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荣辱》红尘蓝尘

76、出使 齐公召见祭

　　第七十六章出使
　　临淄的深秋寒冷潮湿，干爽的秋风夹裹着海面的湿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所以临淄的皮货生意特别兴旺，皮衣皮帽皮背心皮裤子，供不应求。祭昭这是第三次出使齐国。和前两次不同，这次轻车简从、风尘仆仆，于傍晚落锁前赶进临淄城里。
　　在驿馆休息一夜无话，第二日祭昭亲自到齐国丞相府递上国书，然后回驿馆等候消息。午后时分，丞相府来人传谕，让郑国使者明日申时进宫觐见齐公。
　　第二日，祭昭早早起床，沐浴梳洗礼毕，于卧房内盘腿静心，每逢要事大事，他都会静心聚神，把事情每一个细节及有可能的结果、应对措施心里一一过上一遍，以求事事有备、算无遗策。此次外交游说难度并不大，劝说齐公给蔡国施加压力，借道上丕城给郑国应该有七成把握，同时也向天下表明，齐公这位霸主是支持郑国的。但祭昭做事谨慎，就算这样也不敢掉以轻心，生怕出现意外，再说，他还负有另外使命。
　　齐国王宫位于临淄城东南，两座巍峨的尖顶塔楼矗立在王宫入口处。塔楼象牙白色基座有两丈高，上面盖有两层黑漆漆木质碉楼，黑白分明的对比，给这座绵延不绝的深宫抹上一层庄严色彩。
　　带领祭昭进宫的是一位年轻内侍，深谙宫廷规矩的郑国司臣署正卿大人眼神何其毒也，一眼看出眼前内侍定是齐公御前红人，见拐到一无人僻静处，祭昭迅速往内侍手里塞去一个小布袋子，内侍隔着布二指熟稔地一捻，心咚地一下跳到嗓子眼，拼出三十年功力才压制住心中狂喜，我的天，整整一袋子郑国金刀币，要知道，郑国宫廷每年发到市面上的这种金刀币不过区区五百枚，多数被王室权臣收藏，市值年年看涨，目前就这种刀币，五枚就能在临淄城里买一座带二进院子的大房子，郑国使臣出手如此阔绰，一袋子少说也有二三十枚，这简直就是一笔巨额财富啊。不愧是齐公调教出来的，内侍转眼冷静下来，内心快速一番权衡挣扎，怏怏地把钱袋抵还给祭昭。
　　祭昭没接，他如何不知对方心中所想，于是温和地道：“齐公御下严格天下人皆知，大人您放心，此事慢说谁，就连我也不知晓。不需要大人为郑国做任何事，齐公是我们君夫人同胞兄长、衡公主的舅舅，这个亲密关系大人定然了解，这是我们君夫人和公主的谢仪，大人尽管放心收下。”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理由推辞、还有什么顾虑的？内侍微微躬身谢道：“小人何敢当君夫人和公主一个谢，小人领命。”说罢，郑重地把钱袋放入怀中。继续领祭昭往齐公所在宫室走去。
　　有了这一层，加之祭昭本来就健谈，全无一点权贵架子，和气至极，二人间气氛一下变得轻松愉快。齐国宫室风格与郑国大相径庭，郑国宫室娟秀小巧、布局精美，特别讲究屋檐造型，后宫总计五百多间屋子，屋檐造型无一雷同。齐国居东海之滨，国土横跨千里，人口众多，宫室气势恢弘、富丽堂皇，和齐公天下霸主的身份极为相衬。
　　不过，这次齐公没有在朝会大殿上召见郑使，而是选择在三日斋。三日斋是齐公的私人小书房，里面摆满他收集的各种奇珍异宝，这些宝贝非玉非金，都是稀罕物，天下没有第二个。所以能进三日斋的只有两类人，一是太子，另一种是受宠近臣。在这里召见外臣，也只有郑国的特使。
　　齐公毫不在意诸侯对齐与郑关系的猜测，郑伯是他妹夫，他是正伯大舅子，就这么层关系，以他今日霸主地位，以齐国日益强盛的国势，有些议论权作笑谈。三日斋是一座方方正正三进院落，庭院里的银杏树在秋日的午后迎着慵懒的阳光，树上金灿灿银杏叶翩翩起舞。树下站着一位身材高大伟岸男子，身着一件藏蓝色锦袍，腰系金线织缠的袍带，头上发纂简简单单别了一根龙趾发簪,他仰头望着银杏树顶，一时晃了心神，不由二目微阖，像在仔细聆听银杏叶和微风的对话。
　　他虽然人到中年，但保养精致得当，白皙的皮肤光洁发亮，黢黑的长须中夹杂有几丝白髯，这并没有减少他的男子气概，相反增加几许沧桑和厚重。他鼻梁高挺，宽厚的鼻翼气势非凡，厚厚的、棱角分明的双唇显现出不亚于女子的鲜红，一对深凹的漆黑眸子熠熠生辉，像两把利刃，让人无所遁形。
　　不知过了多久，中年男子突然睁开眼，把头扭转过来。一旁半天没敢言语的内侍低眉顺眼上前禀报：“君上，郑国特使到了。”齐公点了点头，言道：“宣。”
　　书房内坐定，不大一会，内侍引领着祭昭进到屋里。祭昭这是第三次出使齐国，前两次都是在大殿上觐见齐公，这么近距离的还是头一回，不过他见多识广，自到司臣署任职，一路高升到正卿之职，他的双脚已经走遍了版图所知的所有国家或部落。所以，即便齐公威势逼人，他依然言行自如，不卑不亢地跪地行礼道：“外臣祭昭拜见齐公。”
　　“平身、赐茶”齐公嗓音低沉有力，说着一口纯正的雅言。祭昭依礼坐下，内侍端上茶汤，祭昭礼貌地啜了一小口。齐公捋了一下颌下美髯道：“先生乃是洛山书院极富盛名的大才子，年纪轻轻已是郑国栋梁，想必对寡人三日斋的含义有所了解？”
　　祭昭放下茶盅，躬身道：“外臣试一试。”外界对齐公三日斋的确切含义有多种解释，俗气的说是再美美人美不过三日，严肃的说这是齐公提醒自己，下臣奏章留待宫中不许超过三日。
　　齐公抬抬手：“先生但说无妨。”祭昭环视一眼室内，赞叹道：“天下珍奇尽收公囊中，外臣今日算是开眼了。”齐公笑咪咪听着，没有插话。只听祭昭继续道：“公给自己定下一条规矩，不管怎样的奇珍异宝，感兴趣的时间最长三日。天下人只知公坐拥珍宝，却不知它们于公不过一堆朽木弃物而已。这些不过障眼法，让人以为公玩物丧志，殊不知公雄才大略、雄心勃勃，齐国在公的治理下，人口百万，良田无数，人人得以温饱，户户皆有余粮，军队整肃有力，官员各司其职。这是怎样一个国强民富的齐国！壮哉，齐国！伟哉，齐公！”说罢，祭昭深深一揖到地。
　　三日斋里鸦雀无声，齐公面沉似水，浓黑的眉毛揪成两团，声音冰冷地道：“寡人生平最厌恶巧舌如簧谄媚之人。”祭昭直起身子，剑眉扬了扬，沉稳冷静地回复道：“外臣祭氏累世三代服保我君上，父官拜上大夫，外臣与二弟皆在朝为官，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外臣还有什么理由谄媚于公。”
　　“啪啪啪”，齐公双手连击三下，抚掌大笑：“好一张利口,说你巧舌如簧一点没有冤枉你。寡人那位小气的妹夫许你衣食无忧，寡人许你荣华富贵，不，大富大贵！先生可愿来齐国屈就？”祭昭颇感意外，片刻后再次一揖到地，口中道：“ 祭氏一族三代人 ，总计一百六十二人的鲜血洒在战场上，祭氏和我君上公室一族早已血肉相连无法分割，护佑我君上姬氏、护佑我郑国早已融在祭氏每一个子孙的血液里，有姬氏才能有祭氏，外臣多谢君上齐公美意。”祭昭婉转地拒绝了齐公邀约。
　　这种君臣间的客套话如何信得？退一万步，祭氏举族迁徙到齐国，得经过数十年百年的修炼才能真正扎下根来，如同一棵树，想要长成参天高度，必须首先把根部扎牢长长，死死扣在地下，否则丁点风吹草动就会连根拨起轰然倒地。祭氏一族男儿在战场上抛洒热血、在庙堂上殚精竭虑，早已把血肉融化在郑国的土地上。
　　“齐公，衡公主让外臣带来一件礼物。”祭昭巧妙地转换话题。
　　齐公面露喜色，笑哈哈道：“ 寡人那外甥女最是心思通透，虽远隔千里，却能一下猜透寡人心思。”祭昭笑而不语，转身出去，不大一会，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黑木匣回到屋里，看他捧东西模样，匣子份量不轻。齐公童心大起，眼睛紧紧盯着匣子，待内侍小心翼翼把匣子端到他面前，他从容地打开盒盖聚神看去，只见匣子里躺着一块黑乎乎煤块一样的东西，上面分布密密麻麻孔洞，齐公勾起手指敲了敲，黑家伙发出闷闷金属撞击声，他双手端起掂了掂，自语道：“有点沉。”
　　祭昭解释道：“此乃天外来石，有幸落在新郑郊外，落地正好在田里，砸出一个七丈深的坑，四周三丈以内土地都烧得焦黄。”齐公“呀”的一声，双掌一拍“司天署正卿前些日子推算有彗星坠落，当落在晋，没想到偏到了郑，这个人人欲求不得的大宝贝，外甥女当真舍得？”
　　民间传言彗星出现或坠落乃是不详征兆，但在帝王诸侯看来，恰恰相反，彗星乃是上天送给他们
　　的图霸天下的预示，什么不详征兆，库里有粮、手里有兵、脚下有土地，这才是实打实的实力，如今郑国转而把这么一颗宝贝转赠给齐国，齐公怎能不心花怒放。
　　“衡公主说，郑国实是小国，地不及齐国四分之一，人口不足齐国一半，若强占此宝，恐天怒人怨。公主观天下，齐国自太公立国，辅佐天子、安抚小邦，善待大夫黎民，如今得天下霸主美誉，此乃实至名归，能配得此宝、得天眷顾非齐国再无其他。”
　　“哈哈哈哈哈，”齐公开怀大笑，心里舒畅得像喝下一壶美酒佳酿，一叠声道：“姬衡这个小妮子嘴巴越来越甜，南申一别一年不到，寡人那妹夫已经把郑国全权交由她来摄政，要知道，一国公主摄政主国，旷古未有啊！听说干的不错，把个郑国治理的国富民强，听说还亲自去了一趟秦地？”
　　祭昭道：“是，”齐公若有所思地道：“姬衡着实不简单呐”不过他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深入，而是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