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差佯错》长砂

27、截杀 螳螂捕蝉，

　　朱须居然知道蜮，听他话里的意思，不止知道，还有很大的可能与蜮有往来。这是肖南容之前从未想过的，一时之间他不知道知道回答，只好装聋作哑。

　　朱须也不非得向逼他承认知道，反而是向他介绍起了蜮：“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说的都是刺客。蜮，也是刺客，只是与这三位都不大一样。蜮更鬼祟，更见不得人，手段也更隐蔽。”

　　肖南容道：“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要做杀手。”

　　朱须摇头笑着，仿佛一位长兄在看淘气的幼弟：“少侠果然是知道蜮的，如果不知道，应该会问我，蜮都有什么人，是何人掌管，都做过什么事情才对。”

　　肖南容又摸了摸鼻子：“你与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朱须接着说：“赌舫就是他们的。”

　　肖南容被口水呛到了，咳嗽了许久才停下来，不可思议地问：“什么？”

　　“说来惭愧，”朱须脸上一点惭愧的意思也没有，“我也算是他们的主顾，我不在江湖上闯荡，却也与江湖人打过交道。我不雇杀手，却不想被人雇了干掉。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为他们的主顾。只要有足够的好处，他们是不会想我死的。”

　　“现在不一样了？”

　　朱须又叹了一口气：“是啊，看来是无法善了了。”

　　“所以，你想先下手为强，干掉那个蜮？他们真照你说的这么厉害，找我有什么用？上少林、上武当，再不济，求武林名宿主持正义呀！哎哟，够开一个武林大会的了。”

　　朱须道：“和气生财，我一个生意人，实在经不起江湖风雨。巧了，少侠是江湖人。少侠要是答应了赌坊，还请为在下保密。要是不答应，可就是蜮的下一单了。少侠，是想对赌坊让步了么？啊，少侠答允了那位姑娘不再赌，可除此之外，少侠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供养得了那位姑娘么？”

　　朱须的口气略怪，那是一种微微显出的漫不经心，骨里的轻视漫溢出来，让人浑身不舒服，恨不得站起来打一架。

　　“依你怎么着？”肖南容模仿着苏灵说话的口气。

　　朱须道：“你我联手，如何？”

　　肖南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想找蜮，就有一个知道蜮，还对蜮有敌意的人送上门来。他压抑住了内心的激动，装模作样地：“我得回去想一想。”

　　朱须含笑道：“静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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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没过晌，肖南容就一头扎了回来。从苏灵住处外间抱了张琴，往苏灵面前一堆：“我记得你会弹琴，对吧？”苏灵点点头：“你想听？”

　　“弹吧，弹吧，随便弹点什么。”

　　苏灵焚香净手，调了调音，慢慢弹了起来，也不看肖南容。弹到午饭凉了，苏灵不肯再傻干了，停了手问柔声道：“郎君，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了么？”

　　肖南容睁开眼睛：“你收拾收拾，今晚住回丹翎客栈去，朱老板会照你的。”边说边抽筋似的眨眼。

　　苏灵道：“我不。”

　　两人大眼瞪小眼，苏灵不得不凑近了问：“怎么了？”

　　肖南容咬咬牙：“赌舫就是蜮的，他想与我联手。”

　　“联手？”苏灵将这两个字念得颇重，“怎么联手？怎么保证不是利用你呢？”

　　肖南容摊摊手：“我也担心这个。”

　　“一定要问明白他与蜮有什么仇，问他的计划，问他的保证，问他蜮在哪里，他要拿的证据是什么。还有，我不能去他那里。这个人，邪气。”

　　一个在热恋中的男子，是无法拗得过心上的人，一个肖南容是从来拧不过苏灵的。肖南容“被迫”再次与朱须商议苏灵的安置问题，以及朱须的计划。

　　肖南容说得甜蜜又无奈：“她总不想离开我，我也舍不得她。看来，我们只好另选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安稳度日啦。”

　　朱须垂下眼来：“肖少侠很照顾在下的生意，敝店可不便宜，您花的那些个钱，能吐出来吗？不能的话，只怕到哪里都要……”

　　肖南容冷冷地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和他们有什么仇？”

　　“无怨无仇，我只想井水不犯河水，不想树欲静而风不止。”

　　“亲天！咱先甭满嘴跑文章行不行？你就痛痛快快说人话，会死啊？”肖南容听他这么文绉绉的讲话，头都大了八圈。

　　朱须抽抽嘴角：“成！我从没想把他们怎么样，他们找上我，问我要不要他们‘帮忙’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了。不过我也没想着靠他们干什么，杀手，会反噬的。我给了他们些钱，就算破财消灾。他们有了钱，我偶尔也代管一二，好心遭了雷劈，他们倒想反过来制我了。”

　　一群杀手，除了杀人，就只会花钱，因为是卖命钱，所以花起来格外的豪爽。左手进、右手出，有今天没明天的花法，钱再多也禁不住花。

　　巧了朱须会赚钱，他们就想制住朱须，让朱须为他们赚钱。

　　这还了得？！！！朱须摸着仅存的良心自问，自己从来也不是个好人！敢把朱老板当拉磨的驴使，就得有死的觉悟。

　　这理由说得过去，肖南容道：“蜮究竟是什么样的？朱老板的计划又是什么？需要我做什么？如何能保证成功？你要什么？怎么脱身？”

　　朱须的计划很简单，他让画舫起火。趁转移名册账簿的机会，由肖南容截杀。朱须当然也养护卫，武功甚至在肖南容之上。但是朱须更乐意让肖南容来主打，他的人哪怕在背后帮忙，朱须也不想在这件事情上站到前台。

　　他不动声色盯着蜮很长时间了，蜮当然有名册、有以前“生意”的记录，就在赌舫上。他摸清了这些事，正在物色一个合适的人，来做掉蜮。肖南容被他认为是合适的人，少侠，有冲劲，名声还不错，如果找个贼来干这件事，事成之后起了贪心就麻烦了。势力太强的人不行，万一此人起了歹心，真的制住了蜮，朱须就要坐蜡了。心地不错、本领中上又不顶尖，能成功又不会太轻松，最好两败俱伤，没功夫找他的麻烦。

　　当然，如果肖南容有了不测，朱须也确实会接收他媳妇儿来照顾。没有不测，朱须也打算照顾来着。

　　“少侠不需要独自剿灭蜮，只需要拿到蜮的证据，昭告天下。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响应，少侠依旧是首倡之人。不瞒少侠，在下想要少侠手里那点药，就是为做这个。不过有少侠亲自去办，自然会更稳妥。”

　　肖南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问道：“哪一天？路线呢？”

　　“都安排好了，会有人接应。”朱须的计划颇为周详。不需要肖南容上赌舫，而是在岸上等着，等赌舫起火之后，他安排蜮从赌舫乘小船离开，等蜮落单，肖南容再带着朱须的护卫们围殴。

　　肖南容道：“你这计划，换谁来做都可以。”

　　朱须道：“在下可不是江湖人。”蜮可不好对付，万一没弄死，总要有人顶在前面的，少侠正合适。

　　肖南容想不明白，现在也不在意，反正回去苏灵是会想明白的。

　　他说：“我要回去安排准备。”

　　朱须还是那句话：“静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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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新宅，肖南容对阿唐两个也不客气了起来：“你们回去吧，告诉朱须，我准备好了就会去找他。”阿唐两个面面相觑，醒过味儿来，齐齐叫一声：“大姑娘。”

　　苏灵问道：“出什么事了？”

　　肖南容笑咪咪地：“叫她们两个传个话呢。”

　　苏灵仿佛听明白了：“哦，给丹翎客栈？那倒是她们路熟。”叫人取车马钱给阿唐两个。

　　这些就是朱须所能够知道的，关于新宅的最后的确切情况。接下来他只知道肖南容来找他了，肖南容带着的姑娘一直在绣楼里，仆役也没有遣散的迹象，饭菜、补药也一样不差地端进去，再端着空碗出来。

　　肖南容到了丹翎客栈，直接进了后面的宅院，朱须等到了他，展眉一笑：“少侠果然守信。”

　　肖南容一提剑：“走吧。”

　　两人到了望江楼上，待到天色渐暗，赌舫上突然起火。楼船带着的小艇不断放下来，将惊惶的客人一船船地运到岸上、附近的船上。穿梭往来之中，一叶扁舟飞快的往岸边驶去，朱须往江上一指，说：“就是那里了。”

　　朱须的护卫们已黑衣蒙面，分出七人，与肖南容一道飞马前去围堵。

　　肖南容的脑子里紧张地回忆着朱须提供的情报，蜮的主人是一个干枯的老者，让朱须叫他海翁。一旦换上布衣，扔进人堆里绝对就找不出来了。他可能是路边的更夫、田里的老农、铺子里打瞌睡的老掌柜，你一定不会觉得他是个杀手。朱须不曾打听得他的姓名，却知道他的功夫极高。如果是他在，朱须是不敢冒险的，每年，年关前，他都会离开一段时间，在除夕的时候回来。所以现在名册、账册都在他的心腹印甲手里，此人心眼儿不少，功夫就要差很多。

　　印甲的体型与海翁戴然相反，是一个极高壮肥胖的男子。他不是一个人，即使有朱须安排，他身边依然跟着两个蜮的高手保护——保护名册。

　　肖南容将迷药往袖子里塞得更深一些，与人过招，若心心念念想着还有迷药可用，反而会失了锐气。他不打算用迷药，只想用自己的手上功夫。

　　刚刚上岸是最好的伏击机会，肖南容更不迟疑，挥剑直取印甲。印甲一声冷笑：“嘿！还有小鬼儿拦路呐！”说着一摆手，他自己站在后面，让两个高手上前应敌。肚里冷笑，就这几块料，有你们死的时候！

　　肖南容什么都不想，独战一人，朱须的护卫们分出两人盯着印甲，另有两人围攻蜮的另一位高手。印甲三人背江而立，反倒令朱须的护卫们无法一拥而上。一旦上前，便要打乱同伴的节奏，余下两人只能压阵。

　　肖南容虽感吃力，却也应付得来，见印甲有人盯着，越发的挥洒自如。赌舫上的火越烧越大，待楼船桅杆带着火光掉到江里的时候，肖南容已战胜对手，正要喝令印甲交出名册。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远处的路上，又有马蹄声急促而来！

　　印甲笑问道：“好玩吗？”

　　蜮当然不止一人，印甲也不可能全然信赖朱须，他常年在岸边安排了暗岗接应。朱须远远看着，骂一声：“这头猪真成精了！”也不着急，他也防着有意外，另安排了人在一旁接应。当下，蜮的暗岗急着上前来接应，朱须的人上前意图截杀蜮的暗岗，两下一交手，朱须的人便知蜮并非浪得虚名。蜮的暗岗甚至分出一半的人去接应印甲，留下一半犹能支撑得住。

　　肖南容颇为焦急，若是来的这五个人与先前两个功夫差不多，今天印甲极有可能逃出生天！他与苏灵都忘了一件事，朱须并非江湖中人，对武力的评估并不能做到准确。

　　果不其然，他被两个黑衣人逼得掏不出迷药来，印甲被另一个人掩护爬上了一匹犍马。观战的朱须也有些着慌，叫印甲逃了，回来必然会成为他的大-麻烦！顾不得肖南容的安全，朱须命人吹起竹哨，他的护卫们一窝蜂的涌向印甲。蜮的暗岗们各持兵器拼死阻挡，印甲得了空隙，狠狠往马臀上抽了一鞭子，没入黑暗之中，不见了。

　　朱须脸色难看了起来，对身边的护卫道：“快！去追他！”江湖高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他重金礼聘，只得了眼前这些人，已作了周密安排，不想还是功亏一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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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甲情知必有人在后面追击，奔不多远，就跳下马来，让马沿着小路空跑，静夜里马蹄声声，希图将追兵引开。他自己却往另一个隐秘的藏身之处去，印甲边走边想着今天的事情，直觉得其中有被忽略的细节。走出二十步，他呼吸慢慢平复，三十步，他骂了一句：“朱须这个贱人！”三十二步，骂一句：“五剑门的功夫，小兔崽子是谁？”

　　然后就闭紧了嘴巴，小心地往前挪动脚步。

　　忽然眼前白光一闪，印甲功夫不济，见识却不少，这是兵器划过的光。用这兵器的人是个雏儿，都不晓得在暗夜里袭杀，是要将兵器涂黑的。他也只能想这么多了，无论生手熟手，只要出手够快，涂不涂黑差别并不大。

　　苏灵等印甲很久了，朱须在远处看着，苏灵也在看，判明了方向便追了过去。

　　冷静地砍掉了印甲的头颅，苏灵用戴着手套的手执着剑鞘翻拣尸体，从尸身上拨出能带走的东西，统统装进一只皮口袋里，往尸身上浇了火油，远远将火折子抛到尸体上。看着火烧了起来，才拖着口袋走远了。

　　这里无人识得苏灵，无人将她计算在计划之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苏灵就是这一局的黄雀。