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差佯错》长砂

9、逼迫 踢寡妇门，

　　苏举人走了。与霍川一样，走之前极其糟心，然而身体上却没有经受更多的苦楚。从病到死，走得飞快。苏灵只得又张罗着另一场丧事。

　　这一次，没有江湖豪客闪亮的兵器在太阳下反着光，也没有一团一团的亡命之徒思忖盼着宾客打起来好拣便宜。然而在苏灵眼里，其间凶险并不亚于上一场丧礼。苏灵知道苏举人的“不甘心”是什么意思，苏举人一死，她就是个孤女了，任她有天大的本事，既无法读书做官，也无法与外面的男人们平起平坐。苏举人还没安排好闺女就走了，怎能甘心？

　　苏灵深吸了一口气，吩咐管事：“都打起精神来，天还没塌呢。爹的后事，与师父当有所不同，来的没那么的乱人，可来的也未必都是省油的灯，都要小心伺候着。先扎灵棚、派人往起动的人家那里报信，开了单子来我看。咱们库里有的，先取库里的东西，没有的，着紧了采办。再有，唔，还有从铺子里调几个记账的，往来支应的……”

　　一样一样吩咐下去，管事也是才办完了一桩丧事的，虽然礼仪有所不同，大致也都有数。听了少主人条理清楚地分析了下去，仿佛也找到了主心骨，上前道：“大姑娘，咱们人手不大够，索性便将这些雇来的车夫多留一阵帮助，您看怎么样？这一路我看着，都是老实人。乡下人，便宜、好使。如今咱们可不好再雇奸滑鬼！又或偷，又或懒，又或乱往外传消息。”

　　苏灵点点头：“也好。”从霍府山下小镇上雇来的人，他就算是想干些什么不大厚道的事儿，也是人生地不熟。

　　管事得令，飞快地跑了出去，一道跑，一道传了命令，又亲自往那套正在与账房上算工钱预备回家的伕役那里去。

　　苏灵给钱爽快，虽则路上管得严些，又有些紧张，拿到了钱，众人也都说这主人家实在。工头心里盘算好了，这回比在附近跑营生多得两成钱，连着先前的积蓄，可以将看中的二亩水田买下来了。车伕和力伕们也各有想法，不外回去可以扯一件一直不舍得穿的新布衫一类，彼此说笑着。

　　唯有一个年轻人，一直压低了斗笠的前檐，也不说话。年轻人是夹带着混进来的，谁也不知道怎么将他算了进来的。好在一路上他力气足，几乎也不说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长得也好看，与众人渐混得熟了。一个黝黑的中年汉子拿胳膊肘蹭蹭他：“小郑，你呢？拿着钱要干什么？听大叔一句话，甭乱花，攒着，讨房媳妇儿才是正理儿。”

　　小郑含糊地答应了，头埋得更低了。

　　管事便是在此时到来的，与工头一阵嘀咕。工头有心抬个价：“说句讨嫌的话，您别生气，这白事帮忙，有些晦气。我们离家这么远，都盼着早些回家呢。”管事道：“加三成工钱。”工头还是一脸为难，管事道：“多少，你说。”一番讨价还价，议定了价钱。

　　出来讨生活的，都是同乡，多半是抱成了团，皆听这工头的话。听讲定了这事，都不反驳他，一齐答应了。工头带点得意地对管事说：“您看，这样可还成么？”

　　“好好。那跟我来吧。”

　　小郑也混在人堆里，听管事叫他们去搬动木材、布匹等。心里替苏灵愁得要命：她师父死了，如今父亲也没了，以后可怎么办呢？她要不再管江湖事儿，除非找个好男人嫁了，可再没有别的法子了。要踏进江湖是非里，五剑门的破事就够她受的了。她行动都是官家小姐的作派，还是留在老家嫁人得好。我且守着她，看到她好好地嫁了，再回家去。至于爹那里的事情，我们若是连一个女子的事都管不好，纵然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也是个笑话。

　　“小郑”，正是肖南容。他在五剑门排行的名字，叫做肖养正。

　　——————————————————————

　　肖南容与一干力伕干了一天的活计，吃过了晚饭，等周围人都睡下，便悄悄溜出来。他到过苏宅，知道些布局。出了力伕住的地方便往后宅去，近来苏灵都在前厅守灵，有她在，前厅当无患，倒是后宅，可万不能进了贼。跃上了高树，不多久，便见两个包着头的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后墙根下，开始学猫叫。

　　哟，还有内应？肖南容气笑了。

　　眼见着一个穿着护院衣服的人从里面也叫了几声，摸出一包东西便往外扔。肖南容冷笑一声，扣了几枚石子，手一扬，先将外面的蟊贼膝盖击碎，才从树上跃下，剑也不出鞘，横扫向护院的双膝。

　　院墙内外，登时传来阵阵惨叫。

　　苏灵很快便被惊动了，并没有调集人手往后墙处涌，而是下令各处守好各自的地方，再亲自往外墙去看。当家人死了，孤女管事，可不是就是蟊贼、家贼们的乐园了？她沉着脸，拿定主意要拿这件事立个威。

　　不意到了墙根下却怔住了——已经有人替天行道了。

　　不多会儿，管事也带了人跑到了墙外，拿灯笼一照，叫道：“大姑娘，外面也有两个贼。”

　　苏灵道：“都捆了回来，明儿一早，拿了帖子，送到衙门里去。”她很疑心是参加霍川葬礼的江湖客干的。这一路，尾随来的江湖客虽然越来越少，也不是没有的。苏灵扬声道了个谢：“不知是何方义士，妾身在此谢过了。”加派了人手巡夜，自回去守灵。

　　这一夜却难以安睡，心里转了八百个主意，还得装作镇定。

　　次日一早，四邻来问候的、旧识来吊唁的，苏灵忙得不可开交。四邻固然是惋惜苏举人故去，却也担心自家安危，万一贼偷顺了手，进了自己家了呢？东邻陈大娘子陪着苏灵哭了一场：“你父亲，多么好的一个人呀，从不与邻居红脸儿。哪想到人一走，家里就进贼，这贼真不是好东西！连这样宽厚的人家都偷！哎，听说拿着贼了？你也不先审一审？到底是什么来路？”

　　苏灵眼圈儿红红的：“我管他们是什么东西，总有衙门管的。”

　　陈大娘子道：“哎哟，你姑娘家，心也太大了，这些事儿，总得自己有个数儿才好的。万一他们还有同党呢？指望衙门给你办事儿，不如指望自己。若你父亲还在，他一张帖子，衙门能紧着点儿，如今他不在了……哎……”

　　不在了怎么样呢？陈大娘子后半句儿还没说出来，管事已经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大姑娘！大姑娘！”

　　苏灵听着这口气不对，对陈大娘子道：“您且坐一坐，我看他们是不是有事儿。”

　　陈大娘子摇摇头：“罢啦，我看你这事儿也多，就不打搅啦。多嘱咐你一句，万事当心！”她还想说，没了爹娘兄弟的姑娘，有夫家还容易被夫家欺负呢，这连个出头的夫家都没听说有，得多好的运气，才能顺顺当当过完下半辈子呢？陈大娘子也有自己的家，只好叹息自己的爱莫能助了。

　　————————————

　　陈大娘子毕竟是经历丰富的人，猜得倒是准。管事给苏灵带回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大姑娘，不好啦！知府……知府他不干人事儿了！”管事曾跟着苏举人干过一任的知府，苏举人那个府，比家乡这个府，还大些，苏举人的品阶也高半级。一旦不对付，管事便不肯称知府做“大人”了。

　　苏灵将他引到内室，问道：“怎么了？”

　　管事脸都气青了：“咱们一直担心的，是八百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要来谋财害命。又或者您遇人不淑，夫家刻薄。可万没想到，代天牧民的地方官，居然是最先起这个意的！他说，这家里进贼必有缘故，当是咱们家门不严。您管不好家，他不忍看着老爷身后混乱，要……要……要插手了。还说……”

　　府尹的意思，趁着这个机会，既然大姑娘管不好家，他又不忍心“苏兄”走得不安生，索性就做个好事，给苏灵配个人家。这一下，苏灵有了归宿，谁知道了都得替府尹叫一声好，照顾遗孤嘛。苏家的产业，他自可在苏灵“备嫁”之前代管，且代为操办婚事。

　　“我就知道，爹的后事，比师父的后事要凶险得多！”霍川的后事，她有功夫就行。在这里，并不是的。她天生就被人按了头。

　　踢寡妇门，挖绝户坟，江湖规矩是不干这个的，偏偏府尹爱干这个。

　　对，那是个读书人家，还是个有功名的人家。可那又怎么样呢？那个有功名的人，他死了呀！

　　对，欺负孤女不好听也不好看，官场上的人也要个脸。可他这不是在爱护孤女吗？有什么样的照顾，比给一个无父无母没有亲眷的孤女找个婆家，更好呢？这是给她一辈子，寻了个安身立命之所呀！

　　对不对？

　　管事道：“大姑娘，你可得拿个主意！”

　　苏灵垂下了眼睛：“他这么没耐性，仕途也难有进益了。”

　　管事急得直跺脚：“他对咱们，要什么耐性？他对老爷的耐性就很好！看人下菜碟儿罢了！我的大姑娘，您先看自己吧！”

　　话音刚落，外面又喧哗起来。丫环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姑娘，外头来了好些衙差，说是咱家进了贼，知府大人特意派来看管咱家丧事儿的！”

　　苏灵的养气功夫再足，此时也坐不住了，呼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