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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狗尾巴草和雏菊 阅览室(门 ...

  •   下午三点四十,准时放学。

      在快活的交头接耳声中,叶隐透背上书包,拉上一旁端坐着待机的轰焦冻,一个曲线起步——转向点是A子的课桌。和路过的朋友都约好明天见,才告别教室。

      教室外的天空泛着粉。是春风给视网膜染了色,还是云朵啊呜地吃掉枝头的樱花,一直吃到身体都变成了粉色?

      叶隐透深吸一口气。虽然空气并没有被想象烹调得多香甜,但心情却一如此刻的晴空,不见了所有阴霾。

      牵住男孩的手悄悄放松了,只用小拇指勾住对方的。

      一路向西。那是高年级的楼栋所在的方向。

      身侧的男孩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问一些煞风景的问题。他出奇安静地跟在身旁,只是依恋着人体温度似的,微微勾紧了手指:右边的小拇指。

      叶隐透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下脚步。男孩注意到教室的门牌上写着“阅览室”三个字。他欲言又止,还是跟上了已经推门的叶隐透。

      叶隐透熟门熟路地钻进高大的书架之间,不见了身影。

      阅览室柔和的灯光打在男孩一半雪白,一半火红的发间,他在门口呆望半晌,找空位坐下了。

      一个身形很像叶隐透的女孩子抱着一摞书出来了。之所以说“很像”,是因为那摞书高得盖过了她的脸,不甚明亮的灯光也照不清楚女孩搬书的手。

      男孩想起母亲的教诲,不自觉地走过去帮女孩分担了几本书。把最顶上的两本书摘下来一看,陈旧的空气里果真凭空飘浮着眼熟的头花。缀着布铃铛,看起来很轻。

      两人在一张空桌前并排坐下。

      咚。啪啦。摞起的小小高塔不堪重负地摔下来一个顶。

      叶隐透把其中三本拥入怀中,又把剩下两本拨给男孩:“喏。”

      一看封面:薄的是《信函撰写入门》,厚的——也没有太厚,叫做《情书大王是怎样练成的》。

      男孩沉默了一下,拿眼睛看看迫不及待捞起一本书,已经开读的水手服,最终还是抿着嘴默默移回视线,翻开了那本更厚的。

      十分钟后,叶隐透喟叹一声合上书。男孩动动耳朵,迅捷无比地按住了她的肩膀,阻止她把看不见的手伸向下一本书。他小声问:“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铃铛模样的头花侧过来,不解地晃了一下:“你不是想学写信吗?这本绿色的虽然有点无聊,但是该讲的都讲了。嗯还有,名字很长的那本就是看起来偏了点,其实讲了很多实用的写信技巧,后面还有一章讲的是写给爸爸妈妈的‘情话’……”

      说起来,能找到这个地方还多亏了国语老师呢。虽然不共戴天的当众·念作文之耻还在,但下课以后把这间阅览室推荐给她,让她多补充些课外读物的,也是语文老师。来了之后才发现,原来B市市立图书馆里的好多书都能在这里看见。

      “都看完了。”灯光下,男孩的眼睛里似乎染上了一层阴翳,“我要学的不是这些。格式什么的,我都知道。”

      叶隐透一头雾水地偏了偏头,铃铛随之无声地一晃:“可是除了格式和社交辞令,还有什么要学的吗?”

      男孩突然无法忍受这里的空气一般,腾地站起身:“我们……出去再说。”说完捧起书快步朝书架走去,应该是去还书了。

      借书处。

      “谢谢。”

      叶隐透抱紧《初心者饲育指南》和《东京都禽类图鉴》,看着男孩在借记卡上写下名字。他借的是那本《情书大王是怎样练成的》。

      “……你不是说什么‘不要学’和‘看完了’吗?”

      “正是因为看完了,才了解了它的价值。”

      阅览室外,男孩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叶隐透快步跟上,刚想抱怨他走得太快,却听男孩冷不防地开了口。

      以一种从未听过的阴沉语调:“你知道……”

      “这间阅览室的别名是什么吗。”

      叶隐透摇头。但男孩没有看她,只是定定地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眼睛里的阴翳同时潜入心脏,顺着声带的震动蔓延着,进到空气里。

      叶隐透忽然呼吸到一阵错觉般的窒息,是那种暴风雨前夕的阴天散发出来的味道。呼吸不畅。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是轰炎司阅览室。No.2英雄安德瓦捐赠的,哈。”叶隐透第一次听到男孩的笑声。……这能称作是笑声吗?虽然像是一腔的郁愤满得溢出了容器,无处发泄才挤出来的声音,但真的是叶隐透认识他这么久以来最初“体会”到的,最真实的情感——

      脸颊掠过一丝凉意。咸味的。伸手一摸,内里却滚烫如火焰。

      原来是哭声啊。

      只有这种时候,才不得不承认妈妈的判决:“镜子化妖,本身没有七情六欲。只是凭人类给几分,我们才拿几分,有几分罢了。”当头棒喝一般的一句箴言,她似懂非懂,却冥冥中记到现在。

      在轰焦冻面前,她第一次感觉到被“充满”。至于是爱是恨,是悲是喜,她还尝不出来。

      “别哭了,”叶隐透去拉他的手——入手冰凉。而且越来越冰,越来越凉。

      喀。嘣嚓。荆棘似的冰,拒绝似的一寸一寸攀爬到手肘。

      好像戴了截白手套,哈哈,叶隐透苦中作乐地给自己逗趣,挣了挣,果然放不开手。

      “大福同学,别哭鼻子了,”她故意大声喊,“既然你、你不想给爸爸写情书,呼……那我教你怎、怎么给妈妈写、写吧?”

      冻得人牙齿咯咯打架的冰棘在肩膀处停下了,仿佛在等待更多的温言软语。

      “而且你表面上讨、讨厌爸爸,还不是进了他建的、的图书、图书馆!”后半段冷气骤然加剧,冻得叶隐透险些没能说完,但最终咬咬牙凭着股气喊了出来,“还不是借了他他他、他花钱捐的书!”

      和冰雪的荆棘僵持着,叶隐透看向男孩的眼睛,努力集中精神:“你现在还欺负好心陪你来借书的同学!小心我对你粉转黑!!”

      逢魔时刻。教学楼前行人不多,但路过男孩女孩的人纷纷侧目:

      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男孩和女孩相对站在路中央,男孩的右手和女孩的左手以一种看似浪漫的形式连接在一起。红云彤彤的天幕下,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折射着冰块特有的冷光。

      仔细一瞧,男孩一只眼睛如同镶在红色天鹅绒里的蓝宝石,另一只眼睛如溪畔遗石,溪水当然指的是他半边清凌凌的银发。不得了了,还是只小波斯猫。再看另一边的小女孩,莹白的皮肤根本不似真人,湖水蓝的眼睛波光粼粼,水灵得好像再一眨就要落下泪来。

      教师们或者高年级的学生都笑眯眯地走开,在心中送上或怅惘或慨叹的感言。

      ……其实不是“就要”,是“已经”落过泪了。跟什么“看似浪漫”也沾不上边。

      “大福我劝你快停手不然我叫老师了!”喀嚓。咔嚓咔嚓。

      “……抱歉。”男孩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个性暴走告一段落,叶隐透的胳膊幸免于难。

      事实证明什么都比不上叫老师有用,“粉转黑”威胁什么的,人家根本就不在乎……叶隐透活动着胳膊,沮丧地想:还以为好歹是朋友了呢。

      轰焦冻呆呆地盯着右手:其实在听到“粉转黑”那一段就能控制自己了,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不想跟臭老爸一样黑粉遍天下……吗?但是看到叶隐的脸,有一瞬间头很晕,方向感紊乱了。本来控制着往回收的冰反而向上爬……真奇怪。果然,战胜那个男人还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两人各怀心事,在校门口分了别。

      ………

      ……

      …

      ……本该如此。

      叶隐透和轰焦冻面面相觑,两双腿四只脚都被人行道拦在了后面。

      “那个,大福同学,那边的绿灯亮了哦?”

      “……嗯。”

      “你不走吗?”

      “……等红灯。”男孩直视前方的眼睛闪动一下,“好了,走吧。”

      “……喔。”

      男孩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瞥向跃动在身旁的马尾辫,嘴角好像有一抹淡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再想细看,又已经不见了。

      ………

      ……

      …

      “……叶隐,你在干什么。”

      “我在练基本功啊。”

      “我只看见你在倒立着走路。”

      “这叫逆·天鹅湖式!”

      “……”第一次知道裙子下面可以穿裤子。

      “……叶隐,你在干什么。”

      “哎呀好烦哪,你都问了十几遍了!……我在采花啦。不觉得它很可爱吗?”

      “……”蹲下来看了很久,“好像是有点。”

      “喂——!大——福——同——学——!走——快——点——!我说的不——是——狗尾巴草——是——雏——菊——啦——!”叶隐透沿路采着各色野花,已经蹦跳着走远。

      结果直到叶隐透回家,轰焦冻都没能把自己真正想问的问出口。比如,她怎么知道他想给妈妈写信;比如,会“粉转黑”的意思是还不讨厌他吗;又比如,为什么她一路上都没有解除隐身;还比如,她为什么说他在哭。

      伸手拉灯,掀开被子躺进去。闭上眼睛,熟悉的黑暗和熟悉的死寂。只不过也许今晚,梦里除了滚烫的悲鸣和冰凉的怒吼,还会有晚风吹拂下的狗尾巴草和蹦蹦跳跳的雏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狗尾巴草和雏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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