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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老姜 车到山前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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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冯寂,苏灵心中也是一惊,面上却没带出多少来,先对丫环道:“噤声。”又使个眼色。丫环点点头,站到了门边守着。冯寂人在窗外,将窗推开,自矜着身份,并不进去。苏灵极有眼色地起身向前走了两步,福一福身,客气地问道:“老前辈深夜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冯寂目光沉沉,在她脸上扫了又扫。连番举动在丫环眼里是十分无礼的,往前踏了一步开口便要喝斥,苏灵抢先摆一摆手:“看好门。”丫环又退下了。
冯寂开口自带一股老前辈的气势:“大晚上打扰个年轻姑娘,也不是什么能说得出去的事儿,要问的就更不是什么能叫人听的事儿了。只是我与霍兄是旧交,这件事我不得不多问一句,就不讲什么虚礼便直问了,白天那个小子说的话,是真的么?”
苏灵微低下了头,她与肖一清还没来得及通这个气,也不知道肖一清会不会扯后腿,当下一低头,声音里带点未出阁姑娘家的羞涩:“不知道您老说的是哪一件呢?”
冯寂索性说得更明白一些:“你与肖家那个小子,可是有婚约么?”
苏灵唇角微微翘了一翘,低声道:“老前辈,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不该问我,也不该是我来答的。”
冯寂的脸沉了下来:“真是胡闹了!”老江湖自已听出来其中的倾向了,“那你是不是霍兄的弟子?!”
轻叹一口气,苏灵低声道:“您问的,一句比一句教人难回答了。我若说不是,过不过心里的坎儿,若说是……又该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片心意了。”
冯寂点点头:“五剑门够乱的。哎,你们知道五剑门乱,还要跟肖家搅什么婚姻?肖一清也是奇了怪了,他有野心,为什么要做这种落人口实的事情?”
苏灵只是摇头,轻声道:“前辈,这事儿不该是我一个晚辈女孩儿家能多嘴的。如今,我只盼着将师父的后事妥妥当当地办完。尔后,五剑门有什么事,嗐,约摸也不会找到我了。”
冯寂道:“我怕你们抽身难。”
苏灵抬起头来,郑重地一礼:“前辈是个重情义的人,这么多天了,只有您来对我讲了这些话。谢了。”
冯寂犹豫了一下,道:“你就只有那么个打算了?若只是退出这个江湖,我倒能助你一臂之力。可不要再提什么婚事了!再有,霍兄的遗书,我也看过了,什么其他几派要各替你办几件事,听我一句,将这话忘了吧!退,就退得干净些。三个月后,你也甭去了,你答应了出钱,那有钱就行,人就不必到了。”
苏灵微笑道:“是。开一张飞票,哪里提不出钱来呢?至于婚事,我看……不会有人再想履行了。”
冯寂得了她的允诺,放下心头一块大石,一纵身,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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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环拉开门,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再没看到一个人影,匆匆关好了门窗,来劝苏灵:“姑娘,咱们回家吧,这江湖,真不是个好地方。”
苏灵笑道:“就听你的。明天先找两个人来看屋子,日后咱们回来祭扫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丫环小声嘀咕着:“他们都还没走完呢!”
威远侯是走了,戚格非却留了下来,与肖、孙、吴周旋。江湖豪客们走得七七八八,也不是没有不死心等到最后拣野食的。想将这处产业大门一锁,且要将他们请出去。苏灵道:“他们比我们还急的。”有三月之约,一个个且得急着回去布置,是不会久留的。
果不其然,次日,几家便相偕而来。肖一清没事人似地道:“我们这便回去了,三月之后再见。这两个人,”一指黑袍客,“四家各出一队人,押往祖庭。祖庭,也是时候该修葺收拾啦,借了这次机会先去办了。”
苏灵向身后勾勾手,丫环托出张托盘来,上面薄薄几张纸。苏灵道:“这是余款,聊表心意。说好的事情,还望不要推辞。”
事情办得真是漂亮呀!肖一清心下感叹,这要真是儿媳妇,该有多好呢?忍不住拿眼角去瞄儿子,心头便是一紧——肖南容又不见了!肖一清心里有事,勉强笑笑:“一路顺风。”
苏灵又与孙娘子、吴老乃至戚格非一一告辞,言语间十分周到亲热:“连日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厨下有食水,山下镇上也可采买。路上小心。”孙娘子与吴老都想,这个姑娘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到现在还能笑脸迎人的,真是……心里都有一丝寒意。
戚格非却是与一些官场上的人打过交道的,情知官场上的老油条,都是这么一副德行。不过,以苏灵的年纪而能与老油条行为相类,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要走,正好!可不敢叫她再掺和这些事了。当下也是客客气气地道:“多谢款待,一路上小心。”又取出一面令牌来给苏灵:“这是本门令牌,姑娘但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只管持令前来,又或派个人带着令牌来吩咐一声。”
苏灵接了过来,见一面雕着一柄剑,一面雕着个戚字。点点头:“多谢。”
肖、孙、吴三家暗骂戚格非混蛋。明明是大家有默契地,将这一条给忘了的。霍川的遗书谁还不明白么?霍川这一支是废了,霍川情愿叫自己徒弟退出角逐不再生事,只要大家答应帮她几个忙。但是在几家看来,能叫她全身而退,就是最大的帮忙了,还要再给她办事?那是不能够了,一个个都装了死。
如今被戚格非挑破了,个个不好意思,孙娘子抢先捏着鼻子送了令牌:“小孩子就是性急!令牌在这儿,叫人到哪里找你呀?南五省的州府,都有我的人,持我的令牌,往西市牌坊下一站,自有人找你。”
吴老也添了自己的令牌,如孙娘子一样,报了地址。肖一清将他们仨全骂完了,面上却一脸的沉重:“有什么事,打发人来说一声。肖家上下,没有不认得苏家的帖子的。”心里还惦记着自己跑掉的儿子,不知道肖南容这一次又要逃家到几时!此时与三年前不同,正在争夺的当口上,肖南容这一跑,设若出了什么事……肖一清委实没有精力再关心苏灵了。
人人作完了戏,都急急地走了。
苏灵叹息一回,吩咐道:“好啦,咱们也该回家了。爹该等急了。”
丫环掩口而笑:“怕是气极了。”
苏灵也忍不住笑了,她担心出事,没叫她爹跟过来,苏举人在家,不定怎么生气呢。虽说腿长在他老人家的身上,然而闺女跟他发狠,他也不得不掂量一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儿,到底不是掺和江湖事的料,只得留在家里干着急。
这回回去,怕不要被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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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灵奔赴霍府走得急,并没有带多少人。打霍府回家,是从此不在这里住了,路上要用的东西多,林林总总装了五六大车,车夫与役夫都不够使,管事跑到镇上,又雇了些车辆来,凑成了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地往家里走。
这一路又与往常回家不同,家里依旧有一个老父亲在等着,背后却没有一个师父在送别了。苏灵坐在车里,心中微酸。打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来,却是霍川让她去取的药。霍川几乎将身后一切散尽,一把惯用的剑也被苏灵拿去给他陪葬了。只有这瓶药,苏灵给留了下来。
对着瓷瓶发了一会儿呆,苏灵又闭上了眼睛,想着这个江湖,这些江湖客,慢慢将这些人的关系理了又理。
一路无事发生,还算顺畅地到了家乡地界,远远地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举人常会派人迎女儿,看到苏家的家丁,就知道家近了。苏灵露出一个笑来。
管事打马上前,却得到一个噩耗——“大叔,老爷病重!我来请大姑娘快些回家主持大事!”
管事斥道:“嚎什么……嚎?老爷这是想大姑娘了!等大姑娘回去了,父女俩一见面儿,老爷一高兴,病准就好了。”
家丁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哎!”
苏灵听说父亲病重,哪里还敢耽误催促着赶紧回家。
苏府里一片惨淡,盛夏的花树都能叫人看出股凄凉劲儿来。阖家上下看到她,仿佛看到了主心骨,一路将她迎到了苏举人的病榻前。苏灵见了苏举人,大吃一惊:“这才几天?怎么病成这样了?”
苏举人咳嗽几声,眼睛里透出欣喜,却又板下了脸:“一惊一乍!我是怎么教你的?”
苏灵冷静了下来,问道:“出了什么事儿?”又要摸苏举人的脉。
苏举人苦笑道:“得啦,机关算尽,终究人算不如天算。我本以为啊,给你找个可以托付、你又能制得住的人家,就可以放心走了。万没想到……”
苏灵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三年,我就在找路,没找到。不用摸我的脉啦,油尽灯枯,不顶用啦。听我说!”苏举人将仆役摒退,“我强撑着,就是为了等到你,好嘱咐你几句。我没有儿子,你没有兄弟,所以我死了,你会加倍的苦。亲戚、宗族活吃了孤女的事儿,哪里都有,哪年都有!我得给你找一门靠得住的婚事,可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阴损起来活吃了你!本来呢,我的旧交们,同窗们,倒是有两个人品尚可的。可眼光不行!我担心他们好心办坏事。
这才不得不选了江湖人家。你的本事,耍心眼儿够拿捏得住他们一家子了。肖家也想要装点门面。合适!婚姻之事,不过如此!肖一清是看咱们有用,咱也是看他有用,不要忌讳‘有用’,难道‘没用’就好了?可惜啊,现在这事儿不成了。我的儿,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苏灵眼中含泪:“人病的时候,就脆弱,就会乱想,您好好儿的,明儿病好了,再想想刚才说的话,您自己个儿就得脸红。”
苏举人执着地问道:“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苏灵红着眼圈儿:“您放心,我不会听礼义道德摆布的。”
苏举人勉强笑道:“这样我就放心啦!可惜啦,我是看不到你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了,不甘心,不甘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