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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还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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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关了威远侯并没有就此休息去了,唤来了他亲娘长公主的家令,让他在府中整理出一处落院来,准备好一应物品“安置一个小娘子”。家令好一阵的激动,威远侯大概是长公主口中“最无趣男子”之一了。长公主将世间的无趣男子分为许多种,木讷固然是无趣的,像威远侯这样的,也不拒绝与女子亲热,也逢场作戏,但是什么事都要画个道道、连男女之间也要立个规矩从不破例的,也是够无趣的。
今天!大半夜的!叫了人来准备安置一个小娘子,这绝对是破例了!
家令恨不得肋下生出双翅,飞去向长公主汇报这一特大喜讯。脸上堆满了热切的八卦的欲-望,家令请示:“小娘子喜欢什么呢?您想要给她什么呢?想叫她看到您什么用心处呢?”
那一脸的暧昧,威远侯一看就知道他想岔了,敲着家令的头:“想什么呢?!想什么呢?!这是个晚辈!前辈学兄的遗孤!”
“哦哦哦,那几岁了?保姆乳母……”
威远侯吼道:“她都二十多了!反正我看着她长得挺大的了,你给预备好了。别的先放一放,给她找几本《女训》、《女诫》!”
“是。”
威远侯紧接着又召集了自己的心腹等,连夜开着小会,商议有关蜮的事情,忙了个不亦乐乎,到三更天,才勉强躺了一阵。天色微明他便起身,点起人马直扑城外。
戚格非是他点名带路的,此时心里打着小鼓。他远不是威远侯的心腹,只是江湖事务方面的得用的人,但看威远侯这个架势,虽然是奔肖一清去的,可感受不到一丁点儿的善意。戚格非犯了嘀咕,心道:肖一清那个脑子,混江湖是够用了,跟官场上混,是真的不够使,放他跟官面儿上打交道,他都没那个本事惹出大事来。不应该是他惹了什么需要威远侯亲临的大案呀。
肖师祖,您可清醒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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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一清还就不怎么清醒。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苏灵与肖南容闯出太傅府,心情都不怎么好。苏灵知道了自己的家世渊源,依然是坚定了要闯江湖的决心,她所担忧的,是自己闪下了肖南容孤身去了叶府,现在肖南容的表情极其糟糕。叶太傅多么老谋深算的人,想要一个年轻人难受,都不用打骂,直接无视了肖南容,让肖南容感受到了不是一个层次的差距。官面上的人是怎么看江湖人的,苏灵心知肚明,更觉得肖南容受了委屈。
肖南容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虽然自己说过被肖一清卖了好几回,大部分的不满还是身为儿子的抗议——哪家儿子不是受老子管的呢?他是听了苏灵说“今天拿了骨肉亲人领富贵,明天就能拿礼义廉耻去换别的东西,翌日何事不可做交易?”,他读书不大正经,但这句话还是听明白了。
他眼看着亲爹从一个正派大侠,一步步走向算计,如今更要投靠威远侯,为些不惜放下身段跟晚辈戚格非论交,把全家的脸都丢尽了。
两人很有默契,出了叶家别业没多远,肖南容前面带路,苏灵跟着他到了藏马车的地方。肖南容放下凳子让苏灵到车厢里坐着,自己摸着马头,低声问道:“你,真的不回去了?有他们照顾,你能过得舒坦许多。”
苏灵道:“什么样是舒坦?这里头的事,麻烦着呢。”
肖南容低低地应了一声:“哦。”
安静了好一会儿,肖南容问苏灵:“你真的要在江湖上历风雨了吗?我从来没见过有金盆洗手能成的人。你,可想好了?”
“我什么时候没成算了?”苏灵一扬眉。
肖南容又沉默了下来,绝口不提苏灵独闯叶府的事情,苏灵自己提了出来:“今天我自己去叶府……”
“一定是有你自己的考量的,你脑子比我好使的,我知道,你的安排总比我妥当。你说的,我又什么时候没听呢?你可以跟我讲的,至少,我能接应一下。”肖南容一口气说了许多,神态一点也不像二缺了。
苏灵解释道:“当时我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你父亲又,呃,你夹在中间……”
“没有中间了,”肖南容用力地点点头,强调似的重复了一句,“没有中间了。坐稳了,咱们回驿馆。”苏灵的身体,在野外住一宿,不定又得生出什么病来,驿馆再糟糕总有片瓦遮头。
肖南容轻车熟路地回到了驿馆,正是吃晚饭的时候。肖一清将田微留在老家打理庶务,如今在驿馆里坐镇的,是另一个徒弟,也是肖南容的师兄仲西石。仲西石深知师父此次上京是有要事,师父不在的时候,他非常谨慎地下令,所有门下弟子必须老老实实呆着,能当哑巴最好!
即使是晚饭时分,仲西石的院子里也是静得能听到针尖落地的声音。正因如此,朱须与罗大官人那里热热闹闹的动静就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几位侠士心里啐骂“暴发户”、“脑满肠肥”,默默地吃自己简单的饭菜。朱、罗二人靠近京城,也不敢太放肆,排场并未铺开。他二人也有心事,朱须与罗大官人一商议,是觉得撬了肖南容的墙角,是件一本万利、富贵险中求的划算买卖,这个时候肖南容回来了。
罗大官人当即表现出了作为一个合格朋友的素质,代替被推出局的朋友大声招呼:“哎哟,肖少侠!八娘子!”
肖一清门下,对不省心的“肖少侠”三个字非常敏感。仲西石听着这三个字,亲自去看——肖南容!八娘子也非常的眼熟,正是苏灵。
苏灵不是他能应付的,肖南容也是个不听劝的主,仲西石当即派人进城找肖一清。
苏灵与肖南容心里都存着事,苏灵只说了一句:“二位先生好,恕我有病在身,不能相陪了。”便离开了,肖南容一抱拳,紧随其后也走了。朱、罗二人对望一眼,罗大官人道:“怎么看着像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了?我说,献殷勤的时候到了。这个时候,你要脸干什么?贴上去呀。”
朱须道:“不急,不急,先看咱们的肖少侠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吧。这个时候,得帮他!”
“你可真贱!”
“没你那双贼眼贱!”
两人互损了几句,朱须叹道:“真没想到,肖大侠做事比肖少侠还要没根,朝秦暮楚,怕是没有好下场了。”
“兴许能左右逢源呢?”罗大官人戏言道。
“他的脑子,怕是不够使的。”
话虽如此,朱须还是命人做好准备,准备资助肖南容与亲爹对抗。罗大官人则贱兮兮的继续发挥他的大嗓门,将“肖少侠”嚷得声闻十里,仲西石就算是个死人,也得推起棺材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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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一清的“事业”正是关键的时候。
他的长子死于五派内部的纷争,从此他便发誓一定要一统五剑门,让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日子久了,就只剩一统五剑门这个追求,而忘了最初的原由。为了这个目标,可谓不择手段。浸润其中越久,离初心越远,如今竟成了要争取更大的声望与势力。
而他现在只剩下一个儿子了。肖南容在他的眼里,是一个不可靠的继承人,也是唯一的继承人,所以大事他无法与儿子商议,也无法交给儿子。弄到最后,他对儿子的安排就是——接受他给安排的婚姻,给他生孙子,保证肖家的延续。同时也可以保证儿子的衣食无忧。仅此而已。
得抓到肖南容回来!让他成亲!
苏灵再好,抵不了戚家的势力,戚家是真的摸着了威远侯的门了。
肖一清一头扎进驿馆,仲西石迎了出来。肖一清劈头便问:“人呢?”
仲西石闷头带路:“在这边。”
彼时刚吃过晚饭没多久,肖南容正在煎药。肖一清见儿子跟个小跟屁虫似的忙着,气不打一处来:“老二!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了,你野到这里来了?!”
肖南容的手抖了一下,几滴药汁溅到手背上,微烫。他皱了皱眉,将药端给苏灵,说一句:“喝了。”然后捞起自己的剑,挡住苏灵的身形,倒退着出了房间,将房门扣上:“我去办点事,就来。这回别再叫我找不见人了。”
苏灵看看他,肖南容背着光,表情看不大清楚。苏灵给了他一个字:“好。”
肖南容提剑转身,正视肖一清,突然发现肖一清与记忆里顶天立地的父亲判若两人。肖一清沉着脸:“你跟我过来!”如果可以,他是想刺苏灵几句,好叫她知难而退的。好在还记得这是驿馆,不可以随心所欲。先办了儿子再说!
肖南容一声不吭跟着他,到了仲西石如今所住的院子,肖一清喝道:“关门!”
院门关了起来。
肖一清再喝:“跪下!”
肖南容闻风而动,双膝点地。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肖一清不疑有他,训道:“你在外面野得还知道家吗?”
肖南容凭他怎么训斥,都不开口,肖一清近来憋屈得狠了,满腔的愤怒喷涌而出:“不省心的东西!一点忙也帮不上!不知道个轻重!你晓得什么要紧不晓得?长本事了你!放你出去撒欢儿,你就当自己能胡天胡地了?!给我滚回来!老老实实准备着当你的新郎倌儿!你先前不是逃了苏家的婚吗?行,依你,不用娶苏家的了,我给你定了戚格非的小姑,与你辈份相当,年纪也合适,这下不差辈份了吧?不许说不!从今天起,你跟在我身边,离开一步,我打断你的狗腿!不孝子!”
肖南容等他骂完,不疾不徐地将剑双手举过头顶。
肖一清没好气地道:“你干什么?”
肖南容抬起头来,看着男人花白的胡须扭曲的脸,哂笑一声:“还您。”少年时,他当然是淘气的,什么事都敢拧着来,心里却一直对父亲保持着敬畏,现在突然发现这种感情消失了,长久一来禁锢心灵的枷锁不见了。畏源于敬,也许是从霍川过世,肖一清便求自保辜负了苏举人的信任开始,肖一清自己把“敬”消磨掉了,畏的根基终于崩溃了。
肖一清惊怒交加:“小畜牲!你要干什么?”
肖南容见他不接,自己爬起来,将剑往桌上一放:“我把‘养正’两个字还给您。‘南容’两个字是苏伯父所赐,我就留下了。至于肖字,您爱拿不拿,你我分道扬镳吧。”
“逆子!你!”肖一清调门高得声音都劈了,“为了一个女人!你不要自己的家,不要自己的父母!你!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唉,又没将事办好,肖南容自嘲,他以为自己能将这事办得漂亮的呢,结果又累苏灵被骂了。看着越骂越荒唐的肖一清,肖南容突然觉得,他与大街上叉腰骂街的胖大婶,颇为神似。越看越像,竟失声笑了出来。
越笑声音越大,肖一清的骂声反而弱了下去,仲西石不知道劝哪一个好,缩到了角落里。肖南容笑够了,对肖一清道:“小时候,您遮风挡雨,如山如岳,如今却只会作践故人遗孤了,哦,遗孤还是个孤女。肖大侠,好威风!在下不敢高攀。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