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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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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刚打过二更,谢欢便在自己床上醒了过来。离出发还有一个多时辰,而他已经睡不着了。
他索性起了床穿上衣服,拿着剑出了房。天色漆黑,廊中四下里全无半点声息,他打算去院里练两趟剑,让自己的心静一静。
转过一个弯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仿佛扫到了什么令他在意的东西,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夜幕下,对面厢房的屋顶上坐着一个人,一手拄着刀,半侧身对着他,眼望前方天际不知何处。上空一弯残月锋利如刀,在他身上洒下一层淡薄清冷的银辉,衬得他的身影冷漠而孤寂。
谢子寒虽坐在那里,但仿佛离谢欢很远很远,离所有人都很远很远。
一种几不可闻的乐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谢欢的耳中。乐声清亮如笛,声音却是极轻,要极为用心才能勉强分辨出其中的旋律。
这是……
谢欢注视着谢子寒,跟着这自小便熟悉的旋律在心中默念——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谢欢知道谢子寒一直困于对他母亲的感情,不用任何人或是任何言语,只要看到谢子寒注视他母亲灵位那种深邃而压抑的眼神,就能感同身受。谢子寒从未在旁人面前提过余歆一个字,但谢子寒也许到现在依然无法忘记他的母亲,越是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压抑的感情就越深重,越无法从中得到解脱。
夕人已逝,谢子寒只能独自一人坐在月下,追忆那些只有他自己才记得的那些青春年华,吹奏着意中人与自己的兄弟相爱的恋曲。
谢欢望着他,心中莫名地产生了一种触动。师父的感情一直都是极为内敛的,内敛到让人以为他其实根本没有这些感情,他仿佛一直都是块铜墙铁壁,冷硬得刀枪不入。而其实,虽然谢子寒确实不像常人那样表现得感情丰富,但仍是个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他的感情深藏于心,只有在无人窥视之时,才会流露出其中的一星半点。
这两句诗不知反复了多少次,谢子寒终于放下了手,谢欢怔怔地注视着他唇间抿着的叶片飘落下来,缓缓落地。
随着年岁的增长,也许是因为谢欢渐渐懂了事,又也许是谢欢终于被谢子寒的严厉教导所训化,说不上什么时候,谢欢对他的恨意早已经淡了——谢子寒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坏。他虽然仍不敢亲近谢子寒,但已将谢子寒视为亲人看待,他尊敬他,钦佩他,甚至有时,比如现在,他还会觉得谢子寒很可怜,这个世上,也许除了陆鸿,再没有人能够让他倾吐心事,谢子寒,他拥有普通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地位、权势和财富,但他,活得太过孤独。
此刻,在这寂静的深夜,朦胧的月光下,师父这个称谓渐渐地变淡了,现出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使他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谢欢似乎是突然挪不开目光,他仿佛从来没有注意到,谢子寒其实十分英俊,在他眼里,师父就是师父,没有美丑之分。
在谢欢刚刚来到青云庄时,他一直觉得谢子寒强大而冷漠,不近人情,永远高高在上地难以企及,而当他不再排斥接近谢子寒时,才能摸索到谢子寒一丝半毫的内里,无论是他的冷硬,他的坚毅,他的温柔,他的寂寞,全都有迹可循。
这些深藏的秘密令谢欢感到新奇,温暖,而且,弥足珍贵。
谢欢突然很想站在谢子寒身边,什么话都不说,仅仅只是陪着他,令他不再那么孤单。
但是他不敢。
由于谢子寒在那,谢欢最后还是没有练成剑——他皮痒了才会主动在谢子寒面前练武,他回了自己的房间,盘腿静坐,直到还剩半个时辰的时候,才起了身。
此时有人轻敲他的房门,谢欢开门见是吴小七,端了些清淡的食物送来。他吃了些东西,然后换上了夜行衣,佩上剑,带上百宝囊,悄悄地到了酒楼的后门。
谢子寒也是一身黑衣,倚靠在墙边,几乎完全融入了阴影中。见谢欢来了,他才从阴影中现了形。“走吧。”他说。
路上,谢子寒给了他一个小木盒,“这是迷魂香,陆鸿所制的效果最强烈的一支,你知道该怎么做。”
谢欢点点头,把盒子打开看了看,然后贴身收好。
“不过,慕怀风是个真正的行家,所以,不要对这种旁门左道抱太大的期待。做好最坏的准备,做好正面对敌的准备。”
谢欢答应了。
“如果迷香不起作用,我需要你做诱饵。我会提前隐藏起来,当他发现了迷香从茅屋里出来追你的时候,我会用暗器杀了他,这时你要做的就是拼命逃跑。”
谢欢迟疑了一下,又“嗯”了一声。如果谢子寒需要他做诱饵,那就意味着谢子寒会亲自在他身后确保他的安全,没有比这再安全的位置了。
“即使这样也不能掉以轻心,他很可能猜到附近有埋伏。如果他躲过了我的暗器,接下来就是正面的对战了。我会来接应你,他本就身体虚弱,很可能还吸入了一点迷香,或是被暗器所伤,至少将他本身的战力削弱了一半,而且庄文手下的人在茅屋附近设下了一个包围圈,虽然他们不足以阻挡慕怀风,但至少能拖慢他的速度。这时我就不再需要你了,你躲得越远越好。”谢子寒转头看着他:“能做到吗?”
谢欢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深夜的花家湖边万籁俱寂,只有一片稀疏的蛙声,两人极为谨慎,伏低身子潜行,声息全然隐没在风吹芦苇的轻响中,接近到离茅屋只有五丈时,谢子寒停了下来,向谢欢使了个眼色,谢欢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将身子伏得更低,独自前进。
谢欢的脚步非常轻软,仿佛是划过草叶般的全无声响,几乎可以做到令谢子寒满意的程度,而且这时,天开始下起了雨,在雨声中他的脚步更是毫无破绽。
谢欢知道自己是在面对有生以来最艰难,也是最危险的一个任务,但他的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沉静,没有一丝杂念,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能够把迷香无声无息地送进屋内,然后捉住这个杀手,为他父母报仇。
他避开了谢子寒事先嘱咐过他的几个隐蔽的陷阱,终于顺利地摸到了茅屋的窗前,那扇窗非常简陋,即使关上了也不严丝合缝,谢欢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从缝隙往屋里扫了一眼。屋里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床上倒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谢欢又伏下身子,在窗边缩成一团,从怀里掏出了那支迷香和一个火折子,他手搭凉棚遮住了雨水,对着火折子轻吹了一口气,然后用燃着的火折子点燃了迷香。如果慕怀风是在熟睡那自然是好,即使他醒着,只要吸入一口,便会不省人事。
迷香的顶端微微闪着一点暗红的光,被谢欢送进了窗户的缝隙中。袅袅的白烟仿佛变幻不定的鬼怪,无声无息地向床上的慕怀风逼去。
仿佛只是眨了眨眼的工夫,谢欢只觉眼前一花,伴着一声巨响,窗户被什么东西从内撞成了碎片,谢欢吃了一大惊,紧急之下只本能地缩回脑袋,木屑和碎片噼里啪啦地洒了他一头。
等谢欢反应过来的时候,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脖子后面一阵冷风袭来,他什么都来不及想,用尽全力向旁边直扑出去,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后脖颈划过,带来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扑倒在泥泞的地上,耳边划过几声暗器破空,紧接着是噗噗的闷响,似乎是打在什么厚实的木料上,只有最后一声,他听到了一声受痛的闷哼。
谢欢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见一片泥水飞溅,谢子寒已经和慕怀风战在了一起,地上扔着一块桌板,上面钉着四把雪亮的飞刀,而慕怀风的左肩插着一把飞刀,似乎对他的动作有些影响。
谢欢很少见到自己的师父像现在这样全力以赴的样子,谢子寒的攻势极其凌厉,招招狠毒只攻要害,慕怀风是个左撇子,使一把薄刃弯刀,招式诡异灵动,他的速度也是很快的了,在谢子寒面前还能保持着严密的防守,甚至乘隙还击。
谢子寒存了要和杀兄仇人拼个你死我活的心,而那杀手却是并不傻,谢欢看得出来,他无意与谢子寒纠缠,只求自保,边战边退。
谢欢谨记着谢子寒的吩咐,躲得远远的,一来他相信谢子寒能够将慕怀风手刃于刀下,二来他也插不进手去,于是他只是扣紧了两枚淬毒暗器,以防慕怀风脱身逃跑。
转眼又是十来招过去了,慕怀风渐有不支之象,但见他猛地一招强攻,迫得谢子寒回刀格挡,随后脚步一滑,仿佛鬼魅般在湿滑的泥地上倒滑出去一丈远,随后一脚踢起一片烂泥,乘谢子寒本能地闪避之时,又洒出一把梅花镖,转身拔足飞奔。
叮叮当当一阵细响,谢子寒挥刀挡开梅花镖,见慕怀风与他已有五丈来远,他并不急于追赶,甩手一枚袖箭飞出,袖箭挟风声而去,正中慕怀风后心。
那个奔跑的身影剧烈地一震,慢动作般地又向前跑了两步,摔倒在地。
见那身影再无声息,谢欢心中一松,从芦苇丛中现出身来,小跑向慕怀风倒下的地方。
跑近了,他见那慕怀风半侧着身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那柄弯刀落在他的手边。他脸色灰败,双眼大睁着,目光空洞,满脸都是泥泞的泥土和雨水,合在一起是个死不瞑目的恐怖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