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差佯错》长砂

28、旧账 苏灵。忌日

　　一场周密策划的截杀，在最合适的时间，最合适的地点，设下了对方必须跳进的局，不想最终因为实力的悬殊而功亏一篑，朱须的表情非常变得糟糕起来。此时，他恨不得刚才将身边的两个护卫也给派了出去，说不定就能截住了呢？

　　然而悔恨无用，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清理干净痕迹！好在他是江南画舫的主人，善后的事情本就是他应该做的。朱须一道道的命令发下去：“把船清理干净，江边也打扫一下，这些人都敛了吧。派人给海翁送信，就说，他夜路走多了终于遇到鬼了，咱们来接应的时候剩敛尸的活计了。”

　　这一厢朱须在忙，那一边肖南容的脸色也极难看。他虽杀伤了敌人，自己也受伤不轻，肋下一剑，臂上两刀，左腿被抽了一鞭子，背上挨了三记重拳。更让他忧心的是苏灵，行动失败了，蜮必然是要报复的，谁也不知道蜮的下一步会有多快。他再一次的痛恨起自己的不着调来，居然与一个财主来联手！朱须自己恐怕都未必知道蜮的高手有什么样的本事！而他居然就信了朱须！

　　好在临行前他与苏灵约定，他出门的时候，苏灵也悄悄地离开新宅，往先前赁的房子里暂时栖身。等尘埃落定，两人再碰头，然后一齐北上京师，与威远侯见面。匆匆止血裹伤，肖南容对朱须道：“我得去看小八。”

　　朱须犹分神关照了一句：“少侠还是与我同行吧，少侠过来之后，我就派人去接了姑娘。就是怕有个意外，照顾不到。现在看来，今晚倒是做对了一件事。”

　　肖南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什么？”

　　“在下许诺过会照看姑娘，自然会考虑周全，来不及了，少侠上我的车吧。”朱须心思转得飞快，考虑着是躲一躲，还是装无辜，是否能够骗得过印甲与海翁。以及如何将事情往肖南容身上引，请肖少侠挡在前面。如果海翁相信了是肖南容的主谋，则自己还是安全的。

　　思忖间，马车到了他的一处别院，迎上来的管事面色凝重：“主人，没有接到那位姑娘。”

　　朱须脚刚踩在地上，就得了这么个坏消息，惊道：“什么？”心下惋惜极了。

　　肖南容从车上跳了下来：“什么？小八不见了？我去找！”

　　也不等朱须阻拦，他便带伤而遁。

　　朱须捻了捻手指，吩咐道：“收拾行装！洒出人去，看到肖少侠火速来报！”事情一件一件的脱出了掌控，他本能地觉得危险，已决定了要躲一躲了。应付海翁的话当然是有的，譬如，他是被挟持的。

　　——————————————

　　另一面，肖南容一路奔逃，看到江边的小宅里已亮起了灯，一个熟悉的剪影落在了窗纸上，心头一松。嘴边不自然露出一丝笑来：“这时候了，还有心情看书。”

　　他没有敲门，翻墙进的院子，在门外咳嗽了一声：“我回来啦。”一瘸一拐地推开了门。

　　屋里已经生起了炭盆，苏灵一身衣裙却略有些单薄，火盆里仿佛烧的不是什么正经好炭，带着一股焦气。肖南容一边凑过去张开双手罩在炭盆上烤火，一边说：“有些麻烦，叫那肥贼跑了！要再抓到他们，怕是会很……你怎么了？！”

　　今天大家是商量好了，没有一个有好脸色的，苏灵脸沉得像外面彤云密布的天。书页在手里吱吱作响：“原来如此！”

　　肖南容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灵冷冷地将手里的手递到他的面前，左手捧着手，右手食指的指甲一顿一顿地在书上摁着：“六月十三，西平府，霍氏。”

　　肖南容凑上去一看，见是一笔不咋地的字，笔迹还算工整，整整一页，写满了名字，右边三排全是姓霍的，名字很规律，都是霍韬X，霍养X，诸如此类。时间和地点，苏灵与肖南容都没有任何触动，但是这些名字，却不能不令他们心惊。霍XX之后，又是几排名字，这些名字也很规律，中间必有一个字是他们很熟悉的。

　　两人对望一眼。

　　苏灵往后翻了一页，这一页上也有几行名字，后面写着南舵主亲自动手，买主“吴松坡”钱款已付清。

　　肖南容骂道：“这狗娘养的老光棍！居然使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来了！”骂完了才想起来一件事，“这是账册？怎么在你手里？”

　　苏灵没好气地说：“我就得坐等？你受伤了？包袱里还有伤药，先裹伤。”

　　肖南容急着看内容：“在朱须那里已经裹过伤了。”

　　“呸！他的东西你也敢用？他那是什么筹划？傻货！你就不裹伤，也把衣裳换了，已经给你带了新的了。”有活人在一旁，苏灵的心没有方才那么抑郁了。将账册贴身收了，起身将炉子上的热水注到盆里，端到屏风后面。转出来又去翻了包袱，拣出一套新衣服、一瓶伤药、一些绷带扔给肖南容，将人推到屏风后面。

　　肖南容胡乱扯开衣服擦洗了血迹，换上新衣出来时，苏灵已经又翻出几样点心、一些栗子松子之类往炭盆边上煨着了。苏灵一边往杯子里倒水一边说：“没来得及带茶叶，将就着垫一垫吧，天一亮咱们就走。这回听我的，走驿路。”

　　驿馆快捷，沿途还有马匹可以替换，更兼是官府的地盘，默认的江湖人顶好回避。一路上京，是再安全不过了的。到了京城，找到威远侯，这个烫手山芋就可易主了。到时候威远侯剿也罢、抚也罢，都与苏灵没有关系了，她只管霍家的血仇。苏灵方才只顾看账册，没来得及想别的，此时对肖南容道：“这个朱须，还是要小心，否则，被他卖了还要帮他数钱呢。”

　　肖南容道：“别提了！知道么？咱们前脚走，他后脚就派人去接了你。小八，活人质呐！”

　　“切~”苏灵白了他一眼，“吃你的吧！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这么凶，一点也不大家闺秀了。”肖南容小声嘀咕。

　　苏灵将他换下来的血衣理在火盆上慢慢地烧了，肖南容抽抽鼻子，心道，原来是烧衣服的味道，不是炭不好。

　　苏灵一通忙完，自己也在火盆边上坐下，低声道：“册子我先收着，你吃完了赶紧休息养伤，明天还要赶路。离了宁庆再慢慢看。”

　　肖南容叼着块米糕：“唔唔。”

　　“就现在看的这个，蜮的人不少，在册的刺客足有上百人。算上打杂的、做种种准备的，不下千人。单人数就抵得上一个差不多的帮派了，怪不得他们需要一个会生钱的人。”江湖帮派上千人便足以在任何武林大会上捞一张椅子了。

　　蜮的组织还算严密，且对主顾有严格的挑选，不是蜮信得过的主顾，他们是不会接生意的。除了宁庆，蜮尚有两个分舵，奇怪的是，京城这个大市场却没有他们的分舵。

　　苏灵将自己分析出来的内容一一告诉肖南容，肖南容边听边点头。不大会儿，糕点吃完了，苏灵催肖南容去休息，肖南容问道：“你呢？”

　　苏灵摸出“书来”冲他一扬：“我还得接着看。我倒要看看，他们还干了什么。南舵主还有什么仇家。老头的家仇，我扛了。”看到这一条，她就想起来霍川给的绝笔，当时只以为是怕她卷进四派之争，现在看来，还是另有玄机的。霍川既然对她仁义，她就要把这事儿给霍家了结了。

　　肖南容摸摸鼻子，想不出安慰的话来，只好说：“我小的时候不知道我爹娘怎么那么的……呃，后来才知道，我大哥是死在争斗里。传说是吴家几个人下的阴手，可是他们都不告诉我，叫我没心没肺长大，直到现在也还缺着心眼儿。我是说，你别总闷在心里，心里憋的事儿多了，容易病。”

　　苏灵摇摇手：“真当我是悲春伤秋的大小姐了？没什么事儿能把我气病的，放心。”

　　肖南容想了一想，的确，苏灵是大小姐作派，然而确实不是一般的大小姐。又摸摸鼻子，他爬到了铺上，盘膝运功，恢复得一分，路上就有一分保障。账册名册让苏灵去看，比给他看更有效，不得不承认，苏灵的脑子确实更好用一点。且给她点事做，也能冲淡一些霍家的事，让她的心情没那么的……

　　“啪！”

　　苏灵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将肖南容震得眼睛也张开了：“怎么了？怎么了？又怎么了？！你……又看到什么了？”他问得胆战心惊的，苏灵的脸色是史上前所未有的狰狞。

　　苏灵慢慢转过脸去，眼睛的亮得瘆人：“我说过，我有三个哥哥，四个姐姐，排行最长的是长姐。我没说过的是，她的名字就叫……苏灵。忌日，七月初六。”

　　肖南容跳下了床，冲过去一看，上面却是朱笔写的一行字，日期是三十五年前的七月初六，误杀，苏灵。

　　“重、重名？”

　　“我爹说，家里孩子总是养不大，什么办法都想了。求神拜佛也试了，最后没得办法，听了个乡下巫婆的话，将亡姐的名字给我，看能不能骗过阎王。活是活了几年，就是总病得要死，爱往鬼门关瞎逛。再没办法，就听了个江湖郎中的，找个师傅试试强身健体。长姐忌日，细数到今年，正是三十五年。”

　　肖南容取了册子来，道：“怎么是红色的？杀错了的原因？”

　　“不是，失手了的都是红色，原本要杀的人，不是她，是另一个人。成功的，就用墨笔写上交易内容，时间地点，受害者、执行者、主顾。失败的，还要总结一下为什么失败。”

　　肖南容细细一看，红笔下面又是墨笔写的原因——李代桃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