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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灵光 哎,小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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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是叫霍川带了徒弟走了。
苏举人心疼女儿,给装了两车的衣裳首饰,八车的家俱摆设,再饶上俩丫环俩厨子外带一个车夫。不像去躲羞,倒好似换个地方继续享受。
苏举人亲自将女儿送到了霍川住的地方,张眼一看,便不大乐意。霍川住一处山间别业,三进院落,还算清幽雅致,只是装饰基本没有。客客气气地问霍川:“霍先生,先生清贫自守,苏某佩服,还望能让苏某略尽绵薄之力。”霍川肚里好笑,面上潇洒:“您请自便。”苏举人老实不客气地将霍川这空荡荡的“府”好生布置了一番。
又命人打探,山下不远有一个小镇,也不算太清苦。眼看着把家俱摆设安放好了,再看厨子盘好了灶,拉着女儿的手,苏举人哭得几乎吃不下去饭。苏灵陪着他落了一回泪,他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家去。
留下一对师徒,霍川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苏灵惆怅半晌,也转过脸去看师傅。
霍川道:“走,跟我拜祖师去。”终于把徒弟拐到了自己的地盘上,霍川得意极了,走起路来也挺腰凹肚的。
他没问徒弟婚约打算怎么办,这事儿搁谁都不好办,肖南容跑了最好!
苏灵跟着霍川进了最后一进院落,正房三间,墙上挂着许多画像,男多女少,高矮胖瘦都有。正当中一幅最大,乃是个仙风道骨的长须老头儿,霍川道:“这便是我们派的开山祖师耀先公了。”一一介绍了下去,苏灵才知道,她们这派,叫做五剑门,因本派最出名的就是五套剑法。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名字不吉利,祖师爷死后三代,五剑门分作五个分支,谁也不服谁。
一国一分为二,尚且都不算一盘菜,何况只是一个江湖门派?五剑门便从一流大派,流星般地成了一个松散的五枝名义上联盟式的……勉强算帮派的物事。说名义上的联盟,盖因五枝相互之间,纵横捭阖,互殴的时候多,合作的时候少,都想压了其余四派。
苏灵低声问道:“那,肖世叔与咱们,不是一枝?”
“不是!”霍川斩钉截铁地道,“咱们这一枝……咳咳,就剩咱们爷儿俩了。”
苏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
霍川一脸的沉痛:“命不好啊!天花……”
苏灵不再多问,拈了香,恭恭敬敬地拜了过去。
直到拜完了,霍川又开始说些江湖规矩。
“江湖上最讲究个论资排辈,那是真的要把辈份嵌在名字里的。凡大门大派,又或拜过码头的,都要有一个嵌了辈份的新名字。高几层的辈份,哪怕不认识,报了名字,小辈们都要卖面子的。要记好了这一串子的辈份,可不能记岔了。各大派的排字,都要记住。”
譬如霍川,他叫霍川,可是在师门里,也是按着“耀武扬威韬光养晦”的字序排了下来,师门的叫法,叫个霍韬嘉。以致霍川平生最恨之事,便是写自己的师门名字。行走江湖,便报“霍川”,久而久之,“霍川”二字,把比霍韬嘉更响亮。可在门内,还是要写那招人恨的三字名。
苏灵这才明白为什么江湖人把这辈份看得这么重。
霍川说完,便道:“哦,咱们派到了你这一辈儿,是要加个光字的,你,我看就叫灵光吧,灵光灵光,挺好的。”
苏灵恭恭敬敬地一礼:“谢师父赐名。”她明白,这才算是真正拜过山门,入了门墙。
霍川看了她一眼,忽然提高了声音,严厉地道:“好了!别偷懒!开始练功!往日在你家里,不方便,从今天开始——”他调子拖得老长,仿佛是想让苏灵经由想象,去幻想出许多艰苦的磨难来。
苏灵却不怕他,懒洋洋地道:“我是想我爹,还不至于把积郁成疾,您不用这么着让我分神。”
霍川愤愤地道:“今天多扎一刻马步!”徒弟太灵光了,往往让师父很没有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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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三年匆匆而过,苏举人也没能够捉到自己的女婿来给女儿成亲。幸而苏灵在霍川那儿住了三年,倒显得从容豁达了许多,令苏举人宽心不少。
这一日,霍川接到一封书信,扫了一眼,问苏灵:“该到你去探望你爹的日子了吧?”
苏举人讨厌“霍麻烦”,却还坚持着路远长程一年两趟看女儿,苏灵不忍心,霍川看这“苏讲究”也挺烦,便改由苏灵回家探望父亲。
苏灵道:“算错啦,还差一个月呢。”
“明天就动身儿吧,顺道儿帮我办件事儿。”
稀奇了,除了支使她捶背捏肩,还有什么别的事儿叫她办的呢?苏灵顿时来了精神:“做什么?”
霍川给了她一个地址:“你往北,去一趟朔原城,到了城西,找一条废弃的旧官道,沿着走三十里,有一处废弃了的驿站,大门台阶下面,挖三尺,找一个坛子。坛子里有一只铁匣子,匣子里还有一个瓷瓶,里面有一种药丸。取着了,给我带回来。那是我年轻时埋下去的,是我师傅炼的好东西。你去取了来,咱当传家宝。”
去朔原城并不“顺路”,朔原城比苏灵的家还要更远一些,然而苏灵生出一股“走江湖”的新奇感,也以为霍川这是要考验一下自己,便痛快地答应了:“好!”
一路风尘仆仆的,先探望父亲。
苏举人头上的白发又多了几根,见到女儿出落得越发有个大人的样子,不由垂泪:“可恨肖家小子!”
苏灵无奈地道:“爹——强扭的瓜,不甜,何况……这事儿也未必就简单了。”
苏举人举袖试泪,擦完了眼泪,才一脸高傲地嗤笑道:“那又怎样?灵儿,我教过你的,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我就你一个女儿,咱们旁无近亲,我百年之后,就得靠你自己了,你可得清醒些。夫妇之伦,相敬如宾就挺好。甭信那些流言话本,那都是给傻子看的东西。男人说娶妻娶贤,也没断了勾三搭四,女子也是一样的道理嘛!做得好看些,就得了。”
毕竟是做官儿做腻味了的人,苏举人的道理,那是一套一套的:“谁家订婚姻前不掂量掂量?我看肖南容长短正合适,就他了。甭理霍麻烦那个什么辈份!哎,他都到了该备棺材冲一冲的年纪了。你坐正了,装,也要装得正经些。看着体面,待有了后嗣,还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记着,得明白什么才是顶要紧的。”
苏灵在亲爹那里灌了两耳朵的道理,又禀明了父亲,往朔原城去。苏举人硬是将她塞进马车,不许她骑马,苏灵当面答应得好好的,离家十里便换上了轻便的骑装,一路绝尘而去。她越来越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霍川都该过八十整寿了,无故让她去取什么药,虽然看不出霍川有什么不妥,可她就怕这是霍川的续命药。
一路往北,倒也称不上风餐露宿。苏灵到底还是举人家的女儿,揣着她爹的关系,一路驿站,走的是平坦大道,住的是安全的驿站,黑店也不曾遇到半个。她也不敢为了找刺激耽误了霍川的药。晓行夜宿,稳稳当当地取了药,谨慎起见,连坛子带匣子统统包在一个大包袱里。
她打算顺路先回到自己家,预备带些给霍川的礼物,也顺道将自己收拾收拾,免教霍川见了这狼狈样多想。苏举人摇头叹气地拜女儿收拾得好了,再再嘱咐:“你年纪也不小啦,我看呐,甭再搁外面乱逛了,该回来收收心啦。不要肖南容那小子也成,可你总不能不要这个家吧?”
苏灵含糊地答应着:“我先看师父去,爹,等我办完了师父交待的事,咱们再从长计议,如何?”自己的亲爹自己明白,苏举人这肯定是又有什么主意了,这主意,还是有理有据,而不是朝令夕改的胡说八道。
得了女儿的保证,苏举人才宽心地地放她离开。苏灵往霍府去的这一路,却极其糟心,先是路遇大雨,马车陷到了泥里耽误了好一阵儿。待脱了困,又错过了惯常落脚的地方,被迫在一个小镇里暂留。
小镇只有一家客栈,既不大干净,也不怎么亲切——小小的客栈里满是带刀剑的江湖客。正对门坐着一条黑胖大汉,敞开了衣襟,露出满是长毛的胸脯,一条腿踩在身侧长凳上,正口沫横飞地讲:“五剑门,又出大乐子了!四枝都去了夺魂剑那儿……啧,哎,小娘子,你是一个人吗?这样的天儿,一个人赶路,可不大安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