期望，别再是什么新的家伙来插手荒失忆的这件事了。

　　荒知道玉藻前在不远处偷看着他，即使玉藻前巧妙地隐藏起气息，他还是可以分辨得出其与普通人的区别，那种熟悉感就好像是刻在骨子里，从记忆深处就长久缠绕在心尖上似的。可他并没有深究，想着，这不过是这只狐狸拿手的魅术罢了。荒见过痴迷他的，但这么痴迷他的，还是头一次见。

　　“我知道了。”于是，在打发走妖刀姬后，荒不紧不慢地回头，正对上玉藻前慌乱的金色眼睛。

　　不愧是见过世面的绝代大妖，玉藻前举止端庄，笑眯眯地从阴影处缓缓走了出来，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迎到荒的面前。好像两个人在这里相遇完全是天赐的巧合，跟偷偷跟踪那种猥琐行径完全沾不上关系。

　　“……”

　　“呵呵，是荒大人呢，好巧啊。刚刚那位是你的朋友吗？长得真漂亮呢。”

　　“……”

　　“大人，您听说过失忆吗？就是一不小心……哎，哎……您别走啊……”

　　玉藻前一把拽住转身欲走的荒，手劲出奇的大，一点也不像个深宫里养尊处优，备受宠爱，手无缚鸡之力的花瓶妃子。荒自然知道他是个男人，只是面对眼前这样一张倾城之姿的脸，不免还是有些奇怪了。

　　“……你有什么事？”拗不过玉藻前的胡搅蛮缠，荒只好发问了，不过脸色看起来不太友好。

　　善于观察的玉藻前自然是看明白了荒表现出的疏离。荒从小就拒绝别人对他身体的碰触，但是玉藻前除外。他从未想过，不过是几年后的如今，荒会将这样一张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对他玉藻前也展现出来。

　　玉藻前不自觉地松开紧握着的荒的手臂，带着些冰冷气息的丝质衣袖在他的手中也随之滑落，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指尖流走了一样。

　　怎么突然会这么冷。

　　一片枯黄的叶子飘落到玉藻前的脚边。

　　一定是因为冬天要到了。

　　玉藻前有些尴尬地抬起头，但是对着那张冷漠的脸还是甜甜地笑了起来。

　　“天要转冷了，您可得记得多穿点儿啊。”

　　有时候，玉藻前也会思考，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他慵懒地躺坐在宽大的雕花木椅上，用左手合上折扇，又缓缓张开，时间就在这张惊艳得极不真实的美人图中悄悄流走了。

　　“我也不太清楚呢，那位大人失忆的原因。”

　　他时常回想起彼岸花的话，就连她看向荒骷髅的神情也历历在目。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情感的流露，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可如今，却又是什么变化了呢。

　　八岐大蛇近日的出现搅得京都一团糟，宫里宫外都忙活起来，有的大臣甚至干脆地直接消失，带妻子儿女去远方避难了。宫中人心惶惶，仿佛下一秒所有人就都会惨死在八岐大蛇的威力之下。阴阳师们倒是宫中的常客了，玉藻前偶尔也能和晴明聊上一阵子，了解下现如今的情况。很多人都在逃，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能逃向何方，玉藻前嘲弄地笑了笑，渺小的人类再逃又能逃到哪里去，虽然晴明会制止他这样毫不掩饰的轻蔑举止，可他们都心知肚明，人类的死亡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玉藻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荒说说话了，就连宫中偶尔见到也只是匆匆一瞥，目光所及的也只有荒急促离去的背影。他觉得心烦意乱，便干脆坐到荒在宫中的卧房前坐着等他，玉藻前自知女性的身体太过招摇，便化成自己原本男性的模样，还特意摘下了自己喜欢的狐狸面具。荒回来时自然是一眼就见到了他，事实上，玉藻前的气息在很远的地方就早已被发觉，劳累了一天的荒鬼使神差地追随气息而来，不成想竟走到了自己的卧房。

　　两个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地站立在那里，月亮隐藏在乌云之后，他们都看不清楚对方脸上的表情。是进？是退？没人知道。

　　出乎意料的，荒先作出了反应，就在玉藻前暗自苦恼自己脑袋一热就毫无计划地出现在这里的时候，荒迈出修长的腿，缓慢却又坚定地走到玉藻前的面前。他们的脸离得很近，玉藻前甚至能感觉到荒炽热的呼吸，他看见他眼里不明晰的情绪，深色的瞳仁背后涌动着压抑已久的，复杂的情感。

　　玉藻前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这样深情的目光，时隔多年后，再次复现。

　　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身体比理智更快速地行动起来，脑海深处紧闭着的栅栏似乎就要挣扎着喷薄出一段记忆，一个故事，一种感情，他不受控制地想要抚摸眼前人的脸，想要确定什么东西。但最终，他的理智还是站了上风，玉藻前绝望地看到，荒眼中的情绪在一瞬间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往常的冷漠，他举在半空中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荒向后退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便拉开了。

　　乌云散去，被遮掩已久的月亮终于洒下了清辉的银光，玉藻前这才瞧清眼前人的失魂落魄的样子。荒暗色的瞳仁里映照着自己的身影，即使两人的距离已经拉开了不少，玉藻前还是能够异常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涌动着的不可言说的暗流。

　　荒下意识退后的同时，理智也在飞速地涌回体内。他的表情迅速冻结，用往常那高高在上却又平淡的语调打破了玉藻前脑海中某个可笑幻想。

　　“我失态了，你有什么事？”

　　他的语气冷冰冰的，玉藻前的心也降了一度。

　　“……你最近似乎很忙，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荒面无表情的看他，很难想象刚刚那个在玉藻前眼中露出落寞无比表情的家伙，转眼间就又变得冷漠无情。

　　“同样的回答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了。”

　　玉藻前这时才发觉起羞愧这种情绪来，自己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绝世大妖，此刻却像是个死缠烂打的家伙被心爱的人嫌弃。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红，便恨不得找个缝隙钻进去，于是他变换出很多年前在村子里常戴的那只狐狸面具，没有一丝迟疑地，以极快的速度戴在了脸上。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了。”

　　玉藻前低下头戴好面具之后，只留下这句话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荒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下意识地想要做些什么，于是他便后知后觉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玉藻前的衣袖，可是他的理智清楚地告诉他什么都没有了，就连空气中玉藻前特有的香气也早已随着主人的离去而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