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差佯错》长砂

6、生变 他们有婚约

　　肖大侠等人已与戚格非寒喧上了。

　　戚格非的辈份并不高，戚家的势头却很猛，口里说着“无知小辈”的诸位长辈，见到他的时候也不得不小心提防。唯一的例外就是苏灵了，若是戚格非没有投靠威远侯，或许还有值得忌惮的地方，一旦投身，就是将自己套进了官场的束缚，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一群人中，苏灵一眼就认出了威远侯。她不曾见过威远侯，然而官场中人与江湖人，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样，遑论姿态、相貌了。而肖南容则是正经认出了威远侯那张俊脸，心里不由紧张了一下。苏灵眼角斜了他一下，肖南容挤了过去，小声说：“那是威远侯，你……”放着我来！

　　苏灵唇角一勾，低声道：“不碍的。”应付官面上的人，她的办法多的是。辟如，君侯之尊，岂可擅入丧家？不吉利！要叫威远侯他亲娘长公主知道了，侯府的主事，该自裁谢罪了！

　　不意戚格偷偷摸摸地把威远侯夹带了进来，却又大大方方地介绍了威远侯。不等苏灵揭穿，已先说：“这位是威远侯。”

　　威远侯也极接地气地一拱手：“叨扰了。诸位只当我是个无关的看客，该怎么着，还怎么着，也不必特特的搭理我。前儿我舅舅还教训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只为了解世情而来，并没有什么忌讳。”

　　苏灵一肚子的话，也只能接着闷在肚子里了。

　　威远侯舅舅虽多，与他最亲近的，却只有当今圣上了。威远侯的亲娘长公主，正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有他老人家发话，苏灵想好的理由，就全都用不上了。

　　非但用不上，还得另换了一套欢迎的说词，作为“丧主”，她得欢迎威远侯。

　　威远侯早就看到她了，却没有主动理会。威远侯一向对闯江湖的女人很有意见！他不待见抛头露面的妇人，女人嘛，就该养在深闺，哪怕像他亲娘那样爱揽个事儿，又或者像他姑妈那样点起亲兵打丈夫，都比风餐露宿逞凶斗狠要好得多！

　　在他看来，闯江湖的女人，简直是不务正业！哪怕情形所迫，不是娇弱的花朵一样吟风弄月，相夫教子，至少得上勤于耕织。街上卖菜的大妈，都比某某女侠，更招他待见。

　　当然，卖菜的大妈与揽事的公主，在威远侯那里，都不如才女闺女的评价高。

　　苏灵正经还不算是个江湖中人，威远侯也仿佛听说霍川是她西席，本不该被威远侯划到“非人类”的行列中去的。可谁叫苏灵捉了一群不长眼调戏她的人，将人打残了还换了花红！这哪像个闺秀干的事？又做“丧主”来主持丧礼？五剑门还没死绝呢！

　　是以，威远侯对苏灵的印象并不好。哪怕苏灵外在的一举一动，简直就是把大家闺秀四个字从头写到了脚，在威远侯的眼里，那也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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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灵端端正正给他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哪怕是长公主身边最严厉的嬷嬷都挑不出一丝毛病来，威远侯还是看她不顺眼。苏灵行完了礼，听威远侯含笑说一句：“请起。”就知道跟这个是没法儿对付了。这些人的笑从来都不等于是好感，笑着捅刀，才是他们惯常做的。

　　【他果然是要给戚格非撑腰的！】苏灵下了个论断。五剑门何去何从，与她是无关的，她也不大在意究竟是哪一派一统五剑门。至于肖家，她固然与他们更熟一些，然而要她去操纵此事，大约肖大侠是第一个不会听她的。至多，准备好了万一肖家败了，伸手拉他们一把罢了。

　　苏灵打定了主意，便不将威远侯的疏离之意放在心上，自己也摆出公事公办的客套笑容，将威远侯让进了室内。落后威远侯两个身位，且必有丫环相伴，一面走，一面说：“君侯屈尊至此，实出意料之外。山居简陋，还望勿怪。”语调柔缓而吐字清晰，然而每个字的字音尾端都像带着点软软的棉花，入耳舒服极了。威远侯也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所谓正人君子，乃是男女授受不亲，话也不肯多说两句。

　　两句话说下来，两人都知道彼此是成不了知交，在肖大侠等人看来，却是——毕竟是官宦人家，他们两人仿佛才是一拨儿的，说话的声气跟咱们江湖人都不一样。

　　到得内室，威远侯号称只是看客，却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主客的位置，与苏灵在上头对座。上来的茶他只略略揭开盅盖，笑道：“雨前龙井？”嗅一嗅，略沾一沾唇，以示赞许。苏灵缓缓点头，软软地道：“正是。”

　　他二人一派岁月静好，旁人却等不得。孙娘子先对戚格非道：“你们戚家，是个什么意思？！”

　　戚格非恭敬有礼地起身，一拱手：“死者为大，师叔有什么想法，不如等先人入土为安，如何？”

　　孙娘子瞥了苏灵一眼，果断地骂道：“呸！道别人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么？请了个侯爷来，不就是为了撑腰么？少给老娘装好人！自家人的事，引了外人来，真是要把祖师爷给气活了！”

　　江湖骂战，这已算是颇文雅的用词了，听到威远侯的耳朵里，依旧是粗鄙不堪的。威远侯也好涵养，只含笑以眼神询问苏灵。苏灵一脸的无奈：“这里只管先生后事，至于掌门种种，我也管不上。不过，总是有些许缘份，银子倒还剩着些，我如今都拿了出来，三个月后，摆个擂台，各派出人打一打，谁赢了谁去管事儿好了。眼下谁要搅了先生的事，我就只好拿他去……给三个月后的事情多换些花销啦。”如今她只能称霍川做先生了。

　　威远侯暗骂一句奸诈妇人不安于室，笑道：“做得了这个主？”

　　“我只管出这些钱。”苏灵说话也是滴水不漏的。

　　两人暗过一招，吴、肖、孙三家一齐响应，都叫着说好。明摆着的，若是打一打，还可能有胜算。让戚家引了威远侯的势力来蚕食鲸吞，三家就只好被他收拾了。

　　引朝廷的势力入江湖来争夺，谁都想背后有这么一个靠山，却又集体地瞧不上这么干的人。戚格非吃了这么一记哑巴亏，居然也是面不改色，反而赞同道：“既然是门内公议，我们自然遵从。不过您——”他看向苏灵。

　　苏灵也是不动如山：“我就是个出钱的看客。”

　　眼见戚格非与威远侯皆不再生事，肖大侠心里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仿佛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要他说，他又说不出个根据来了。只得将此事暂且按下，约定了三个月后，回到祖师开宗的原址，真刀真枪，定一定五剑门的前途。

　　威远侯等他们争论完便起身：“那便这样罢。”又问往何处拜祭。

　　苏灵眉毛动了一动，没有将不快放在脸上，低眉顺眼引他去拜祭了霍川，又在灵前将消息放了出去。各路江湖豪客交头接耳，又有一些凑热闹的，也商定了与相熟的人结伴，打听着五剑门旧址，预备去……拣点残羹剩饭。所谓残羹剩饭，并非指吃喝，而是江湖大侠们决斗、群殴等等，都会有些人尾随拣便宜。运气好的，再能得到某前辈临终前的遗赠呢？

　　因霍川身故，众人极有默契地将苏灵排除在了五剑门之外，有资格参与三月之后争夺的，便余四家。苏灵便在灵前说：“如此，肖、吴、孙、戚四姓，三个月后，便……”

　　“且慢！”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然说，“这四家都有资格执掌一派么？若是有人德行有亏，也可以么？咱们江湖人虽然刀头舔血，却也要讲仁义伦理的！否则岂不就是魔道了？”

　　苏灵点头道：“不错。”

　　“好！姑娘既然这么说……”

　　苏灵一提气，坚定地打断了他：“阁下何人？”说着，将目光稳稳地投入了人群一个裹在黑袍的干枯人形上。

　　那人“嘿嘿”一笑：“知道些秘密的人。站出来吧！”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肖南容眼皮一跳——站出来的却是与他一路到霍宅，鞍前马后打探消息的田微的那个弟子！

　　这孩子缩着肩膀，仿佛承受不住这许多前辈豪客的压力，却依然说：“苏姑娘是五剑门的人！是霍祖师，亲自认下的，已序了光字辈。师祖给小师叔，与苏姑娘定了婚约！霍祖师才将苏姑娘逐出门墙的！”

　　嗡！仿佛热油锅里浇了一瓢凉水，霍宅内外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