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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消息 叫她挨个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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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南容叼着个炸丸子,支楞起耳朵,听着楼下说书人讲着江湖趣闻。今日便说到了他们五剑门,五剑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兼五支打打闹闹得十分热闹,隔三岔五的总能听到些消息。逃出家门之后,肖南容就靠这些江湖传言来知道些家里的消息。
说书人正说到:“五剑门几支一齐出动……”肖南容咽下丸子,摸出一块银角子往桌上一放,一纵身,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地之后,扭头冲窗口笑了一笑,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穿的可不就是他们这一支弟子惯穿的青色衣服么?
肖南容冲这位弟子无赖地笑笑,扭头便要走,一转身,却撞上了一个熟人:“二、二师兄?”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依旧是气人的油滑腔调:“哟,二师兄,大忙人儿……”
田微脸色晦暗,语气里透着焦急:“师叔祖过世了,你若还不肯回去……”
饶是肖南容在江湖上打滚三年,皮已滚得犹如常年蹭完了松油打滚的野猪般针扎不透,还是怔住了:“哪个师叔祖?”
田微低声道:“还有哪个师叔祖?自然是霍师叔祖了。”说着,将自己的外衫一扒,露出一面系着的白色孝带来。
肖南容眨眨眼,试探地问道:“我爹什么意思呢?”他们两支的关系勉强算不错,霍川死了,肖南容作为晚辈,奔丧是应有之义。肖南容问的,实是他与“小师叔”的婚事。纵已不烦“那个谁”,他依旧是不想娶苏灵的,若是他爹还有这个想法,那他得做点准备,免得被灵前逼婚。
当了肖南容二十年的二师兄,田微一点就透,沉下脸来道:“师父的意思,既然霍师叔祖生前就不同意你们的婚事,死者为大,这事儿,就这么算了。苏家那里,有他去退婚了。”
肖南容脸上的笑容没了,整个人隐隐透出寒气来,一把攥住了田微的手腕,一路将他拖到了自己落脚的客栈里。田微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失神,被他拽着走了。到了地方,肖南容将门一关,手一转,田微便划了一个圈儿,被塞进了椅子里,肖南容面无表情地斟着茶,问道:“师叔祖死了,就欺负他徒弟没有撑腰了,是么?”
这话难听得紧,田微心头微恼,正要说话,肖南容说着气人的话,手却极稳地将茶杯放到了田微手里:“霍派没有什么人了,终归是一派,势单力薄比旁人好摆布,我娶了她,五支里就有两支在手了,对么?师叔祖虽没有那么多门人弟子,知交遍天下,江湖上的名头极大。她又是官宦人家的女孩儿,与官面上的人也算搭上了桥了。巧了,他们官人不在乎这些辈份的虚礼。如今看着不划算了,就要散伙?这还是人干的事儿吗?”
田微斥道:“你怎么能这样说师父他老人家?什么划算不划算的?你们的婚事,本来就不对头!你不是还逃婚离家,一跑就是三年的么?眼下说这个话,又是什么意思了?你也不愿意,师叔祖生前也不愿意,师父要如了你们的愿,你还在别扭的什么?”
肖南容垂下头,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田微叹了一口气,道:“你也不用担心苏……呃,苏姑娘。师叔祖的遗书,将她从这江湖里摘了出去。离了你,他依旧是正经官宦人家的大小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见肖南容还不接茬,田微只好下了一剂猛药:“那天夜里,苏姑娘亲眼看着你翻的墙。我要拦你,她反拦了我。我说,咱甭去讨这个嫌了,成不?老老实实跟我去,去霍家奠了师叔祖。趁这机会,将门里的事儿做一了结。”
任凭哪个男人听说,一个姑娘,还是个生得漂亮又出身颇佳的姑娘,对自己并无结缡之意,哪怕是自己先跑路的,心里也会有那么一点点尴尬不是滋味的。肖南容此时尚不能免俗:“她……”
田微点点头:“咱先沉住气,好不好?原本五门谁也奈何不得谁,如今师叔祖走了,必有一番争斗的。纵咱们不愿意生事,也要防着别人欺到门上来,顶好在天下英雄面前将他们打得不能翻身。戚家那个小子,听闻投了个京里的大官儿,志向不小……”
仿佛一千只苍蝇在耳朵边嗡嗡,肖南容摆摆手:“二师兄便直说,我爹必要一统五剑门就是了。”
这话好似戳到了田微不知道哪根筋,他猛地站了起来:“你道是为了什么?师父原也不想赶尽杀绝,可他们呢?使诡计害死了大师兄!”
“大、大哥?”肖南容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秘辛。
“嗯,”似乎是冥冥之中那位大师兄借给他了无数的气势,田微果断地道,“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肖南容还是会看一点脸色的,知道二师兄此时惹不得,老老实实打了个包袱,算还了房宿钱,与门下弟子会合,一行人往霍川隐居之处而去。
途中,田微唯恐师父的计划出纰漏,必要肖南容答应了,到了丧礼上,万不可提婚约。肖南容却咬死了只给他两个字:“再说。”
甭管苏灵对他是个什么意思,也甭管他爹肖大侠是个什么盘算,肖南容总不肯将自己的婚事这般算来算去的,况且【她虽有个爹,她爹却不是江湖中人,放到江湖里,她没了师父也算个孤女了。她对我没那意思,我却不能不仁义!哪个晓得这回会生出什么事端来,又有谁知道会不会牵连到她?师叔祖一封遗书就能将她从江湖里摘出去了?多少前辈死在金盆洗手的大典上?又有多少人洗完了手,就被别人给‘洗’了?】
肖南容打定了主意,没婚约,他也得护着苏灵周全。打小,他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父母虽宠着,却也爱拿那自律又乖巧的苏灵来比他,越比越显得他不好,他也就看苏灵这个假正经不大顺眼。现在不同了,他也长大了,小时候那点子小心眼儿,要再放不下,岂不白长了这么大?
田微左右说不服他,倒被他这翻道理说得心里也有些踌躇,一头想着师父的大计、师兄的仇,一头想着这么对一个女孩儿,也确实不地道。苏灵是独生女,苏家也算是绝户了。欺负绝户人家,这事儿不好说更不好听。
师兄弟两个心事重重,越到后来越沉默。憋着一口气赶路,田微还记得提醒肖南容:“快到霍家了,咱们前头先打个尖,换上孝衣,好生歇息歇息,养足了精神,才好应付那帮鬼!”
肖南容点点头,腔调懒懒地说:“行啊,听您的呗。”
田微心里叹气,自去与店家交涉打尖住店一应事宜。他在肖府里就兼管着这各项事务,仿佛一个大总管,如今做来轻车熟路,片刻便将住处安排妥当。他自己与肖南容共住一间房:“师叔祖白事在前,各路江湖人都赶了去吊唁。人多,房子不够,咱们便挤一挤。收拾好了,到前厅吃饭去,那里人多,也能听些消息。”
“行~啊~”肖南容又是一张不正经的脸了,亏得他生得俊俏,这表情摆在他脸上反有些讨喜,换个五官没这么好看的,早该被人一锅铲拍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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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到了前厅,却没有人拍这一锅铲。前厅里,守法良民早没了影人,尽是左一桌西一桌的江湖客,却不如何喧闹,正听一个大嗓门儿说最新的消息:“去霍老爷子那儿吊唁的,都老实着点儿,别叫那位姑奶奶捉了按人头换了钱去请咱们大伙儿吃酒!”
田微对自己徒弟使了个眼色,徒弟凑了过去,先捧了大嗓门儿两句,继而道:“我们也是要去吊唁的,并不想惹事儿,敢问这位老兄,您刚才说的,是怎么一回事儿呢?”一面问,一面让店家,“给这位老兄上两壶酒来,挂我们账上。”
大嗓门得了酒,又有意显摆,得意地道:“不想惹事儿好啊,你们顶好去磕个头,不要多说话,还能赚酒席吃哩。你们可知道,江湖传说,霍老爷子天煞孤星,一门人都死绝了,可还是有一个关门弟子的?这位姑奶奶可不得了,能在天煞孤星门下安安稳稳活到长大,那是一般的人么?”
田微这徒弟十六、七岁的年纪,打记事起就知道这“苏师叔祖”,真真一个大家闺秀,肖府上下的人,在她的面前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声气,唯恐叫这花朵儿一样的师叔祖不自在。听这大嗓门这般说,小徒弟张圆了嘴,仿佛一条吓呆了的鱼。
大嗓门见他听住了,越发要卖弄消息灵通:“偏有人不长眼去惹她的晦气!她去给师父找药,药找着了,赶回来的半道儿上,师父死了。你说气不气?还有不长眼的要调戏她,无事调戏妇女,能是什么好人么?还连累着身边起哄架秧子的。叫她挨个儿废了,点着人头,提到官府换了花红。”
肖南容已寻了张桌子坐下,一口粗茶含在嘴里,此时全喷了出来:“噗——”
大嗓门往他的小俊脸上看一眼,不高兴地道:“噗什么噗?这姑奶奶,仗义!可不是那等靠花红过活的人。讲明了,这钱她分文不取,分作三份,一份给了被这群鬼害过的人,一份儿用来作霍老爷子白事的花销,剩下一份儿,舍粥!给霍老爷子积阴德!真个有孝心呐!”
肖南容喃喃地道:“真TMD是官家小姐的做派。”
田微低声道:“她本来就是官家小姐。”
肖南容看了他一眼,心道,怪道我总觉得跟她合不来!自己等人是仗剑走江湖,一时兴起,为着一句话,便能奔行八百里,不管不顾。这一位呢?遇着调戏自己的人,还要算个收入。
大嗓门又说起了苏灵如何如何操办霍川的丧礼,招待各路亲朋,且说到时候必有一场好戏看。肖南容只不作声,欠锅铲拍的表情也收敛了回去,田微凑了过去道:“瞧,哪怕入了江湖,也……”不用你操心。
肖南容没吱声。却想,她办的这事儿,就不像要入江湖的样子。
闷闷地吃了一餐饭,正待回房休息,却听到一阵锣响,盖过了大嗓门正在发表的意见。大嗓门全忘了自己提醒别人的话,骂道:“什么玩儿?日头偏西了却开始敲锣?招魂呐?!”
田微却低声道:“不对!是官路上的人……咦?戚家的!”
外面一阵嘈杂之声,店家迎了上去,却是威远侯到了。众人面面相觑,大嗓门也收了声,低下头来,唯恐叫人知道刚才是他在叫嚷。
田微道:“戚家居然攀上了这样的高枝,京城里的贵人……说的原来是威远侯?!戚家真是半点儿骨气都没有了!”
五剑门五支,除开霍家遭了天灾,余下的肖、戚、吴、孙四派,最兴旺的,就是这戚家了。
实是肖大侠“大业”道路上的一块极大的绊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