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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红舞姬与粉樱 (宠物小) ...

  •   ——晚霞中巍然屹立的日式家屋。

      在车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叶隐透在一阵节奏规律的颠簸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不出意外是熟悉的景象。

      不推自动的大门发出隆重的吱呀声缓缓敞开。叶隐父背着女儿,随妻子跨过第一道门槛。目不斜视地穿过布置着枯山水的中庭,在挂着“阴”字和“阳”字灯笼的回廊内站定。乘着蜿蜒吞吐的回廊,一行三人在短暂的眩晕后踏上了正堂门前的砂子路。

      “妈妈妈妈,刚才那个是什么呀?上次来怎么没有?跟电梯一样,好厉害!”小女孩目睹奇景一下子清醒了。振奋地直起身,探出身体朝母亲的方向问个不停。

      “那是妙蛙——”

      “妈妈你来说嘛,我不想跟爸爸说话,”叶隐透主动从父亲背上滑下来贴到母亲身边,像换了个磁极似的。

      “那听爸爸说就好——”

      “也不想听。”女孩子斩钉截铁的拒绝不见一丝余地,叶隐父悻悻地闭上了嘴。

      庭中培植的红舞姬枫应景一般林啸乍起,萧萧瑟瑟,戚戚楚楚。

      “神时应不知,奇珍异色皆不是,龙田川秋上,满目嫣红层染处,浮空倩影映照时。”

      随着凭空响起的诵歌声,红舞姬林中依稀浮现出一抹人影——动处从风猎猎回绮袖,静处又如闲花流水两相照。面敷粉唇涂朱,纤手无力绢扇重,罗裳不胜柳腰垂。香风到处乱红纷,一舞谢罢枝叶别。舞毕,在场无不动容。

      “父亲,不知道您最近手上还有没有——”

      “岳父大人劳烦了,还请拨冗赐教育儿秘诀——”

      “相公,此舞甚好。”

      啪啪啪啪啪——

      正主们的声音纷纷堙灭在彼此的说话声中,唯有直截了当的掌声由晚风递到了舞者耳边。

      脉搏忐忑鼓动的安静中,叶隐透遥遥冲枫林喊道:“外公!您刚才跳的舞真好看!”

      只闻得一段幽香袭来,下一秒叶隐透已经被拥入一个华服加身的怀抱里:“哎!我们小透真——乖。”微微沙哑的男声闷闷入耳,尾音猖狂地升了八度。

      好香哦……叶隐透晕晕乎乎地想:就是有点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您最近——”

      “岳父大人劳烦——”

      “相公——”

      三人的声音好巧不巧又撞在了一块儿,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开口。

      “别光站着啊,坐坐坐,”艺伎打扮的男子率先席地而坐,丝毫不顾曳地裙摆沾上尘土,只是随意拢了拢领口和肩膀处下滑的布料。他狂放地盘起腿,把个迷迷瞪瞪的小女孩塞进腿间;又不知从哪里捞出一盘和果子,挑起一团毛线状的绯红糕点细心喂给脑袋还一点一点的女孩儿嘴里,蔼然笑道:“小嘴巴这么甜呢?来,外公给你吃点儿酸的,哈哈。”

      还没有觉醒吗……效果抵抗这么低,连身为普通人类的女婿都不如。

      男子蹙眉深思:看来今天女儿女婿不是为报喜而来啊……思及此,他朗声道:“上个礼拜不是才来过吗。怎么,小日子过不下去,要来啃老啦?”

      叶隐母绣眉微颦,忧心忡忡地开口:“父亲,小透她……梦到天梯和承影祠了。”

      一旁安然嚼着和果子,着武士铠甲的女子脸色突变,沉下脸站起身来,厚重的盔甲丁零哐当而鸣。

      坐在外公腿间逐渐清醒过来的叶隐透又发现天一下子暗了,叼着糕点抬起头——外婆一脸“此事非同小可”地长身而立,其威武狞猛之势非三言两语足可道也。

      “你就坐下吧老伴儿,你呀就爱瞎紧张。天塌下来我在呢,别杵那儿一动不动的,瘆得慌,”男子一派轻松写意地冲女子挥挥手,示意她不用大惊小怪。

      铠甲堆就的小山于是又轰然坐下,拿起一块和果子继续吧唧吧唧。

      叶隐夫妇二人早已习惯父亲/岳父大人御妻有术的场面,跪坐成一排紧张地盯住他的动作(其中有约等于一名根本没听懂妻子说的话,但依然与妻子保持立场一致)。

      “乖孙女儿接着吃,啊——”又喂了一块糕点进女孩嘴里,他肃容道,“凶日凶时出生,果真有异于常、咳。明镜蒙尘,须经得道高僧点化开光,方可、咳咳。”

      叶隐母同老父亲以眼神意会,频频点头。叶隐父和女儿同样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地啃起点心来。

      “这样吧,我认识的、咳,里有一者名青坊主,他曾悟透法莲华经(瞎编的),从此练成一颗琉璃静心(依然是瞎编的),为弘扬佛法而行走四方。唤来此、咳,试上一试,或能迎来转机也未可知。”

      “父亲,那怎么联系这位……?”

      “咳咳,你听好了,”只见外公清清嗓子,报出一串神秘莫测的音节,“Aobouzu163。你可凭此号上洞府寻他。”

      叶隐母珍而重之地收起手机,把头一点。外公忽然含情脉脉地看向外婆:“娘子,方才那和歌精妙已极,妾身怕是败了。须得依约到那幽微所在作掌上舞,不知娘子……意下如何呀?”

      铠甲山震动着耸立而起,约摸在山顶的位置颔首,又回头凝视叶隐一家三口。半晌,吐出四个字:“武运昌隆。”然后哔地按下了隐藏在层层盔甲下的遥控器。

      ——再回神,眼前已经是斜阳映古屋。三人于是坐上车打道回府。

      “妈妈,刚才外公报给你的是微信号吗?”叶隐透把晃晃荡荡的脑袋枕在妈妈的裙裾上,好奇地问。

      “是法号哦,”叶隐母微微一笑。

      “真的不是微……”

      “是法号哦,”叶隐母的笑容加深,同时向后视镜投去一瞥。

      “哼,不告诉我就算了。我借爸爸的手机查……不对……我还在和爸爸冷……战……呼呼……”

      叶隐母抚了抚女儿的后襟:果然是安眠药,就知道父亲母亲制不出抗魅惑的特效药……

      然后收回手,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了微信通讯录。就在这么一会儿功夫里,好友申请已经通过了。

      ……「贫僧很穷」?点开他的朋友圈一看,不是风景照就是本人的合照。头戴斗笠手持禅杖,身披一袭蓝白法纹僧衣,看起来像个方外之人,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真才实学了。

      最近一条……在斯里兰卡,看来直接请他来做法事是不太可能了。

      随口问了丈夫一句,希望他认识些传送系个性的持有者。

      ……唉,果然还是没有吗。

      在聊天框里编辑好女儿的特殊情况,发送。

      滴滴。

      ……几乎是秒回。打开刚刚关上的聊天窗一看,居然是条广告:“你好,亲爱的朋友。如您所见,贫僧是个背包客,目前正在穷游。在这茫茫人海中,相遇即是缘分(/爱心)。回1(/可爱)表示支持贫僧的化缘事业(/敲木鱼)你也可以选择直接发红包接济贫僧哦(/俏皮),回2可与贫僧秉烛夜话,进一步详谈(/大兵)。以下省略200字……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万年修得这段缘。轻点手指,了结你我前世未了的这一段……”

      叶隐煌按了按太阳穴,用阴阳文重新发送了一遍——切换阴阳文输入法固然麻烦,但懒得切换就揪不出这种无耻之徒的尾巴。

      依然是秒回。

      “叶隐女士是吗?请把你家小姐的生辰八字发过来一下。”

      依言发送。

      “……贫僧掐指一算,今天就是黄道吉日。八月廿九宜纳彩、宜订盟、宜解除……宜开光。”

      “……父亲果然通知你了。”

      “正是。……其实方才那条推送本来是要发给高堂大人的。看来你我之间不能不说是没有缘分呐……”

      “正题。”

      “……依贫僧所见,施主只需准备以下物什……玛尼玛尼玛尼……至于祷告咒文,贫僧等一下录条语音给施主,施主自取便可。”

      “说吧,多少。”

      “不多不多。贫僧做生意向来公道,人工服务费100万日元、咨询费47万8千日元……再打个熟客引荐的折,合计888万日元,微信转账支付宝和paypal都行。”

      “可以。成事之后再转给你。”

      “多谢惠顾!心不动则无苦无痛,如我佛门,潜心向善……玛尼玛尼玛尼。”

      叶隐煌切断手机电源放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在GPS上给叶隐司机指了个方向:“下了高速先去一趟这里……”

      ………

      ……

      …

      找和食料理屋用过晚饭之后,一家人来到了新居。来得仓促,西式装修风格的屋子里也就空空荡荡。

      叶隐母从购物袋里一样一样取出开光法事所需的物品:黄符纸——已经按青坊主发来的百拍依样描过了的,柚子水,朱砂,狼毫,香烛……最后再点上香烛,摆好香案,大功告成。

      唤过那边还在转悠新家的女儿,让她在香案酉时三刻方位站定。感觉到她懵懂不解的视线,叶隐母一如往常地半蹲下来凝视她:“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乖乖的,不要动。知道了吗?”

      见女儿的帽子上下一点,她欣慰地奖励了一个爱的摸头。也许从此以后,女儿就不用再戴帽子了……再也不需要靠区区一顶帽子去揣测女儿的好恶了。

      左手持黄符,右手拿手机,微信语言随时可以点开,丈夫也已经赶去上班了。

      ……是时候了。动手吧,叶隐煌。让你的骨肉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用再选择卑微的活法……!

      滴。

      “云去月现,尘拂镜明。目之所向,玉汝于形。镜何负于目,急急如律令!”

      滴了柚子水和烛泪的黄符无风自动、无火自焚,飘着袅袅青烟随风而尽。

      再抬首,烛光摇曳间的女儿仍然呆呆地站着。但叶隐煌隐隐知道,冥冥之中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小透,”她柔声唤道,“你好好看看妈妈。”

      小女孩头顶的帽檐翘起嘴巴。变化发生了——

      帽檐之下,衣物掩盖之下,多了逐渐凝实的一张脸,一具身躯。那脸上,有一双眼眸专注的望向对面同色的另一双眼。不多时,那双眼睛泛起了疑惑,像是不知道为什么另一双眼里淌出了泪水。

      噗通。

      一个怀抱融入另一个怀抱的声音,也是一道心跳融入另一道心跳的声音。

      晚风吹起窗帘,好奇地钻进这户空荡荡没有家具的人家,调皮地掀开了女孩的帽子。月光汇入如瀑的银发,分出几缕描绘着帽子下的容颜:惊愕的。那两潭集天地间灵气一般的浅湖蓝漾着,漾着,不可置信地对着自己切实可见的双手决堤而出。

      ………

      ……

      …

      四月。凝山小学。春风摆尾,肆意地在落樱丛中游来游去,伺机钻进孩子们的裙摆或发间掀个痛快。

      轰焦冻跟司机叔叔告过别,紧了紧书包带。望向新入生的樱色洪流,忍不住却步。

      但人群外这样一幕吸引了他的目光——

      个性似乎是隐身的女孩子——唯一的判断依据是她的制服裙——撩起裙裾在远离樱花树下的一株野雏菊前蹲下。

      看到这里,他最多只会觉得这家伙还挺温柔的,然后漠然地加入人群去大讲堂。但不可思议的是,正要移开视线时,他突然“看见”她顺了一下头发。……那头发是银色的,但不是自己熟知的那种银色。在春日的阳光里含蓄地泛着光,被微风一绕,看起来很柔,很软。似乎一个恍惚,就能投进记忆里的……那个人的怀抱。

      ……啊。

      回过神来,轰焦冻发现自己居然无意识地把头埋进了女孩的银发里。

      ——就像曾经抱住那个人撒娇一样。

      但是不一样。味道不一样。没有温和而包容的香气,只有一股牛奶味。

      “抱歉。你早餐喝的是纯牛奶吗?”他于是把心里想的说出了口。同时站直身体,同她保持了一定以上的距离。

      女孩子没有回头,还在看那朵花。但她说:“没关系。是喝的纯牛奶啦……但不是喜欢才喝,都是妈妈硬灌给我的。”她终于转身,回头以后转而专注地盯着这个突然冲到自己发间的男孩子——看到男孩脸上的烫伤,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似乎想摸。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看到别人脸上有烫伤,第一反应再怎么自然都该有些僵硬的。轰焦冻还注意到她转身后一直维持着隐身状态,直到整件水手服正对自己才重又显出身形。

      她头上是小学生统一指定要戴的小黄帽。圆圆的帽檐有那么一瞬间和樱花花瓣一起遮挡了轰焦冻的视线。

      “……妈妈灌给你的?……啊,抱歉,我得——”

      樱花散开,视野一下子过于宽敞。

      “……去入学仪式……了。”

      对,就那么一瞬间。而在那一瞬间的下一瞬间——

      “抱歉,失礼了。”男孩伸手在女孩的额发里摸索一会儿,取出一枚花瓣并捏着它向她示意,“你头发里有片花瓣。”

      叶隐透瞪大圆圆的眼睛,惊叹道:“哇你好厉害,埋得这么深怎么看见的啊!”

      男孩头顶上仿佛冒出一个问号,他呆呆地偏了偏头,接着那对一灰一蓝的瞳仁追着一枚正要下落的花瓣盯了半晌——叶隐透和他一起盯着这枚花瓣慢悠悠地从树梢出发,被风卷得翻了一个跟头,最终落到地上埋进花瓣编成、春风织就的地毯里——然后男孩回过头来正色道:“就这样看见的。”

      他又想起什么大事似的,郑重地跟她道别,汇入到人流中,成为成百上千滴中的一滴了。

      “他的口头禅肯定是‘抱歉’……”女孩对着手里刚采的雏菊一吹——粉白纷飞间,崭新的制服裙还维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刚才为止还看得真切的躯体飞快淡去,很快淡得看不见了。

      女孩没有看到男孩通红的耳垂,男孩也不知道自己的耳朵为什么变烫了,就在和女孩双目相视的那一瞬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红舞姬与粉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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