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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把黑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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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化结束,谭笑娘家的这些亲戚们就以各种事由打道回府了,急匆匆的神情仿佛在这个山头多待上一秒都要倒大霉。
其中受惊最大的六姨婆,已经因为血压飞高晕厥过去两次,醒来就不停地神经质般呓语着,双手合掌不断地拜着神佛保佑。
她疯疯癫癫的模样像是从精神医院跑出来的病人,碰到谁都是一副哆哆嗦嗦的模样,最后被一起过来的小辈们齐心协力给抬了回去。
有一句话说的正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喻长生心里不禁冷笑:这个世界上哪里来的什么鬼,就算是有鬼,也只是心里有鬼而已。
他不过就是在白蜡烛和香里加了些小小的致幻的成分而已,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这些人心里的“鬼”全都勾了出来,以至于刮点小风都能这么一惊一乍的,胆子都要被吓破了,他旁观的很畅快。
因为古往今来,作祟的不是鬼,都是人罢了。
很多时候,人心才是最为可怖的东西。
*
下午,山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偌大的公墓到处湿漉漉的,连天空都是一片灰沉沉的景象。
喻长生面无表情地将刚从花店预定的一大把红菊放在了石碑前,碑上的照片里,女人笑得明媚如春,和鲜红的色彩很是搭配。
在山头的最高处的这一块地,这里的风景很好,往下俯瞰过去,能够将这一片的景致尽收眼底,谭笑的骨灰埋在了这里,以后的岁月会长眠于此。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块处于制高点的风水宝地除了谭笑的墓地,隔壁的不远处还竖着一块无字墓碑。无字碑黑漆漆的伫立在那里,仿佛是一把凌厉的古剑纹丝不动地插入土地,泛着冰冷的寒光,看起来碍眼古怪的很。
这时候,墓地管理员拿着扫帚铲子过来了,隔着老远叫唤道:“年轻人,过来扫墓的吧?这个时候快些弄完了,天气不好快回家吧。”
喻长生应了一声,没有离开。
管理员见他不走,又说道:“今天可是中元节,墓地这这儿阴气重,虽然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个,但是我们老一辈的话,得听。”
看到喻长生一动也不动,管理员也不再劝,无奈地摇了摇头,留下了一个小音箱放在一旁,里面传出一阵大悲咒的梵音。
雨滴拍打着娇嫩的红菊花瓣,温室里生长的花朵经受不住风雨的摧残,垂头丧气地弯着枝桠,显得有些焉焉的。
“你看,连天公都不作美,气象台说好的大晴天呢,我光站在这里和你一起淋雨了。”喻长生把手上大把的纸钱放在一边,拂落肩头上的雨珠,打着商量的语气说,“要不别那么麻烦,直接给你烧一张银行卡好了。”
照片上的女人依然甜蜜蜜地笑着,眉眼弯弯。
喻长生依稀记得自己小的时候体质不好,隔三差五就生一回病,是医院的常客,天天断不了药,跟娇滴滴的林妹妹似得,如果放在以前,谭笑一看到他淋雨了,铁定叫回屋里去一顿竹笋炒肉。
但是现在他长大了,身体强健的终于是个健康的正常人了,那个常常逮着他一顿打的人,却永远留在了褪了颜色的回忆里,不再存在了。
“算了算了,谁让我是你唯一的儿子呢,这辈子养老是不成了,送终这一人生大事还是得给你办好啊,该烧得我都会给你烧的。”
喃喃自语地说完,喻长生从兜里掏出了打火机。
微弱的火光刚刚接触到那一沓纸钱,几次三番都淋到了雨水。
那一簇火苗仿佛是这阴暗的周围唯一的一处光芒和温暖,在喻长生的手上忽闪了几下,没过多久就化作一抹白烟熄灭了。
雨下的是越来越大了,周围的空气越发地粘腻潮湿,雨水拍打在喻长生皮肤上,他的头发湿漉漉的,雨水从他俊秀的脸庞上滑落而下,一滴一滴地落在石碑前,透过神经蹿进体内一阵阵冰冷刺骨的寒气。
他浑身上下都是冰冷冰冷的,唯有心口处跳动的心脏还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股鲜活的热气。
忽然间,所有的雨水在这一瞬间都停止了坠落,一片阴影投射在喻长生的跟前,他向后仰了仰头,只见一把黑伞出现在他的头顶,替他遮挡住了冰冷的雨滴。
打火机又一次打响,这一次非常容易地就点燃了,一簇小火苗燎过一张张纸钱,很快形成一团滚烫的火焰。
喻长生转过身,看见一个身形颀长,但却略有些瘦削的男人笔直地站在他的身后,低沉的嗓音稍微沙哑地说道:“雨大了,小心感冒。”
喻长生微微地拧了拧眉头。
也许是因为今天的情绪不大对,所以向来警觉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公墓来了其他人。
更加诡异的是,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悄声无息地站到自己身后的,跟一只猫一样没有任何的脚步声。
打着伞的男人微微地低着头,只能扫到瘦削的脸庞稍稍有点苍白,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长而细密卷翘的眼睫像一只温顺的猫一般轻轻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他的头发对于普通男人来说显得有些长了,几乎快搭在了肩头上,这样普通人难以驾驭的发型安在他的身上就多了几分忧郁慵懒的气质,完美地诠释了颜值高就能任性的真理。
喻长生看这人总是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也不是很好,病怏怏的,像是心脏不大好的样子,他慢慢平复了心里的那点不舒服,尖锐的眼神渐渐变得平淡,他道了声谢,问道:“这位先生,今天也是过来扫墓的吗?”
男人嘴角那一丝微微勾起的笑意越发深了:“是的,今天过来,特意见见故人。”
喻长生望了一眼下方的墓地上,竖着许许多多整齐有序的石碑,随口问了一声:“那你找到了你的那位故人了吗?”
那人说:“已经找到了,见他很好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
喻长生哦了一声,心想这人说的故人该不会是旁边那一块无字碑下埋的人吧。也不知道作古多少年,就是一盅骨灰了,再差再好也就那样了。
纸钱很快就烧完了,喻长生把烧剩下的纸灰稍稍清理了一下,看着照片上女人的笑颜,他叹了口气,又开始自言自语。
“生前你没享多少福,死了我只能尽量给你烧多点钱,随便你在下面怎么挥霍,买名牌衣服包包首饰,最好包几个小白脸,这些都是你这辈子的梦想,如果钱不够了在下面托梦和我说一声,我现在也算是有钱人了......”
说来也奇怪,谭笑活着的时候,喻长生和这位当妈的几个月都没说过那么多的话。
她不是一个多么称职的母亲,当年生下他只是为了有个进喻家的门的筹码,当做豪门太太的美梦破灭,从云端跌落到尘埃,喻长生就从筹码变成了一个小拖油瓶,除了每天被灌药吊着一条命,几乎是被放养着跌跌撞撞长大。
他也不是一个乖巧的儿子,从小就焉坏焉坏,没心没肺的,为了褪去从小地方来的贫穷底层人的标签,他毅然决然地接受了亲生父亲的资助,飞去国外留学数年,没想到再次踏上故土,听到的就是谭笑去世的消息。
犹记得几年前出国前夕,谭笑面无表情地看着收拾行李的他,冷漠地说:“你和你爸,真是越来越像了。”
当时年轻气盛的他只想逃离这个家越快越好,闻言轻笑一声:“那请你就当没有过我这个无情无义的儿子吧。”
他原本以为这次回国,他会被谭笑狠狠地骂一顿,或者打一顿,这都没关系,反正他从小就习惯了被打,更何况谭笑再神经质也是个女人,手劲儿不大,被打几下其实也不那么疼的。
可惜再也听不到她用那张利索的嘴皮子骂骂咧咧的声音了。
喻长生叹了口气,拍了拍衣服站了起来。
天大地大,居然已经没有一个可以真正地让他称之为家的地方了。
雨已经停了下来,乌云密布的天空渐渐地放晴了,路面的积水也仿佛一瞬间蒸腾了许多,见光死似得消失了个七七八八,就像刚刚的一场小雨只是幻觉一般,那一股萦绕浑身的粘腻潮湿感也忽然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回转过身,喻长生突然发现,刚刚那位还替他撑伞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了那一把黑色的伞静静地放在了地上。
喻长生把伞捡了起来提在手上,倒是没有发现漆黑的伞面上印着点点暗红的颜色。
而在不远处的地方,刚才还在唱着悠悠梵音的小音箱,外壳像是烧焦了一样变得一片焦黑,歌声变得断断续续的,停停顿顿嘶哑难听。
喻长生朝着谭笑的墓碑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说着,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出了公墓。
在他的身后,那张黑白的小寸照片上,原本笑得明媚灿烂的女人,弯起的嘴角缓缓地向下撇去,一双漂亮的笑眼渐渐地瞪大,看着喻长生身后如影随形跟着那一道的高挑人影,随即流露出一丝极为恐慌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