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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月光色,咳嗽糖浆 受苦受难轰 ...

  •   和室。榻榻米的纹路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绿栅格交叉成巨大的铁架子,静默地炙烤着闭目蜷缩在屋子中央的,小小的男孩。

      男孩额角渗着汗——难道这灼烧感竟穷追不舍,入了他的梦吗。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幼小的身体简直如同遭受到实质性的痛楚一般,拼命地辗转,反侧,挣扎着要从梦境逃离。

      “……!”男孩骤然惊醒,劫后余生般急促地喘息。像是成功从梦魇的掌中逃开了,逃得远远的了。

      只是薄被掩盖下的腹部,还执拗地隐隐作痛。与之相伴的是——

      男孩把右手覆上左眼,轻轻地,生怕惊扰了那里幻觉一样的灼痛。无意识地呢喃:那是一声轻不可闻的“妈妈”。

      但蚀骨的思念随即一分不剩地投入到晦暗的火苗之中,燃成熊熊的复仇之火。思念每增一分,憎恶就增十分,百分,万分。

      总有一天,要“只用”冰的力量,超越那个男人……!

      男孩第无数次对自己说。低下头,额前爬上险恶的阴影,幼小的面庞看不清表情。

      咚咚咚。轻快的脚步敲击着走廊,近了。

      “焦冻,吃饭啦,”障子门腾地被拉开,光线涌动,幽暗的室内明亮起来。来人是轰冬美,男孩的长姐。

      少女围裙打扮,手里拿个饭勺,还是个半大孩子。看到屋子里的光景,她没办法似的叹口气,还是进去忙东忙西地张罗了一阵——男孩套上校服的功夫,她已经跪坐着叠好了被子。

      “看你这头发翘的,还没洗漱过吧?”少女揉揉男孩的头发,“赶紧吧,……爸爸在等了。”

      男孩一言不发地站起身,避开姐姐的手:“那就让他等。”说完不管不顾地走出了房门。

      走廊的木地板传来笃笃笃的脚步声。沉的,重的,又很慢,地板和踩地板的人都不堪重负。

      轰冬美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这次不是为甜蜜的烦恼。

      “明明昨天回来还挺高兴的……唉。”

      饭桌上。

      沉默是碗筷碟交错之外唯一的动静。先开口的是名义上的一家之主:“焦冻,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来道馆。”

      发话的男人隆隆巨躯上燃着不安定的火焰,即使在家中都一丝不苟地穿着英雄制服——正是No.2英雄安德瓦。

      “……”

      “焦冻!!!听到没有!!!!也不准挑食!!!!!”或者说,也是一个父亲。

      “焦冻,挑食是不对的哦,把青椒乖乖吃掉。”

      男孩微微皱眉,和重新被夹回到碗里的青椒对视许久,不情不愿地伸出筷子:“……知道了。”

      “焦冻!!!!!!为什么不听爸爸说话!!!!!!!!”男人脸上的火焰轰地膨胀起来,仿佛在呼应他不甘的大吼。

      “……”

      “我吃饱了。多谢款待。”

      不多时,玄关处响起了推门声,“姐姐,我出门了”和干脆利落的关门声。

      小小的坐式蒲团无辜地暴露在空气里,浑然不知下一刻即将迎来100分贝“焦冻!!!!!”的洗礼。

      ………

      ……

      …

      男孩孤身走在坂道上。

      昨天晚上回到家,他是试过动笔的。按照书里写的:抒发真情实感,适当引用一些经典的和歌或者俳句。对方如果是亲人朋友,幽默风趣的小故事会加分不少……

      ……可是什么都写不出来。

      信纸从雪白到昏黄。明明近在咫尺,却如同远在天涯。结果,他依然只是对着一张白纸,又发了一晚上的呆而已。怎么奔跑都追不上对方的时间,这种力竭后的茫然……有资格冠之以名字吗?

      滴滴答。有什么扣响了男孩的帽子。抬头一看,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无色的断线。

      淅淅沥沥的,是雨。

      男孩收回目光,正了正书包的背带,重新向着远方迈开脚步。濛濛雨幕中,偶尔有上班族顶着公文包匆匆而过,不知是赶去车站,还是回家取伞。有人打量他:一个在雨中走得不紧不慢的小男孩总是很奇怪的;有人脱下衣服要给他挡雨,他鞠个躬,站直,走开。

      杂货铺的店主——一位戴着老花镜的老奶奶——叫住他:“小朋友,没带伞嘛?来奶奶这里,躲躲雨吧?”

      他只是礼貌地摇摇头,道声谢便继续前进。

      啪嗒。

      他静静地停下脚步——视线的尽头,是一株瘦巴巴的狗尾巴草。没有瓦片之类的遮挡物,春雨打得它不见了锋芒,一下又一下唯唯地应着是,垂头丧气的样子已经看不出昨天的活力。

      ……好像有点可怜。

      对人来说只是洗脸水程度的小雨,狗尾巴草连淋一下都会受不了吗?

      他想了想,走到狗尾巴草边上蹲下。

      ………

      ……

      …

      雨幕里,男孩的身影远去了,只能望见一个小点。而本应长着狗尾巴草的那一块草坪,被一顶圆滚滚的小黄帽悄无声息地盖住——帽子下的空间,想必没有风吹雨打。

      ……

      “……噗!大福同学,你这是怎么了?头发一绺一绺的。”教室里,过道右边的时间齿轮开始转动。

      “……淋了点雨。”过道左边传来微哑的声音。

      “你没带伞吗?那我们一起回家吧,顺便教你怎么写信!”

      “嗯。”

      过了一会儿。

      “阿嚏!”

      “不会感冒了吧?!虽然我只得过一次,但是妈、听说感冒得去医院打针的,还得喝很苦很苦的药。打针你知道吧?就是噗嗤——的一下被这——么大这——么粗的针扎在屁股上……”

      “……阿嚏!”男孩又打了个寒噤,不知道是迫于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对了!”女孩从桌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点心盒。玻璃制的,做得很精致。男孩看出来这是羊羹的包装盒,还有可能是自己送的。却见女孩推开盖子,取出最顶上的一折信封——封口有被撕开过的痕迹,但用透明胶仔细粘上了。

      “给,”女孩轻轻撕开另一头,信纸取出来递给男孩,“这是范文。”

      男孩被她的态度传染了似的,也把拿信的动作放轻了:“多谢。”

      低头一看,落款处是龙飞凤舞的“爆豪胜己”四个字。再看信的内容,男孩不由得抿紧了嘴。

      “……抱歉,我不能这么跟妈妈说话。”

      “啊?……谁让跟他学脏话啦!你再好好看看。”

      “……我也不打人。”

      “哎呀!我的意思是,你只要把自己想对妈妈说的话写进信里就好了,想说什么就写什么。”

      “……想不出来,”男孩做错事般垂下头,“不知道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呀,你可以问问妈妈最近过得怎么样,也可以报告一下交到了什么朋友!”女孩隐晦地拿袖子指指自己。

      “过得……怎么样……”男孩又抿了抿嘴——这个表情使他看上去像是在忍受些什么。

      “你也可以跟小胜、啊,就是爆豪一样,写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呀,”女孩打个哈欠,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说,“空气这么好,雨声听起来这么舒服,花儿闻起来那么香,连呆呆的大福同学都更可爱了……(哈欠)”

      更可爱了……男孩在心里重复道,忐忑着抬眼,看向过道的另一边。

      两根红头绳微微上下起伏,呼吸声有规律地擦过课桌——叶隐打起了瞌睡。

      男孩顿了顿,倾过身摇摇水手服的肩膀。

      “跟……”女孩咕哝了一句什么。

      男孩踌躇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加大力度摇醒了她。

      “……能着地了吗!咦,”女孩揉揉眼睛,边坐直身体边环顾四周,“大福,你怎么在这里……。妈、妈妈呢?”

      男孩移开视线,脸色有些发白,仍开口道:“离上课还有一分钟。”

      “好不容易放我中场休息……”女孩还在为没能成真的美梦感到可惜。

      ………

      ……

      …

      “同学们,这节课本来预定去看小树苗的。但外面雨下大了,考虑到大家的健康——”

      讲台下,有起哄让老师表演节目的,有提议说自习的。

      然而老师不动声色地继续道:“上节课讲到浩史跑进教室对吧?大家一定很好奇他干了什么吧。他拿起一杯热水喝了一口,同学们猜猜他怎么样了?”老师用手扇扇舌头,不着痕迹地给出提示。

      教室里一片嘘声,只有班长举了手。

      “老师,他很烫!”

      “对。水很烫,浩史又很渴,谁来帮帮他?”

      除了班长还是没人举手。老师扶了扶眼镜,正要再给孩子们鼓一把劲,突然眼睛一亮。

      “叶隐同学,看来你知道答案。那么请问……”

      “老师!大、轰同学他晕倒了!!”

      所有的悄悄话和小动作都短暂地定格了。老师二话不说地冲下讲台,背上男孩出了教室。出门前还不忘嘱咐班长:“E君,你主持一下自习。”

      小E怎么欣然领命的暂且搁到一边,窃窃私语的一年A班全体同学也暂且不提。

      叶隐透心不在焉地翻开课本。松开铅笔,又牢牢握住。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她闭着眼把笔往后一丢——

      骨碌碌碌碌。

      叶隐透追着铅笔到了最后一排。第二列,还差一点!

      A子发现了她,睁大眼睛惊道:“叶隐,你在干什么?”

      攥着铅笔的手心凝了一层汗。

      “我……我去捡笔!”叶隐透狠狠心把笔往后门一丢,冲A子做了个“拜托”的手势,狼狈地跑了出去。

      噗通。噗通。

      逃课了。逃课了……不知道A子现在是什么表情……她会对我失望吗?还是生气?哎呀不管了!

      叶隐透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奔跑着,一路跑到医务室门口才停下。因为体育课上老是被球砸到,她算是这里的常客。

      稳了下呼吸,她扶着门框试图听清楚里面的声音。

      “……就没事了。”

      “……样啊,谢……师。”

      模糊的对话声难以辨认。但听拉隔帘的声音,老师好像要出来了!

      走廊上一览无余,没有什么能躲的地方,空教室的门也都锁着。

      情急之下,叶隐透把校服脱个精光,扔进了拐角。

      ……太好了,老师走远了。

      屏住的呼吸终于放松了,叶隐透趁机蹑手蹑脚地潜入了医务室。医务室的包带老师耳朵不是很灵,应该可以的。秘密突击!

      隔帘就在眼前了!轻轻拉开,迅速突进!

      撕拉。

      “嗯?”包带真姬回过头,见没有人影,从座椅中站起来准备进行确认。

      隔帘后,叶隐透死命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只要不发出声音,保持安静就好。女孩控制住呼吸,慢慢蹲下。

      ……!糟了!

      透过布帘下的缝隙,可以看见一根发绳。在雪白的大理石地板上,短短的红绳格外显眼。糟了糟了,估计是刚才跑太急头绳松了……!怎么办怎么办……待会儿要直接坦白吗?可是包带老师那么凶,逃课被发现肯定会拉班纪律分的……怎么办……呜呜!

      颊边一捧发丝倾泻下来,有点痒。但叶隐透已经顾不上扎辫子了。窄窄的视界里,白大衣的下摆晃荡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

      “抱歉,老师。”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沉静。

      “我想倒杯水。”

      叶隐透紧张地盯着帘子对面的腿,心跳依然很快,却不再加速。有一种盖子跟盒子严丝合缝的安心感。温水一样舒适。

      “噢这样啊,发烧容易口渴是正常现象,”白大衣下的腿终于要往回走——

      “不过还没退烧的病人就别乱跑了,让叶隐给你倒吧。”

      刷拉!

      “老师你、您看见了?!”叶隐透惊慌地拉开隔帘,“我……能不能不告诉教导主任啊?我马上就走,请不要扣我们班的分……”心里却偷偷想着,一次露出马脚也就算了,再来一次才不会被发现呢!

      “小轰同学的室内鞋我拿去烘干了,还没来得及给他放拖鞋。一个连床都没下的病人要怎么碰到帘子啊?又不是隔‘轰’打牛,”面相严厉的女性自得其乐地说着冷笑话,“倒个水总不至于冒着光脚下地,病情加重这么大的风险吧。至于你,叶隐同学。”

      “以你来医务室的频率,你的档案里登记了什么个性我还是知道的。能在我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你还真能‘隐’耳盗铃啊。”女性似乎对自己的冷笑话相当中意,兀自点了点头。

      “包带老师,那,那我逃课的事情就别打报告了吧……?”叶隐透不安地绞绞手。

      “想得美。”

      叶隐透腿一软瘫坐在地。地上很凉。

      “报告要打。不过是你打给我,我才懒得打。”话风一转,白衣女性皱眉道:“你给我把帘子拉上,然后要探病探病,不探病回去上课。”说完,白大衣原路返回。

      叶隐透安安静静地走到门口把校服穿上,又回到隔间默默拉上布帘。

      “叶隐,”病人轻轻叫道。

      “嗯?总之,刚才谢谢你了,大福。”

      “……我真的想喝水。”

      “原来不是诓老师的吗?!你赔我感情!!”

      隔帘外传来充满怒气的呵斥:“再打扰病人休息给我出去!”

      叶隐透吓得赶紧捂住嘴。过了一会儿见没有进一步的训话,又原形毕露——字面意思——地瞪向病床上挣扎着坐起来的病人,大意是“臭阿福你给我等着”。

      轰焦冻点点头作为回应。

      然后她给他倒了杯热水。

      男孩接过纸杯。触手温热,有点像记忆中谁的体温。女孩撑住床沿爬了上去,又转过身背对他坐下。

      见他端着热水迟迟不喝,叶隐透探过身来,用气音问:“你怎么不喝啊?”

      白炽灯光漏进来,洒在女孩的面容上。男孩用烧得晕晕乎乎的脑袋想,叶隐也发烧了吗……?她的嘴好红,脸好白。眉毛也好淡,看起来跟那棵狗尾巴草一样,好弱……

      叶隐透半天没得到回答,有点担忧:不会是烫到了吧?凉水好像倒少了……想到这里,凑到杯口呼了呼,边呼还边念叨:“烫烫飞,呼……呼……烫烫飞,呼……”

      轰焦冻在细碎的吹气声中回过神,眼前是女孩敛起的眼睑和……

      是错觉吗?好像更热了。

      “你的‘烫烫飞’没用,”男孩认真地说,“而且我不怕烫。”

      “你不早说!害我吹了好久。呼,好累……”女孩用手扇着风,坐得远了些。披散在脸颊边的发丝间或一动,有些凌乱。

      轰焦冻因为高烧而微微失神的眼睛追着女孩的动作,心里升起一种似焦急又似不满的心情。这种心情驱使他蠕动干涩的嘴唇说道:“我可以帮你梳头。”

      叶隐透想起他说经常被姐姐绑辫子,放心地解下只剩一根的头绳递给他:“那就拜托你啦大福。”靠近男孩,转过身。

      轰焦冻接过纤细的红绳开始动作。因为感冒,鼻端有些迟钝,只捕捉到一缕跟发绳一样纤细的香气。好像是水果吧,他不确定地想。

      指间淌过的银发像很久以前在妈妈怀里看过的月光,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什么是“美”。但张开十指去抓,却怎么也抓不到。那种朦胧的光辉美丽到近乎无望,和妈妈娓娓道来的“竹子公主的故事”一起尘封在记忆深处。直到此刻,在白炽灯下,医务室的隔间里,和眼前的光景渐渐重合。

      “叶隐,你知道‘竹子公主的故事’吗。”

      叶隐透伸手摸摸脑后成形的马尾——但也仅仅止步于成形而已。头发的凌乱程度比起重绑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福·同·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转移话题!先别管什么竹子公主了——你绑得好烂啊!”

      轰焦冻眨了眨眼睛:“我没说我绑得很好。”

      叶隐透语塞:确实,他顶多只说过经常被人扎辫子……

      轰焦冻不屈不挠地重新打开话匣子:“那你知道竹子公——咳咳”

      叶隐透什么气都没了,无奈地拍拍他的背,帮忙顺气:“不知道啦。你想说就慢慢说吧,不要急。我再去给你倒杯水哦。”

      轰焦冻咳得泛起泪花的视界里,那抹月光色的小小身影灵活地滑下床,啪叽啪叽地在屋子里忙来忙去。

      得快点好起来才行。好起来,然后打着伞一起回家。男孩任自己沉进被窝里,用烧到迷糊的大脑有些高兴地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月光色,咳嗽糖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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