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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根号三的影子 咔庭教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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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点……”叶隐透的声音少见地带点局促。
“根号三。”
“不是要答案啦!就是想知道演算过程才来问你的,”叶隐透把习题册哗啦啦翻到最后几页给对面看,意思是册子里有附参考答案。
“这种弱智问题你还想算几步啊??审个题再画条辅助线不就好了吗?!”爆豪盘膝坐在地上不耐地数落着叶隐透。他一把夺过习题册,扫了一眼答案又嘲笑道:“哈,你做了半天的选择题还不是全错。”
爆豪确认过自己的猜测没有出错之后,本来是要马上摔门走人的。但是看到桌上散着的题册随口奚落了几句之后,被叶隐透念着“活的五年级”当做救命稻草,抓住就不放了。于是原本完完整整的“青梅竹马失联四年后感人重逢”就画蛇添足似的,临时加上了一场“冷地板面对面讲题现场”的戏码。
“怎、怎么可能!我都有验证过的……”叶隐透不死心,又自己对了一遍选择题的答案——然而如爆豪所说,她的选择题全灭了。
虽然习题集里收录的都是竞赛难度的奥数题,但叶隐透此时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妈妈布置的“作业”,而不完成“作业”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一般来说,妈妈对她课业上的要求是能举一反三,回家以后一定会出另一套卷子来检验成果。如果达不到A判定,等着她的极有可能是最高强度的“菜单”……
其实说到底,要不是这四年的空窗期,她也不至于沦落到周末被关在家里做习题的境地。但叶隐透只是小小地埋怨了一下安子,马上又不忍心了。她敲敲自己的脑袋以示惩戒:那可是你自己做下的决定啊,怎么能怪安子呢?要怪就怪自己还不够聪明,居然连几道数学题都解不出……
叶隐透泄气地往桌上一趴,把自己想象成台风,像台风吹走数学考试那样“呼呜呜”地吹走了题册上的橡皮屑。她慢慢地抬起眼皮,目光触及到对面的男孩。
他那张脸上写满了“无聊得要死”——也或许是“无聊到爆”——手上却顺溜无比地切了个苹果出来,苹果皮不带断的那种。途中叶隐透因为气不过他瞎教一通,试图摆出屋子主人的气势威胁他(自以为)把苹果切成小兔子的模样,以失败告终。顺便一提失败理由是:“数学题都不会做的渣滓有什么资格吃苹果”。叶隐透只好气呼呼地安慰自己:招待客人。招待客人。
咔嚓咔嚓啃苹果的声音远去,又近了。
小胜的牙口可真好……叶隐透撑着半边脸想,又忽然想:咦,小胜怎么知道厨房在那个方向?不不不,应该说小胜怎么知道厨房有垃圾桶啊?哼,自然得好像这是他家一样,但明明是我的!
叶隐透悄悄握了握拳,下定决心要让爆豪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猛地抬头,一下子对上爆豪钉住不知哪里的视线:那是一种在跟虚空里的某人作殊死搏斗的眼神。他嘴里咬着的分明是苹果。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动作突然变得狞猛起来,就好像那颗苹果是谁的脑袋。
咯,果核被咬碎了。
叶隐透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说,知道他想干什么。从昨天见爆豪开始,她就隐约感觉到他身上和小时候比起来多了某种东西。其实正确的说法不应该是“多了”,而是量变达到了质变,最终——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也切实地变了。
那是对“未知”的排斥。这个“未知”威胁到了他长期以来的某种固有认知,而且他对它毫无办法。这种无力感从小——从叶隐透第一次见他就折磨着他,而经年累月之后,它不但没有消失,反而不断壮大。
如果说小时候得不到答案的爆豪只是用尽全力向前方奔跑想甩开自己的影子,现在的他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他不再一味逃离,而是选择用火光炸开影子。但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只是一时的。他无时无刻不受到影子的压迫,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恐惧——能认识到恐惧的感官麻痹了,他甚至以为自己征服了“未知”。
当太阳站到影子那一边,影子就会跑到人的面前。人活着,一定有影子追人的日子,也一定有人追影子的日子。不知道小胜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唉。
她放下笔戴上钥匙,装作写作业写烦了想出去散散心——虽然也未必就是假的——若无其事地伸个懒腰:“小胜,反正你也不会教书,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家里被你轰的稀巴烂就糟了。”
“数学都不会的蠢材胆子倒是很大啊?!!我不会教?明明是你学不会好吗!!!”
叶隐透怀着微妙的心情,把爆豪送到最近的车站。两个人并肩走着(叶隐透为了带路稍前半步,随即被爆豪赶上,又上前,依次循环),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争着谁才是最笨的。走出住宅区,行人稀稀落落的,很少有人在这个时间带出来竞走。一向生命力顽强的狗尾巴草都萎靡不振地伏倒在草坪边。
站在检票口前,叶隐透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爆豪的侧脸——色素淡极了,金发在接近正午的阳光里燃烧到近乎于无,皮肤也白得像水烧到沸点炸开的浮沫,嘴唇在开水里泡得发白,也许是因此才常常撇嘴:和大福同学是两种不同意义的忍耐。于是轮廓和红眼睛就格外深刻。特别是眼睛,一眼望进去会以为自己置身火海,类似于小时候苹果糖糖衣一样的光泽已经看不见了。那双眼睛转过来,配合眉毛制造出象征烦躁的褶皱,嘴巴则威慑性地扔出一句“看什么看”。
大福同学啊……应该早就把我忘了,毕竟就相处了两个礼拜左右。一晃四年过去,回到学校才知道他四年前就辍学了,好像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走了。再忘记写信就去死吧蠢货。”
“我才没有忘过呢!……而且小胜才是蠢货!蠢得连自己有多蠢都不知道的超级大——”
爆豪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了,挤进人群里,就像羊群里冒出的狼一样,周围空出一圈真空地带。叶隐透的反击当然不可能隔着重重的人墙和噪声墙传到爆豪耳边。这次她只是站在检票口的另一头,感受着心头幻觉般飞速抽离的热量。爆豪看不见了。叶隐透全身一轻,好像失去了什么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心里很安静。天还是蓝的,但蓝得索然无味。太阳还是刺眼的,看起来却不那么烫了。
“超级大蠢货。”叶隐透把剩下的话念完,转身:连被骗了都没发现,真是超级大蠢货。
镜姬是可以在“映照”的时候吸收灵魂,但人不是死物,照不照镜子的选择权从头到尾都在人的手里。人一走,镜子里也就不会有什么倒影了。人的灵魂也从来不会有什么多余的部分给镜子用,所以人会带着他们的灵魂一起走。
简单来说,根本不存在什么“可以吸收人类多余的灵魂能量”。正确的说法是“借用”,只有人愿意为镜子停留的那段时间里,它们才能短暂地借来别人的喜怒哀乐,假装那是自己的东西。哪怕如同蜉蝣渺茫,萤火朝夕。
人的灵魂是自私的,是欲望的集合体。能无偿分给别人的永恒,就只有亲情和爱情。但爱情是消耗品,尤其是人类的爱情。他们大多一生只爱寥寥几次,有的干脆只爱一次,还有根本不生产爱情的人类。镜子是不配拥有灵魂的,因为它们没有爱情可以用来交换。
不过我真的没有忘记写信,只是不再感到它的必要而已。叶隐透有点抱歉地想,带着凉意的裙摆幽幽拂过路边东倒西歪的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