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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朝堂 公子渠目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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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朝堂
许国规矩,五日一朝。寻常朝会在奉恩殿举行,奉天殿一般只在新年朝拜时启用。为表示对郑国使节的高度重视,许君决定在奉天殿接见郑国特使。
这一天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奉天殿黄色琉璃瓦屋顶在蓝天映衬下格外耀眼。与郑国土黄色琉璃瓦相比,许国的橙黄琉璃瓦更加耀眼夺目,不过若论深沉内敛,还是土黄色更胜一筹。燕烈长身玉立,腰下悬剑,腰背笔直、目不斜视拾级而上,在侍卫传唤下欣然迈步走进奉天殿。依礼,觐见国君是不允许带剑进殿的,许君下诏特许郑国使者带剑入殿。
偌大的大殿空空荡荡,一眼扫过,大臣稀稀拉拉坐了约莫二三十人,更多坐席空空闲置,燕烈脑子里蹦出一个词:寒酸。大殿尽头三级丹樨上坐着一位头戴冠冕、身着暗红色滚龙袍的青年,不及细看,燕烈快步上前,躬身一揖到地:“郑国使节燕烈拜见君上。”面容轮廓微胖的许君稍稍露出一丝得体的笑意,道:“赐座。”“谢君上,”燕烈口中称谢,坐到软席上,抬眼无意看到对面一位年轻人,他皮肤异常白皙,头戴上大夫玉冕,头顶发际起伏,鼻高目深,两条眉毛尤其黑粗,眉间距很近,一对眼眸晶亮有神,看人时尤其专注,像要看进人的心里,见燕烈看他,嘴角随即扬起一个微笑,点头示意。
许君和善地介绍道:“燕大人,此乃寡人爱弟公子渠。”燕烈起身行礼道:“见过公子。”叫渠的年轻人起身还礼:“燕大人。”燕烈想起渠的母亲是戎狄人,难怪此子相貌异于中原人。见燕烈年少英俊、气度不俗,许君心生好感,不禁自嘲地道:“朝堂冷清及此,叫郑使见笑了。”燕烈礼节性地欠身以示关切,但仅限于此,别国内政不便发表意见。
谁知坐对面的公子渠大大地“哼”了一声,满脸倨傲不屑。气氛立时尴尬至极,大殿一片安静。公子渠却半低着头,看也不看众人,自顾自说,声音宽厚,极富男性磁性,只是说出的话听得人阴寒彻骨:“君上忒心慈手软,依臣弟性子,拖出几个带头不上朝的,斩杀九族,我就不信,其他人还敢继续窝家里。不想干辞官哪,这么占着茅坑不拉屎,给谁看屁股呐,我许国缺那些个臭石头还玩不转了?!”说话间,乖戾之气遍布英俊眉宇。
言语粗鄙倒在其次,这位公子八岁提剑杀人,府里奴仆下人稍有不慎便命归黄泉,朝中门第不甚高贵的官员死在他手里的不下十数位。听闻又是一番凶残恶语,殿上大臣脸色各异,不约而同纷纷低下脑袋保持沉默。
“公子所言不妥!”文官第一坐席上的国颂义正言辞,起身阻喝。公子渠这番言论由来已久,本不足为奇,但今日在大殿上,当着郑国使节面大放厥词,国颂顿觉国家颜面尽失,何况如不及时制止,怕是有一天便要成真。这绝非危言耸听,在目下的许国,公子渠若非还忌惮国氏实力,再大逆不道的事他都敢干。
国颂朝许君拱了拱手,转身手点指着那些空坐席,目光直视渠,道:“他们皆是我许国栋梁,随便拎出一个家族,都有族人曾为许国舍身取义,公子此番骇人惊世之言,真不怕寒了大夫们的心吗?”
公子渠少年心性,从小君父溺爱,何曾当人面被这样不留情面怼过?再说,满朝文武,包括高高在上、继任许君的兄长,他从未放眼里,唯有这个国颂、还有他身后的国氏,像一座高山挡在他前面。想到这,公子渠阴阳怪气地道:“老上卿所言即是,他们的先人都曾为公室洒过血、掉过脑袋,所以先君封他们官爵、给他们采邑,如此说来,公室并没有欠他们什么。如今这些个子孙崽子仗着祖先功劳,不思进取,懒政、怠政,不想着为国君分忧,整日里钻营投机,所为不过官再大点、权再多点、封地多多益善,说句冒犯的话,如果庙堂上不是充斥这些个蝇营狗苟,先君用不着依附晋国,被晋国人活活气死。”
“公子这一番言论老朽似曾耳闻、好生熟悉。”国颂面沉似水,阴阴地望着渠。
公子渠忽然仰面大笑,不可否认,他笑起来很好看,笑容纯净如林中清泉,像一位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年,满殿皆惊。笑罢,少年轻蔑地道:“渠向来直来直去,惯不会老上卿这般猜谜哑语,渠这番话不过恰巧和当年的白舍白大夫巧合。老上卿曾教授我功课,可你何曾知道我的怀里一直揣着白舍的内政二十策。”
公子渠似犹嫌不够,忽然一拍额头,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当年把白氏舍弃给宋国,好像就是老上卿的主意。街头小儿传唱:去白氏、国氏强,国氏果然真的就强了起来。”言罢,不待国颂反击,挺身走到丹樨下,朝许君拱手行礼,道:“臣弟突感不适,先行回府休息。”也不待许君批准,一转身,径自转身走出奉天殿。
奉天殿阔大的台阶上,公子渠驻足站立,晴朗的天空像一块刚刚从染缸里拎出来的大蓝布,不沾一丝杂色。眉眼向远处扫过,整座王宫建筑群一览无余,渠棱角分明的薄薄红唇现出一抹笑意,用不了多久,整座王宫,不,整个许国都会匍匐在自己脚下,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甚至不屑于想到身后大殿里坐在最高处的兄长。
国颂气的浑身颤抖,脸上肌肉一阵阵抽搐。有些事情可说不可做,有些事,则可做不可说。一名内侍小碎步上前,柔媚地搀扶他坐回软席。许君扬了扬眉毛,尴尬地呵呵笑了几声,转头对燕烈温言道:“唉,寡人这个弟弟从小被惯坏了,任性、口无遮拦,叫郑使见笑了。”见许君始终平静如水,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燕烈仿佛摸到了脉象,顺着许君的话道:“年轻人脾性急躁,不奇怪。”
“如果仅仅是急躁,可谓许国福祉啦!”国颂面色依然阴郁揶揄道。许君安抚道:“老上卿别和他一般见识,他才见过几多人、经过几多事。”言罢,对内侍令道:“你亲自去公子渠府上,传寡人诏书,公子渠出言无状,有失公子体统,连累国君颜面尽失,令禁足十日。”内侍领令下去。
国颂脸色这才好看,不好看还能怎样?很多事,他知、国君知。他,有苦难言。
许君继续对燕烈道:“燕卿升任贵国司臣署少卿,外交访问第一站便选择我国,实乃我许国荣幸。”燕烈彬彬有礼地道:“外臣到访,一来代表我国君上和衡公主祝贺君上登基之喜,二来,衡公主希望郑许两国之间贸易范围更加扩大,互惠互利,共创商机。”
年轻的许君十分欣慰,凭心而论,许国投靠晋国,这些年来和郑国处处作对,要说实在好处,也没捞着。说到底,还是惧怕四周诸如宋、郑、楚这些个强国欺凌,希望晋国关键时刻施以援手。
宋国太子休掉妹妹,晋国管了吗?父亲正是因此事一命呜呼。远的,去岁许国向郑国要求赎回南坂那块高地,而且还联合了宋、蔡等国一起向郑国施压,结果不仅南坂没要回,还惹得南申国在边境线闹事,最后硬是破费不少财货才平息此事。晋国做了什么,不过口头支援几句。
许国不算最惨的,最倒霉的当属陈国。陈国得到晋国实在支援,五千晋军和大将敌开深入陈境和郑国刀兵相见,结果敌开战死、五千晋军被俘、陈军全军覆没,陈君妫燮流亡在外,就连远在卫国的五鹿城,晋军占领几月,最终还是还给卫国。
上船容易下船难,许国自己贴上去依附人家,若见晋国式微就要改弦易张。晋人对郑国奈何不了,明里暗里捏箍许国,还不是手到擒来。父亲病故,许君觉得时机来了,破弦该改就得改。
许郑两国毗邻而居,关系若还像以前那般别别扭扭,于己弊大于利。他不想批评父亲的外交政策,时也、势也,父亲有他的苦衷,作为一国之君,谁愿意依附别人、看人脸色。
郑使的国书几日前已呈来阅过,主要内容是互相设置零关税贸易,今天接见郑使不过是当面再仔细谈一谈,几天后正式签约。郑国主动示好,许国没有理由拒绝。
但是,互相零关税这项协议在许国并非一帆风顺。第一个跳出来直言反对的就是公子渠。人被禁足府邸,国事消息一样没逃过他耳目。十几封反对和郑国签订零关税协议的奏章连夜被送进宫里,公子渠的自然也在其中。许君闭着眼睛听内侍念过十几封反对奏章的内容,嘴角微翘,道:“传诏郑国特使和国大夫,后日巳时在奉天殿签订许郑两国贸易零关税协议。另外,把协议内容誊抄数份,分别送到因病不朝的老臣家里,记住,不准漏掉一家。”内侍下去传诏,许君脸上浮起古怪的表情,似笑似哭,自言自语道:“给你多一日时间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