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荣辱》红尘蓝尘

34、老祖 楚玥听老族

　　第三十四章老祖
　　巳时刚过，楚玥正和秀秀、老人家几个儿媳拉家常，石锁匆匆来到后院。秀秀说她大和四位兄长昨日一夜未归。石锁看上去精神百倍，没有一丝疲累的迹象。
　　石锁媳妇见自家男人，关切地问：“吃了没？”石锁一摆手，意思不要打扰他，口里简练地道：“吃了，大和我们都吃过了。”他看见嫂子和弟媳，于是一块顺便都给回答。他又和娘打了个招呼，这才对楚玥抱腕、躬身行礼道：“小先生，都准备好了，请你随我一块去。”
　　“好，”楚玥干脆利落站起身随石锁拔腿就走，手里握着形影不离的黑指剑。待来到屋外，果然不出所料，黑压压站了千百口子，从耄耋老人到襁褓婴儿，阖村倾巢而出。
　　楚玥一现身，议论纷纷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他们瞪大眼睛，打量这位有可能是楚氏嫡传后代的小子，人人心里有杆秤，做着评估。二百多年来，这是第一例来认亲的，他们一直守在这里等待，一等就是二百多年，快要不报希望了。忽然冒出这么个小子，他们怎能不好奇。
　　楚玥自然也在打量今后将是她视为自己人的这些村民。是的，自己人，他们在这片山脊密林深处守护楚氏祖宅、墓地两百多年，甘于贫穷、无怨无悔，虽然从血缘上他们与楚氏没有一丝联系，但这份执着和一诺千金的信用配得上楚姓。
　　这时，昨夜的老者走到人群中间，清了清嗓子，许是年纪大，熬了一夜，声音有点嘶哑，只听老者高声道：“这位小先生自称是楚氏后代，他手上有楚氏家传的黑指剑，按照老祖训，凡是自称楚氏后人的，必须要滴血认亲，今日请大伙一起来做个鉴证。”
　　一位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者走前几步，拱手道：“楚三，老祖的手书一直由你保管，应该怎么做，你比我们都清楚。你就按自己想法去做，这么多眼睛盯着呢。不会有差错。”“楚爷爷，我们相信你，”村民们纷纷附和。
　　老者不再啰嗦，大手一挥：“出发。”于是，全村人扶老携幼浩浩荡荡向西南方向的山林深处行进。楚玥这才知道老者叫楚三，是村里族长，族长传到他这一辈已有六代。从大周建国，楚三祖上随老祖抗击周军，战死疆场，他的儿子和其他二十五名侍从后代被赐姓楚，世代守护这座位于云台山深处的楚氏发迹胜地，等待楚氏嫡传后人前来寻祖。
　　楚玥和族长被拱卫在队伍最前面，一路走去，楚玥惊奇地发现西南向的这条山路，石阶铺垫，每一级石阶都宽宽大大，用料完整，有的还簇新，应该是不久前新换的，石阶上积雪被清扫的干干净净，“你们有心了，”楚玥心下感动，喉咙有点哽咽。村里的路破败不堪，可通向楚氏墓地的这条路却维护如斯，可想二百年来一直保持这样，这得是多么强烈的信念才能支撑六代人的执着。
　　山风一吹，老族长一声递一声咳嗽不止，跟在后面的秀秀忙跑上前来，手里擎件羊皮袄，作势就要往她大身上披，老族长终于止住咳嗽，抬手挡住：“不冷、不披。”说罢，也不理闺女，对楚玥道：“老祖把楚氏先人和后人都交给我们嘞，不敢马虎。马虎对不住楚氏老祖和历代先人。”
　　秀秀见大不愿穿衣，心疼地眼泪在眼里打转转。楚玥见状，笑道：“老人家就当心疼闺女，不然秀秀要哭鼻子了。”老族长无奈地摇摇头，从女儿手里接过皮袄，顺势披在身上。秀秀这才破涕为笑。
　　顺着石阶爬到约一半高度，老族长指了一下近在眼前的山梁道：“翻过这座小山梁就到了。”根据从山巅看到的景象，楚氏庄苑在东南方向，西南方向应该是墓地。楚玥猜测，既然是滴血认亲，那就只有去墓地。
　　翻过山梁，一片瑰丽的景色豁然出现在眼前。不远处，赫然并肩矗立着两座高山。左边的山雄浑伟岸、气势恢宏，高耸入云，他旁边的另一座山姿容秀丽、旖旎俊秀，像依偎在左边这座山的一侧，不离不弃。两座山峰白雪皑皑，洁净如玉，宛若两尊天神，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楚玥在深入云台山之前对这里地形地势做过仔细研究，这两座山峰是云台山的支脉，山上树木茂盛，盛产黑铁树。在山脚下有一条云镜河，河面不宽，极深，顺流而下，五十里外汇入黄水，据先人留下的笔记中，楚氏就是靠着这两座山和云镜河发迹的。老族长接下来的话再次印证了这段历史。
　　“眼前这两座山上盛产黑铁树，这树啊，千年不倒、万年不朽，水泡不烂、火烧不燃，据说天下诸侯的宫殿都是用这黑铁木盖的。老祖再往上数四五百年，不知道是多少代的老祖啦，硬生生靠贩卖黑铁木发的财。”
　　楚玥听爷爷奶奶说起过，说楚氏先人最早是兄弟俩个，世代居住在云台山深处，以砍柴为生。有一天，兄弟二人和往常一样去镇子上卖柴，一个大户人家的家老把他们的柴全包了，兄弟二人于是跟随家老去给送柴，在后院，恰好被路过的主人看到。主人叫住他们，让把扁担拿过去瞧瞧。看完之后主人问，做扁担的这种树山里可还有？多不多？大哥木讷，弟弟却是脑瓜子灵活，他意识到这里面有文章，就撒了个谎，说这扁担不是他们自己做的，是拿柴和一个外乡人换的。
　　从那户人家出来，兄弟二人找到镇上一个学馆，请学馆里先生帮忙看看这根扁担有何神奇。
　　兄弟二人想，学馆里先生是最有学问的人，肯定知道其中奥妙。先生对虚心求教的人总是很热情。于是把扁担拿在手里反复摩挲细瞧，这位先生也是山里人，对这种木材并不陌生，却对二位樵夫的行为举止大惑不解？终年在山里砍柴，怎会不认识？
　　弟弟一脸憨厚，说：“黑铁树就是个废材，拿回家烧灶都点不着火，今天在街上有人说要买黑铁树，让我兄弟二人明天扛棵树来镇上。先生知道，云台山陡峭险峻，黑铁树死重，我兄弟扛棵树下来也不容易。万一那人变卦不要，我们岂不是白费功夫。烦请先生看看，黑铁木究竟能做啥？”
　　先生闻言，仰面大笑，说：“能做啥？你们兄弟守着个宝贝不自知。远的不说，京都商王王宫修建所用木料就是黑铁树。各位上大夫府邸用的木材也是黑铁树。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别不信，黑铁树二等大夫以下严禁使用，否则轻则流放，重则砍脑袋。你们说，这个树值几多金？”
　　“啊？”兄弟二人一声惊呼，面面相觑。教书先生接着略感遗憾地道：“云台山里产铁树不假，可惜山高林密、悬崖峭壁，运不出来。你们兄弟要是能有办法，我敢保证，那天下的金还不是随你们取用。”
　　好家伙，兄弟俩这一下子吃不下睡不着，终日在云台山里勘探。试验无数次，终于通过云镜河河水把黑铁树顺出云台山，进入黄水，走向天下。
　　老族长面色激动，声调有点感伤：“可惜啦，有钱了，老老祖的兄长一连娶了四五房都没能留下子嗣，倒是二爷，五个儿子三个姑娘，”说罢，手一指两山交界处，“那里就是楚氏墓园，埋着老老祖一家和二爷、二爷后代。”
　　楚玥举目远眺，果然两山山脚下有一大片园子，园里堆着一座座一眼望不到边的雪堆。雪堆下面就是祖先们的安息墓穴啦。楚玥心里没由来一片安宁，这种安宁是她从没经历过的感觉，像是一艘在海上航行了不知多久的船儿，终于看见陆地，一种踏实油然而生。那些个雪堆下面安睡着先人，和她一样姓楚。
　　“老祖的尸骨也埋在这吗？”楚玥轻声问道。
　　商的四十万奴隶军在牧野倒戈投降后，楚氏老祖原本可以从容离开殷都，他本就是商贾，并非大商官员，周军不会为难他。可老祖感念商对楚氏的庇护和厚待，领着家族两千私军护卫大商王宫，还派人给商纣王送信，说已打通逃跑路线，让商王带王室赶紧逃跑，楚氏愿以一己之身拖出周军。商王闻言，感佩不已，大声道：“一商贾竟有如此胆魄豪气，远胜那些个食君禄受君恩大夫，大商六百年江山居然毁于寡人，也罢，死便死了，不能叫姬氏小儿看笑话。”又对老祖派去报信的人说：“楚氏忠心，寡人心领。大势已去啦，不必做无谓死，叫楚氏速速离去，”言罢，穿戴好全套朝服，携王室老幼，把哭泣不止的一对小儿女抱在胸前，毅然走进事先备好的柴薪，一家子团团抱在一起。商王亲手燃起火苗。
　　见王宫大火冲天，老祖和二千私军跪下叩头不止，痛哭流涕，泪未干，便举戈冲向逼近的周军。激战近一个时辰，两千私军无一生还，老祖不愿投降，挥刀自刎。
　　老族长不知说了多少遍，再次讲起，依然激动难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胸有忠义慷慨赴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楚氏家训精髓尽在于此。周王念老祖是忠义之士，准许家人收尸。我等二十六户侍卫后人将老祖尸身运回云台山，老祖母亲手给老祖穿戴好衣衫便随他一块去了。”
　　老祖运回云台山之前，其四子四女等合计两百多人都被周王流放偏地，故老族长对楚氏二百多年的变迁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