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零落成泥 爱抖露起跑 ...
-
叶隐透被牵着手带到一幢大楼里。这里离学校所在的中央区不远，坐电车十几分钟就到。奇怪的是明明天还亮着，附近的行人却寥寥无几，只有老爷爷老奶奶偶尔拄着拐路过，在马路中央慢悠悠的散步。
牵着她的人在楼里七弯八绕，上个电梯直走一段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叶隐透这才发现楼里安静极了，除了前台的大姐姐一个人都没有。
门被打开，夹杂着“一二三四”和“不要停！继续的”喊口令的声音变得清晰。叶隐透看出来这是一间舞蹈室，比家里的更宽敞，但也更拥挤。房间里站了很多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她们扶着栏杆正在做高抬腿外加手部动作，一部分人脸上已经藏不住痛苦的神色。
叶隐透的手被松开，那个据说是妈妈熟人的阿姨交代她在原地等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和喊口令的运动服大姐姐说了些什么。口令一停，那些女孩子也纷纷停下动作，往这边看来。她们交头接耳，开始扩散像极了大楼外面蝉叫声的窃窃私语。
穿着运动服的大姐姐拍了拍手：“大家注意一下，今天有个新人要加入我们。就是门口的——”
熟人阿姨向她招招手，叶隐透于是走过去。她听见自己的凉鞋点在木质地板上，还听见自己按照事先安排好的那样，说了“大家好。我是小徹，今后请多多指教”。
室内的蝉叫声静了一瞬，马上又用力地鼓噪起来：无非是质疑透明人怎么当偶像的。
叶隐透的视线穿过几步之后穿着各式各样舞蹈练功服的女孩子们，望见房间另一端的落地镜。整面镜子被嵌在墙里，不动声色地映出它们中间那条挤挤攘攘的灰黑色洪流。叶隐透没有在里面找到自己，但被淹没的感觉实在是舒服——她安然地垂下眼帘，盯住自己裸露在外的足尖，甚至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这礼拜该给爆豪写点什么。以前只有信纸不够用的份儿，现在却得额外花时间来构思内容，真麻烦。
运动服的大姐姐又拍了拍手，蝉们训练有素地噤了声。她要求叶隐透跳一段《ChilyChaCha》，叶隐透照做了。在她起舞之后，下面不满的声音减少了，但还是有人抗议：“老师，这个我们也会啊！”“对啊对啊，有什么了不起的！”
眼见骚动又有猖狂起来的趋势，肩披运动服的大姐姐不得不再次拍手示意女孩子们冷静：“让小徹跳这支舞还不是因为你们才开始学舞，只知道这支曲子？”她点了一个女孩子出列——她正是刚才带头起哄的——让她也跳了一遍。
舞毕。女孩子的动作由轻快至僵硬，最后脱力一般，跪坐在了地上。她慢慢爬起来，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整个舞蹈室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比呼吸声还安静。
运动服大姐姐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哪里不够了吗。”
刚才站出来的女孩子依然垂着头，恹恹出声：“……是。我在大家面前，紧张了。”
运动服的大姐姐这回面向整个舞蹈教室说道：“一支舞蹈，就算你们记住了它的动作，它也不一定会成为你们自己的东西。在没有熟练到哪怕怯场也能保证动作不走形之前，你们的舞蹈是没有办法登上舞台，表演给观众看的。知道了吗？”
女孩子们齐齐应是。还有几道极其细微的声音在纳闷：“怎么没见她紧张啊，动作精准得要死……”“对啊，跟自带节拍器似的……”
运动服大姐姐继续说道：“更何况人家小徹擅长的还不是恰恰。她从小练的基本功属于芭蕾和摩登舞系，最近才开始学舞曲。就连这首CCC，也是我特意拜托她教练照顾一下你们的进度，对方才点头让小徹先学这支曲子的。加油啊小兔崽子们，我还指望你们给我争口气呢。”
中断的课程继续，叶隐透被安排到最后一排右端。整节舞蹈课都能依稀听到讨论她的交谈声，比如：“不是吧！恰恰是拉丁舞诶，她一个从小学摩登和芭蕾的能一学就会？！”“触类旁通吧？舞蹈本质上应该差不多……不这么想会因为嫉妒而迷失自己的……”
或者：“我怎么就没有私人教练从小教我基本功呢……”“不会还有什么大小姐设定吧？！”
在悄悄话和偷瞄中，叶隐透只是不为所动地按照老师的指示维持住高抬腿并适时更换手部动作。她没有去看任何人，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
散开来又做了一会儿高抬腿之后，运动服老师带着她们学了一首新的练习曲。往常最拔尖的也许是那个出头的女孩子，哪怕今天吃了钉子，她还是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跟上了节奏。音乐进入间奏，她呼出一口气转头去看叶隐透，却见她连汗都没出，也不怎么喘气。进入舞曲部分再去偷看她，又发现她已经跳得跟老师如出一辙，不由暗自较劲，却被走过来的老师指出“动作太用力了”，让她“放松身体”。
舞蹈课结束后，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叶隐透倚在把杆上，定定看着地面。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
叶隐透抬头，认出站在跟前的是刚才那个“出头女孩”。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说“我叫叶隐透，不叫‘喂’”，又想：我好像以前跟谁说过类似的话。幸好立刻反应过来艺名的事情，于是临时改口道：“有事吗。”
“你记住，我叫三花。你等着，我会证明自己不比你差！”自称“三花”的女孩子放完狠话就走远了，从背后可以看见她高高竖起的尾巴，是黄白相间的。
叶隐透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事不关己地猜测着：她的本名说不定叫狸花。同时察觉到一丝既视感，觉得她很像一个人。想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不那么像了。如果是他的话，肯定已经一个爆破轰过来干掉比他强的家伙了。而且，他追求的一直都不是“不比谁差”，而是“比谁都强”啊。
………
……
…
从窗外漫天的粉雪中回神，叶隐透数着厚厚一沓终于填完的同学录，站起身来正准备一张一张物归原主——
“叶隐同学！”
却被人叫住了。回头一看，原来是小D、不，咒诅代行。叶隐透把手伸向怀里那叠五颜六色的纸，以为他是等不及来收同学录的。
“不是的……我是有话想、想跟你说……！”咒诅涨红了脸，附近的男同学们善意地笑起来，有的吹了几声口哨。
叶隐透感到不解，正打算问他什么事，却见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忍受不住似的拉过她就往教室外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把那些调笑声和口哨声，就连教导主任“走廊上不能奔跑！哪个班的”的呵斥声都甩在了身后。
终于停下脚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校庭的樱花树下了。落华纷飞，点缀着两人之间稍长的沉默。咒诅代行没有开口。叶隐透耐心地等待着：反正毕业仪式结束了，再怎么挥霍青春都没有关系。不过比起“没关系”，更恰当的说法可能是“无所谓”。
叶隐透轻轻移开视线，眨动了一下眼睛。世界忽然被粉色占据，原来是睫毛上睡了片花瓣，被眨得险些落下。她把它取下，拈着这瓣花在指间把玩。
“喜、喜…我……你……”春风载着樱花的香气，干净又纯挚。叶隐透恍惚间以为自己也染上了樱花香，手指微微用力碾碎了花瓣。
“叶隐透同学！我喜喜喜、喜欢你！”
“喜欢……？”
“嗯……如果可以的话，请跟我交往！”
叶隐透端详起面前的男孩子：他死死地闭着眼，盯久了脸颊泛出一层粉色，就像开在枝头的樱花一样。她的心里有种情绪正在放大，但不是欣喜，也不是厌烦。当然更不是什么“喜欢”。
更接近于小时候第一次看到小狗的感情，带一点点探究，带一点点好奇，带一点点害怕。
她打量着他，就好像在打量一只未知的生物：“你为什么喜欢我？”
男孩支吾了一下，紧张地站直，双手局促地寻找着裤缝：“这……因为叶隐同学很可爱……？不，其实是喜欢上你之后觉得你的一举一动都、都很可爱！！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优点，比如说唱歌好听成绩优异人缘好有同情心……”
男孩越说越来劲，从磕磕绊绊说到两眼放光。
“原来这就是喜欢……”叶隐透的视线重新回到掌心的花瓣上。它被揉皱了，花容惨淡得有些惨烈。她微微仰起头，对上男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明媚得过了头的春光，灿烂到失真。
“咒诅同学，对不起，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不值得你的喜欢，”她认真地说，“你应该去喜欢能够喜欢上你的人。”
男孩青涩的笑容被按了暂停键，重新播放之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失落地呢喃：“是说你不会喜欢上我吗？可是我明明这么喜欢你……这么喜欢你……！”
叶隐透跟他道了别，回了教室。那枚花瓣被她丢进花坛里，等待化作花泥的命运。她嗅了嗅自己的手指，果然什么气味都没留下。或者也许曾经留下过，只是短暂到还没被发现，春风已经把它吹散。或许应该欣赏樱花纵身跃下枝头的勇气，但事实是它最好在迫降之前观察一下落地点。
喜欢很好，可以让人透过别人的眼睛看见自己的可爱之处，哪怕那只是幻想。叶隐透侧头看向窗玻璃对面浮动的花枝，怎么也想不起来几分钟前才闻过的樱花香气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零落成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