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愈》浅栗

46、第46章 以爱人的身

　　话音落下，病房再次陷入寂静。
　　自知这一时半会也等不到想要的结果，段扬径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在一旁安静得像透明人的老陈大步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段扬摆摆手推开了。
　　段扬双手按在拐杖顶端，声音因说了太多的话而愈发沙哑：
　　“不用现在给我答案。我说过，我不是来逼你的。换做是我，经历过这些，也不会轻易原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轻轻放在病床边的床头柜上，“这是我所有的联系方式，地址也在上面。”
　　“不管多久……”老爷子苍老的声音此时显得格外有力，“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子，只要你哪天想通了、愿意了，或者是遇到难处，随时来找我。”
　　“段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苍白清瘦的身影，不再多言打扰，脚步轻缓地退出病房，留给徐长念足够的安静和余地。

　　哒哒、哒哒。
　　随着门外脚步声越传越远，徐长念这才学会呼吸一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蔡俞靖啧了声，拿热水壶泡了杯花茶，“假惺惺的老头。早干嘛去了？段承轩把你藏这么久，他真一点都不知道？”
　　——这也是徐长念想知道的。
　　段老爷子在这件事上究竟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他们说的这一切，真的是真相吗？如果是真的，那他的亲生母亲，连秋雅，到底去了哪里？
　　太多的疑虑和不安盘绕在心里，信息太多，徐长念一时理不出头绪，只得揉揉眉头，接过了茶杯。
　　犹带香气的温热茶水驱散了体内的寒意，苍白的脸色染上些许红晕，氤氲的热气打湿了睫毛，垂着眼时，像两颗欲落未落的泪滴。
　　蔡俞靖只觉心头好似被谁轻轻挠了两下，恨不得上前吻去那颗泪珠，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背过身去，一边骂自己一遍飞快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蔡俞靖啊蔡俞靖，你真不是东西，这个时候了还在想什么呢！
　　清了清嗓子，蔡俞靖若无其事地打开手机，准备联系平常订餐的餐厅，“今天胃口还好吗？想吃点什么？”
　　徐长念思考片刻，试探道：“想吃什么都可以吗？”
　　害，多大点事，蔡俞靖想都没想就答：“那肯定！”
　　徐长念嘴角一勾，语速飞快地报出一长串菜名，生怕蔡俞靖反悔似的：“麻辣小龙虾、生捞小海鲜、佤味鸡爪、酸辣粉、芝士炸鸡、烤鱿鱼、烤羊排、可乐鸡翅、冰淇淋……”
　　蔡俞靖：……
　　他关掉才打开的备忘录，熟练地向餐厅订了几道清淡的营养餐，没好气道：“不养伤了？在你好之前，这些想都别想！”
　　“好吧。”徐长念遗憾地收回目光，“那能给我点杯奶茶吗？”

　　晚饭后，段承轩照旧推着轮椅来探望。
　　一推开门，便看到徐长念靠在床头，捧着养生杯喝得满足。
　　那杯子里的液体颜色看着……
　　他皱起眉，语气不善，“蔡俞靖，你给长念买奶茶？”
　　“他身体还没好，医生说了，少吃高糖和生冷的东西。”
　　蔡俞靖正拿着扫把打扫卫生，闻言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对对对，我给他买奶茶，还给他吃小龙虾和小海鲜，吃羊排鸡翅冰淇淋！你要是想吃，下次给你留一口啊！”
　　段承轩胸膛剧烈起伏两下，显然是气得不轻，他懒得和蔡俞靖争辩，只将不认同的目光投向徐长念，语重心长地劝诫：
　　“长念，不是不让你吃这些，只是你现在身体还没好全，等你身体好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对对对。”蔡俞靖冷笑一声，“他一点也不想吃，都是我逼他吃、逼他喝的。”他斜一眼还在努力消灭“罪证”的徐长念，磨了磨牙，脚步一转朝着段大少方向走去，手中扫把舞得虎虎生风。
　　“让让，让让，没看到在扫地吗？”
　　身前是蔡俞靖，身后是门，段承轩坐在轮椅上，几乎是无路可退，他铁青着脸：“扫地？我看你是想把我扫地出门！”
　　眼见第三次世界大战一触即发，徐长念抓紧将最后一口奶茶咽下，急忙道：“今天不是还要找医生拿复查报告吗？”
　　蔡俞靖脚步一顿，下意识看了眼手机上日期和时间，确实是今天没错。
　　算了，和一个病号计较什么。
　　他撇撇嘴，将扫把放回角落，又为徐长念收走喝完的杯子，随后看都没看段承轩一眼，抄起手机就出去了。
　　随着病房只剩下兄弟二人，两人面面相觑，徐长念率先投降，解释道：“是我嘴馋，想喝奶茶，他没办法，买了茶叶和牛奶回来自己煮的。”
　　“不是你的错。”段承轩望着他身上的病号服，“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现在也不会躺在医院里……长念，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话里的自责和愧疚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又来了。
　　每次谈话，都要以段承轩的道歉为结尾。这样的话，第一次听会感动，第二次第三次再听，反而觉得虚伪乏味。
　　尽管一开始他心里确实也有微弱的埋怨，但知道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之后，徐长念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念头了。
　　要说的话，反而是他连累了段承轩。
　　那他又何苦总是这幅姿态呢？
　　“我不明白。”徐长念轻声道。
　　“什么？”
　　“我不明白，你们为了遗嘱，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徐长念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他的语气太过平静，无由来地叫人心里发慌。
　　段承轩的手紧了紧，他立刻道：“长念，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开始我的确……”
　　“我知道，你和我说过。”没等段承轩再一次解释，徐长念少有的直接打断他的话，“但车祸是冲着谁来的，我们都心知肚明，不是吗？这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不论如何，你栽培我这么多年，让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我很感激你。按遗嘱的内容，你的股份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如果你想要上演什么痛哭流涕认祖归宗、兄友弟恭的戏码……抱歉，我的演技很差，我做不到。”
　　段承轩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半晌，他才挫败道，“我才知道，你是这样想我的。”
　　“这和我怎么想你的没有关系。”徐长念道，“我很敬重你，段总。只是我目前还没有回段家的打算，你们这样让我觉得很有负担。”
　　“更何况，段家也不止段扬先生和段总你们两个人吧？”有人欢迎，自然也有人不欢迎，比如说那位段二少，又比如说，他那个至今未露面的血缘关系上的所谓父亲。
　　徐长念很想再说些什么，又忍下了，最终他只是轻声道：“这段时间，段总也好好休息吧。”
　　“……你也是。”沉默许久，段承轩答道。

　　咔哒。
　　蔡俞靖打开灯，拉上窗帘，“天都黑了，他也不帮你把灯打开。”
　　徐长念正拿着手机点着什么，闻言摸了摸鼻子，“今天让段总伤心了，别在意。”
　　“哦？”蔡俞靖来了精神，他将复查报告放在床头柜上，“你和他都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说我暂时不打算回段家。”徐长念放下手机，“遗嘱没写这一条，他不用再和我做戏了。”
　　蔡俞靖登时投来惊奇的目光，像看什么稀世宝贝似得左右打量，“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泥菩萨也有脾气了。”
　　“……只是实话实说。”
　　不管段承轩出于什么目的，为了遗嘱也好，真心希望他回段家也好，他的天天探望以及与蔡俞靖的不和确实让徐长念很有压力。
　　更何况，段承轩瞒了自己这么多年，现在瞒不下去了，就想坦白让他接受，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段承轩想靠自己一个人，弥补他这么多年缺失的来自家庭的关怀，一方面太高看了自己，另一方面，也太看不起徐家了。
　　住了这么久医院，他有点想徐父徐母了。
　　“等我好了，跟我回家看看吧？”徐长念勾住蔡俞靖的小手指，温声问道。
　　蔡俞靖下意识看向自己，一手回握住爱人的手，一手重重抚平皱巴巴的衣角，迟疑道：“以朋友的身份吗？”
　　“怎么会？”徐长念好笑道，他在蔡俞靖唇边爱惜地烙下一吻，“以要共度一生的，爱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