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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招待 你这殷勤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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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灵怀疑自己幻听了。
一路承他照顾,也知道他与印象中那个不着调的小年轻不大一样了。只是想不到,一个连夜翻墙的青年,改主意提议“私奔”。此事干系重大,她得捋一捋。
肖南容见她不答,又追了一句:“真心的。要是由着我爹,他一准想你回去拉犁呢!自己傻,就想逮着个明白人往死里使。”
儿子诽谤亲爹,真是人伦惨剧啊!苏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来,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肖南容也紧张着跟着笑了笑:“这是答应了吧?!”声音说得很大。
苏灵摇摇头:“我现在只想查明一件事,再办一件事。旁的事,我且还没有功夫去想,也没有那个资格去想。我劝你,也再仔细想一想。你听我说,你明白婚姻是什么吗?先父与我说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你以为瞧我不顺眼了,你就跑,瞧着顺眼了,又回来,这就是婚姻了?药给我。”
肖南容仿佛又回到了被“小师叔”教训的年月,表情变得难以形容。苏灵又笑了:“瞧,这才是我。咱们太熟啦,也有太多不那么舒服的往事。不是故意气你,我做事之前就是会想的,大约想的东西与你还不太一样。你呢,又有你自己的想法。三思而行,免得后悔。药该凉了。”
肖南容闷不吭气地将药碗递给他,蹬蹬蹬跑到门外,缩墙根底下蹲着,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堵得慌。他想不明白,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喜欢的就要、不喜欢的就不要。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他想冲进去对苏灵说他都想好了,苏灵大可不必这么事事忧心,江湖与她那个官场世界不一样。又直觉得有些不太对,但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了。
苏灵喝完了药,摸着碗边也在沉思。肖南容不再是那个二缺样子,可是婚事?苏灵自有她的打算。她爹给她选了肖家,可那时候她并没有喜欢肖南容,所以纵容肖南容逃掉。再吃回头草呢,对她的节操来说,没那么要紧。现在她改主意了,当年她还有爹兜着,可以随心所欲一点。如今苏家就剩她一个人,她要撑全家,要查几十年前的旧事,肖南容背后是五剑门那一套烂摊子,她没心情去管。肖南容又是一个没有计划的人,这对婚姻生活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弊端。
恣意畅快与两姓之好,从来就是难以兼得的。
还是放一放吧,肖南容喜欢的是一个可以戏笑的姑娘,那个人是不是苏灵,都不重要。而苏灵需要的,绝不是一个二缺。单纯直率的青年是难得的,没必要跟她柴米油盐的瞎搅和,跟她在一起,就必得有种种成年人的算计,那样的日子,肖南容肯定也过得不快活。
驿馆的氛围空前的压抑了起来,正月上路的人本来就少,驿馆里这个时节是很冷清的。朝廷正旦的诏令等等,总要过几日才能到,这下连各色信使都少了。驿馆里许多驿卒都放假回家了,原本有苏与肖南容在,添了一丝人气,如今两人都成了木偶,话是不再说了的,连动作都少了许多。肖南容照样煎药,鞍前马后,做完这些就蹲墙根,苏灵更绝,整天就坐在熏笼边上看书。
之前口上说笑,虽知略有不妥,但是演戏扮私奔,苏灵还玩得挺开心的。如今正式提出来,就再不能那样了。
直到大雪渐止,肖南容才向驿丞打听了路途,得知去京城的官道维护得勤,准备了干粮套了车,对苏灵说了这些天来的第一句话:“能走了。”
苏灵也不跟他客气,一个单人上了车,肖南容搬着各种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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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比下雪前略难走些,没人说话,更显得路途枯燥。苏灵安静惯了,肖南容也一反常态的接着装哑巴。又走五天,天气不见转暖,离京城却是越来越近了。这一天中午,肖南容正打算往前面的小驿站里歇歇脚吃午餐,迎面两骑飞驰而来,远远地问:“前面是肖南容肖少侠么?”
肖南容一拉缰绳,朗声道:“正是在下,阁下是谁?”
两骑没有减速,问答间已到了车前,其中一人抱拳道:“竟然真的是少侠!真是太好了!在下奉罗大官人之命,有请二位。”
肖南容心道,我倒是认识个姓罗的,可她不是大官人,倒是位大娘!问道:“哪位罗大官人?”
对方笑道:“哦,一时高兴竟忘了说了。罗大官人是宁庆朱大官人的好友,朱大官人传信来,罗大官人便说,朱大官人的朋友就是自己的朋友……”
猪八戒?真是阴魂不散。肖南容没那么高兴了:“无功不受禄,有劳他们记挂啦,我自己会走路。”
两骑受了死令,务必将人留住,见肖南容不好说话,对望一眼,也不让路,将两骑并排拦在路上:“实不相瞒,朱大官人信中说,他不日就赶到。到时候与二位一同上路上,岂不方便?”
方便个屁!肖南容怒道:“我的事,不用别人操心。”
话说完,车壁被人敲了两下,他又哑火了,僵硬着身体往后靠了靠,只听苏灵道:“到前面驿馆等吧。”选在驿馆是个折衷的方案,如果姓罗的答应了,说明没有太大的敌意,如果必须要去某个指定的地点,搞不好要一路杀上京城了。
不料骑士笑道:“罗大官人就在驿馆等候呢。”
肖南容沉声道:“你们带路。”
两骑拨转马头,肖南容破戒回头,问苏灵:“干嘛一定要去?”
“这会儿已经过了你家,我们又没有告诉任何人会去京城。可见他们是用了功夫查的,不如见一见,问问他们的打算。”
还问个屁呀?!猪八戒没安好心!肖南容心里骂了一句。
不过他们也还是要去驿馆落脚的,他就没将这事告诉苏灵,是以苏灵还在猜,朱须是不是还不放心蜮的事情。走不两三里,又来两骑,见到当先两骑,都笑了:“咳,居然叫咱们给遇到了。”
再走两三里,又是两骑,此时已经能看到驿馆的旗杆了。
这处驿馆不大,苏灵原没指望它有多么的舒适。下车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被踩的泥泞的雪迹已清理干净洒上了黄沙净土,树下墙头还留着洁白的残雪,廊下摆了一溜的盆栽。屋子里,桌椅都换了新的,一色紫檀雕花,绝不是驿馆的配设。两排青衣小厮,衣帽簇新,四个丫环穿红着绿,贴墙一溜的乐工。这处小小的驿馆,已被罗大官人改造得面目全非了。
如此排场,苏灵几乎以为罗大官人在迎亲爹。
罗大官人与朱须年纪相仿,略显富态,一身宝蓝绸衣翻着毛领,正带着点贱笑在正堂踱步。自打接到朱须的来信,晓得朱须这小子居然栽了,他就没止住贱笑。所以他摆出大排场,连驿站的关系都借了,就为了看看是什么样的天仙美人儿,叫朱须这么上心!嘿嘿!
等肖南容一步跨进正堂,罗大官人的贱笑瞬间收住了,心说,朱须这小子忒有本事了。就肖南容这相貌,想撬他的姑娘,有点不太容易。
堆上了热情的笑,罗大官人一拱手:“肖少侠,久仰久仰。这位是八娘子吧?”借着招呼,他看清了苏灵。啧,真正的大家闺秀。
朱须眼真毒!
苏灵小媳妇儿一样往肖南容身后闪了半个身子,微一福礼。罗大官人愈发确定,她出身不错,教养极佳。只可惜啊,涉事未深,被个闯江湖的愣头青给拐了。如此佳人,确实是该解救,像一株名花,需要温室的供养而不是风吹雨淋。
苏灵的眼睛也毒得紧,看罗大官人的样子就不像有正经事,拉拉肖南容的衣袖:“既是郎君的朋友,内外有别,妾身不便在此。郎君寻驿丞讨间静室给我就成啦。”
“郎君”二字入耳,肖南容的心里五种滋味翻江倒海,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我这就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苏灵的手一拉,拖着她走。苏灵一挣,没挣开,低着头跟他走了。罗大官人脸上又带上贱笑了,这小两口看样儿是有什么不大开心的事儿了,朱须这小子的事儿有门儿!
罗大官人命人将水陆佳肴流水般上来,殷勤劝酒,还下令:“有点眼力劲儿没有?给八娘子送过去。”开始问肖南容如何与朱须认识的,交情怎么这么好:“那小子,居然识得江湖大侠,也不与我们说一说,哈哈哈哈!少侠家里的喜事我也听说了,恭喜恭喜。”
肖南容警惕,凭罗大官人怎么劲都不肯多喝,一顿午饭吃到日头偏西,罗大官人又留他:“无论少侠要去哪里,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留一宿,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少侠不肯去城里游玩已叫我过意不去了,不如就偷这半天光景,明天,我给少侠换上好马,包管跑得飞快,把这半天的路追回来。”
肖南容从来不是个听话的人,留下来是因为这一顿饭吃得晚了,上路会错过宿头,他怕苏灵不能好好休息。
不想第二天天亮不久,罗大官人再招待他们吃早饭,又命令去城里牵他的好马,肖南容并不想要猪八戒朋友的东西。推让间,朱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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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须的排场比苏灵当年出行还要气派些,在两排骑士的护卫之下,一路飞奔赶了过来。罗大官人脸上又挂起了贱笑,肖南容与苏灵都没动,他先迎了上去,一脸贱笑迎风招展:“你小子!眼毒!”
朱须微喘:“你没干什么不该干的事吧?”姓罗的热情,就是偶尔不着四六。
罗大官人拍胸脯:“我办事,你放心的!来来来,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屁啊!肖南容的脸都能演包公了。
朱须连连拱手:“肖少侠,八娘,耽误二位行程,罪该万死。”又责怪罗大官人不够周到,食盒和药材都没准备好。
罗大官人直翻白眼:“你这殷勤犯贱的样子,可真是好看!”说完,扬长而去,将场面留给朱须。
肖南容是不爱搭理朱须的,拖着苏灵就要走。朱须的护卫们极有眼色地将门堵住了,肖南容冷冷地回望朱须。两个男人的目光交汇,一刹那,肖南容知道自己没猜错,朱须也知道肖南容居然察觉了。肖南容的脸色更糟糕,朱须则一脸平静,甚至带着些微笑容,有涵养地对肖南容点头致意。
致意毕,朱须像没事人一般,一如在宁庆时一样,吩咐给他们准备路上用的东西:“老罗有些粗心,不知道你们路上要用什么,怕是有疏漏的。”
肖南容难受得要死,想掐死朱须又想掐死自己。朱须这样,才是适合照顾苏灵的人吧?家有衡产,样样周到,不会突然就翻墙跑了,待人接物也圆滑周到,与苏灵还有点相似的地方。呸呸呸!小八才不像猪八戒呢!
苏灵的手指在袖子里屈了屈,推一推肖南容:“再不走该迟了。”
肖南容一个激灵,大声答道:“哎~”一个字,被他说得活泼又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