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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父子 父子兄弟, ...

  •   第七十五章父子
      三匹马驿站自然不止三匹马,后院三大排马厩共计百余匹骏马,个个毛色锃亮,体态修长,肌肉骨骼均匀结实,每天傍晚,百余匹骏马围着驿站后山疯狂奔跑,马蹄踏地发出排山倒海一般轰鸣,方圆五十里以内都能听见。
      残阳如血,地平线上最后几抹鲜红像被撕碎的女人的红肚兜,散发出一缕破败的诡异。深秋的傍晚,雾气渐渐生成,温度急剧下降,驿站后山轮廓逐渐模糊在雾霭的漂浮丝缕中。山头,影影绰绰矗立着俩个身影,他们一前一后面向西方,任凭寒风吹拂,岿然不动。
      殷矢冠玉似的脸庞被夕阳映照得通红,通红的还有他的眼眶,他喉咙嘶哑,对着残阳吼叫道:“娘,儿子知道你一直没走,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如果你还活着,一定会劝儿子,可是娘,你不在、不在了呀,十六年了,儿子没一刻不在想念你。娘、娘,如果你还活着,儿子一定会带你远走高飞,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儿子还是会叫殷矢,姓你的姓。”殷矢声音陡降,表情温柔,他心里的娘,那个小名叫柚子的女子永远是全天下最温柔体贴贤淑美丽的女子。
      喜子纹丝不动,铁桩子一样钉在原地。老主子国颂让他来郑国亲手送矢公子上黄泉路,他没有问为什么,揣了一封书信送到郑国国府,然后就有人把他领到这里。关于那个微胖爱笑的叫柚子的姑娘,偌大国府里唯有喜子把她当主人,不过国府里没有人敢把喜子当下人,老国颂也不能。可笑这小子死到临头还在那絮絮叨叨。
      “世人都道虎毒不食子,国颂,你故意让我们君臣来郑国自投罗网,怕是你和郑国早已暗中勾结,祭昭诳我,你们一唱一和,置我们君臣于死地。国颂,”提到这个名字,殷矢面目瞬间变得狰狞,咬牙切齿骂道:“别人犹可原谅,唯你不可。你对我娘的境遇置之不理,害死她的真正祸首就是你,你不用装出一副假慈悲相。没错,我殷矢以姓国为耻,改姓我娘的姓,你觉得我这是当着全许国人打你脸,你这位血缘上的父亲记恨在心,嘿嘿,到了阴间我也会记住你,我娘和我两条人命,你等着,呵......”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哽咽:“君上,臣对不住你,待......”后面的话还没有出口,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头软软地垂下来。
      喜子钢爪似大手一把薅住殷矢脖领子,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对他道:“谁叫你是柚子姑娘的儿子,当年我出门一趟,回来柚子姑娘就叫那帮天杀的害死了。大人叫我来取你性命,他哪里不知我定会放你一马,傻小子,虎毒不食子用在这里就对了。你和那个渠能不能成事大人心里也没底,你若能搏出一片天地,最高兴的莫过大人,若败,大人完全可以把你接住,小子,你庆幸吧,有大人这样一个爹,可不是人人都有这天大福气,渠就没有,估摸这会他快上路了。”他把殷矢身子往肩上一搭,扛口袋一样,慢悠悠边走边道“为了那一个宝座,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像兄弟,到头来,不过都是一把土,人死灯灭,徒留世上一个空名,哈哈哈,”他突然脚下加快速度,眨眼间消失在雾霭里。雾霭被撕开一个硕大缺口,久久才合拢上。
      三匹马驿站,从后山奔跑回来的马儿一匹匹被洗刷干净,牵到马厩里补餐,一桶桶黄灿灿黄豆和黢黑黑豆,还有喷香的豆饼,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一股脑倒进马槽,马儿们急迫地一头扎进美味珍馐里,偌大驿站只听见马儿的咀嚼声和时不时满意的喷鼻。
      驿站深处一处小院,正是幽禁许国国君渠的所在,不过,当眼前这个人出现在面前,渠就知道自己的人生走到了尽头。同父异母的兄长观慢步走进房间,驿站仆从知趣地退出小院,给这兄弟俩留出足够空间。
      观的脚步自信、果决,毫不拖泥带水,渠手端茶盏,袅袅热气在他面前升腾,他惊异地观瞧出观的变化,眼神一沉,嘴上却嘻嘻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兄长这是有多开心来取兄弟的项上人头。”观没有接茬,而是踱步到案几前,弯腰拿起一册翻开的书简,略扫了扫,重新放回原处,直起腰,循循善诱地道:“以前在书院上学,你最讨厌周礼这门功课,每次考试总是找各种借口避开不考,这会子怎么又想起周礼。”
      渠“呜”一口茶水喷出,连呼“对不起”,手下意识伸进袖管欲掏绢帕擦脸,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前几天换衣服让仆役一起拿去洗了,他有点尴尬地自嘲道“今日不同往昔。”于是将茶盏放回桌上,抬袖口擦擦脸,然后双手劈哩啪啦鼓起掌来:“兄长就是兄长,都你死我活份上,还能做得出长兄做派,说实话,我做不到。”
      渠淡然道:“那是公事,于私,我们同一个父亲,这点谁也改变不了。”渠大步走到案几前,一把拿起周礼,道:“你给郑国的,我都能给,我就想知道为什么选择你而不是我。”
      “看明白了?”观问道。渠把书简“啪”地朝案上一扔,讥讽地道“你比我听话”
      “错,”观从容地道:“我比你守规则,守规则的人有底线。你则没有,为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任何一个人都不希望邻居里有这种人,这种人或早或晚会闯下大祸。他掌握的权利越大,造成的伤害就越严重。”
      渠负手而立,浑身上下充斥一种自负与狂放,不客气地对观道:“儿时在学堂上学,太子哥哥是学习最用功的一个,每个先生都把太子哥哥竖立成公子们的偶像。”观隐隐有些愤恨地道:“可是父亲最喜欢你。”这句话说到了渠的心坎里,他不无自得地道:“父亲说我和他老人家年轻时最像。”
      观讥讽道:“你们的确像,一样的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一样的鼠目寸光、自以为是”渠诧异地道:“在父亲面前,太子永远一副唯唯诺诺模样,他老人家病重那些日子,你衣不解带伺候一旁,说实话,我都做不到,没想到你心里居然这么恨他,伪君子。”
      观冷漠地道:“他嫌弃我母亲人老珠黄,导致我母亲最终郁郁而亡,他多少次想免去我太子之位,若不是朝中老臣苦苦谏言,今天恐怕我们会易位相对。恨,不是理所当然?他把除了太子位以外最好的都给了你,你们母子和他夜夜歌舞升平,我母亲在清冷的宫里日日以泪洗面,你母亲位不过夫人,我母亲则是许国君夫人,可你母亲见我母亲从不行礼,他就算看见,也熟视无睹。你母亲气焰日盛,后来居然掌管后宫,经常克扣我母亲生活用度。说到伺候他,那是为人子的责任,与爱恨无关。”
      渠一屁股坐到地上,眼神中的惆怅浓得如深秋夜里的雾气,他仰望着窗外清冷的月牙儿:“其实我也想恨他,如你所言,父亲把除太子以外的好东西都给了我,可是那些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太子之位,我只想要那个。如果当初太子给了我,我何必煞费苦心篡权夺位,落到今天身陷囹圄的地步。我真想恨他,”依稀几粒清泪从渠眼眶里坠落,他轻轻摇了摇头:”恨不起来啊,从有记忆起,父亲从没对我发过火,对我的要求百依百顺,父亲啊,你泉下有知,可知你最疼爱的儿子会有今日下场!”
      “你不用得意,”渠不知想到什么,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观的鼻尖叫道“今日局势,如你所愿,但与你无关,你和我一样,都是可怜虫,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本钱,不过是大国利益较量的牺牲品。你笑什么?”
      观嘴角挤出一丝微笑,淡淡地道:“大国?小国?谁不是可怜虫!镐京那位,活的不可怜!?不过有些事还是可以选择的,”说到这,观以一副胜利者高高在上的姿态道“比如我愿意把宝押给郑国,你开始投靠宋,后来发现宋靠不住,又掉转车头,来到郑。这就是你我选择的差别,说到君位,你选择篡权夺位,我则隐忍,一言不发、一卒不发隐忍。”
      渠一根手指戳到观鼻梁上,恼羞成怒:“你就是个阴险小人!你来不就是想杀我,来吧,兄弟这颗大好头颅一早就洗净擦干,专等你来砍!”
      观双手一背,潇洒地道:“你不能死在郑国,只能是许国。寡人不杀你,等你自己献上脑袋。”说罢,双手“啪啪啪”轻拍三下,只见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一列身着许国宫廷卫兵军装的兵士大步走进屋里,迅速将渠围住,观右手抬了抬,兵士上前把渠按倒捆住,渠破口大骂,不过,很快被堵住嘴巴,抬了出去。许君观抬眼把屋子环顾了一圈,嘴里喃喃自语几句,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出三匹马驿站,登上南去的马车,在宫廷护卫簇拥下,浩浩荡荡向许国的方向奔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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